達拉斯完完全全屬於一代新人。他是紐蘭與梅-阿切爾的頭生兒子,但向他灌輸最基本的矜持原則都辦不到。「何必搞得那麼神秘?那樣只會促使人們探出真相。」叮囑他謹慎的時候,他總是這樣提出異議。然而,阿切爾迎著他的目光,看出了調笑背後流露出的孝心。
「我的範妮——?」
「哦,就是你肯為之拋棄一切的女人:只不過你沒那樣做。」兒子令他震驚地接著說。
「我沒有,」阿切爾帶著幾分莊嚴,重複說。
「是的:瞧,你很守舊,親愛的。但母親說過——」
「你母親?」
「是啊,她去世的前一天。當時她把我一個人叫了去——你還記得嗎?她說她知道我們跟你在一起很安全,而且會永遠安全,因為有一次,當她放你去做你自己特別嚮往的那件事,可你並沒有做。」
阿切爾聽了這一新奇的訊息默然無語,眼睛依舊茫然地盯著窗下陽光明媚、人群蜂擁的廣場。終於,他低聲說:「她從沒有讓我去做。」
「對,是我忘記了。你們倆從沒有相互要求過什麼事,對嗎?而你們也從沒有告訴過對方任何事。你們僅僅坐著互相觀察,猜測對方心裡想些什麼。實際就像在聾啞人收容院!哎,我敢打賭,你們那一代人瞭解對方隱私比我們瞭解自己還多,我們根本沒時間去挖掘,」達拉斯突然住了口。「我說爸,你不生我的氣吧?如果你生氣,那麼讓我們到亨利餐館吃頓午飯彌補一下。飯後我還得趕緊去凡爾賽呢。」
阿切爾沒有陪兒子去凡爾賽。他寧願一下午獨自在巴黎街頭閒逛。他必須立刻清理一下終生悶在心裡的悔恨與記憶。
過了一會兒,他不再為達拉斯的魯莽感到遺憾了。知道畢竟有人猜出了他的心事並給予同情,這彷彿從他的心上除去了一道鐵箍……而這個人竟是他的妻子,更使他難以形容地感動。達拉斯儘管有愛心與洞察力,但他是不會理解的。在孩於看來,那段插曲無疑不過是一起無謂挫折、白費精力的可悲事例。然而僅此而已嗎?阿切爾坐在愛麗舍大街的長凳上久久地困惑著,生活的急流在他身邊滾滾向前……
就在幾條街之外、幾個小時之後,埃倫-奧蘭斯卡將等他前往。她始終沒有回她丈夫身邊,幾年前他去世後,她的生活方式也沒有任何變化。如今再沒有什麼事情讓她與阿切爾分開了——而今天下午他就要去見她。
他起身穿過協和廣場和杜伊勒利花園,步行去盧浮宮。她曾經告訴他,她經常到那兒去。他萌生了一個念頭,要到一個他可以像最近那樣想到她的地方,去度過見面前的這段時間。他花了一兩個小時,在下午耀眼的陽光下從一個畫廊逛到另一個畫廊,那些被淡忘了的傑出的繪畫一幅接一幅呈現在他的面前,在他心中產生了長久的美的共鳴。畢競,他的生活太貧瘠了……
在一幅光燦奪目的提香1的作品跟前,他忽然發覺自己在說:「可我才不過57歲——」接著,他轉身離去。追求那種盛年的夢想顯然已為時太晚,然而在她身旁,靜悄悄地享受友誼的果實卻肯定還不算遲。
1titian(1490?-1576),義大利文藝復興盛期威尼斯畫家。
他回到旅館,在那兒與達拉斯匯合,二人一起再度穿過協和廣場,跨過那座通向國民議會的大橋。
達拉斯不知道父親心裡在想些什麼,他興致勃勃、滔滔不絕地講述凡爾賽的情況。他以前只去匆匆瀏覽過一遍,那是在一次假日旅行期間,把那些沒有機會參觀的風光名勝設法一眼飽覽了,彌補了他不得不隨全家去瑞士那一次的缺憾。高漲的熱情與武斷的評價使他的講述漏洞百出。
阿切爾越聽越覺得他的話不夠準確達意。他知道這孩子並非感覺遲鈍,不過他的機敏與自信,來源於平等地看待命運,而不是居高臨下。「正是這樣:他們自覺能應付世事——他們洞悉世態人情,」他沉思地想,把兒子看作新一代的代表,他們已掃除了一切歷史陳跡,連同路標和危險訊號。
達拉斯突然住了口,抓起父親的胳臂大聲說:「哎喲,我的老天。」
他們已經走進傷殘軍人院前面栽滿樹的開闊地。芒薩爾1設計的圓頂優雅地浮在綻露新芽的樹木與長長的灰樓上方,將下午的光線全部吸到了它身上。它懸掛在那兒,就像這個民族光榮的有形標誌。
1mansart,juleshardouln(1646-1708)法國宮廷建築師。
阿切爾知道奧蘭斯卡夫人就住在傷殘軍人院周圍一條大街附近的一個街區。他曾想象這地方十分幽靜,甚至隱蔽,竟把照耀它的光輝中心給淡忘了。此刻,通過奇妙的聯想,那金色光輝在他心目中又變成瀰漫在她周圍的一片光明。將近30年的時間,她的生活——他對其所知極少——就是在這樣豐富的環境中度過的,這環境已經讓他感到太濃烈、太刺激了。他想到了她必然去過的劇院、必然看過的繪畫、必然經常出人的肅穆顯赫的舊宅,必然交談過的人,以及一個以遠古風俗為背景的熱情奔放、喜愛交際的民族不斷湧動的理念、好奇、想象與聯想。猛然間,他想起了那位法國青年曾經對他說過的話:「啊,高雅的交談——那是無與倫比的,不是嗎?」
阿切爾將近30年沒見過裡維埃先生了,也沒聽人說起過他。由此也可以推斷他對奧蘭斯卡夫人生活狀況的一無所知。他們兩人天各一方已有大半生時間,這段漫長的歲月她是在他不認識的人們中間度過的。她生活於其中的社會他只有模糊猜測的份,而她所處的環境他永遠也不會完全理解。這期間,他對她一直懷著青春時期的記憶。而她無疑又有了另外的、更確實的友伴。也許她也保留著有關他的獨特記憶,不過即便如此,那麼它也一定像擺在昏暗的小禮拜室裡的一件遺物,她並沒有時間天天去禱告……
他們已經穿過了傷殘軍人院廣場,沿著大樓側面的一條大街前行。儘管這兒有過輝煌的歷史,卻還是個安靜的街區。既然為數不多、感情冷漠的傷殘老人都能住在這樣優美的地方,巴黎必須依賴的那些富人的情況也就可想而知了。
天色漸漸變成一團陽光折射的柔和霧靄,空中零零落落射出了電燈的黃光。他們轉入的小廣場上行人稀少。達拉斯又一次停下來,抬頭打量。
「一定是這兒了,」他說,一面把胳臂悄悄搭到父親臂上。阿切爾對他的這一動作沒有退避,他倆站在一起抬頭觀看那所住宅。
那是一座現代式的樓房,沒有顯著的特色,但窗戶很多,而且,奶油色的樓房正面十分開闊,並帶有賞心悅目的陽臺。掛在七葉樹圓頂上方的那些上層陽臺,其中有一個涼棚還垂著,彷彿太陽光剛剛離開它似的。
「不知道在幾層——?」達拉斯說,一面朝門道走去,把頭伸進了門房。回來後他說:「第五層,一定是那個帶涼棚的。」
阿切爾依然紋絲不動,眼睛直盯著上面的視窗,彷彿他們朝聖的目的地已經到達似的。
「我說,你瞧都快6點了,」兒子終於提醒他說。
父親朝一邊望去,瞥見樹下有一張空凳子。
「我想我要到那兒坐一會兒,」他說。
「怎麼——你不舒服?」兒子大聲問。
「噢,沒事。不過,我想讓你一個人上去。」
達拉斯在父親面前躊躇著,顯然感到困惑不解。「可是,我說爸,你是不是打算壓根不上去了呢?」
「不知道,」阿切爾緩緩地說。
「如果你不上去,她會很不理解。」
「去吧,孩子,也許我隨後就來。」
達拉斯在薄暮中深深望了他一眼。
「可我究竟怎麼說呢?」
「親愛的,你不是總知道該說什麼嗎?」父親露出笑容說。
「好吧,我就說你腦筋過時了,因為不喜歡電梯,寧願爬上5層樓。」
父親又露出笑容。「就說我過時了:這就足夠了。」
達拉斯又看了他一眼,做了個不可思議的動作,然後從拱頂的門道中消失了。
阿切爾坐到凳子上,繼續盯著那個帶涼棚的陽臺。他計算著時間:電梯將兒子送上5樓,摁過門鈴,他被讓進門廳,然後引進客廳。他一邊想象達拉斯邁著快捷自信的腳步走進房間的情形,他那令人愉快的笑容,一邊自問:有人說這孩子「很像他」,這話不知是對還是錯。
接著,他試圖想象已經在客廳裡面的那些人——正值社交時間,屋於裡大概不止一人——在他們中間有一位陰鬱的夫人,蒼白而陰鬱,她會迅捷地抬起頭來,欠起身子,伸出一隻瘦長的手,上面戴著三枚戒指……他想她可能坐在靠火爐的沙發角落裡,她身後的桌上擺著一簇杜鵑花。
「對我來說,在這兒要比上去更真實,」他猛然聽到自己在說。由於害怕真實的影子會失去其最後的清晰,他呆在座位上一動不動。時間一分鐘接一分鐘地流過。
在漸趨濃重的暮色裡,他在凳子上坐了許久,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那個陽臺。終於,一道燈光從視窗照射出來,過了一會兒,一名男僕來到陽臺上,收起涼棚,關了百葉窗。
這時,紐蘭-阿切爾像見到了等候的訊號似的,慢慢站起身來,一個人朝旅館的方向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