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節

天真時代 伊迪絲·華頓 第2頁,共2頁

「可你必須花三週時間才能遊遍印度,」他丈夫讓步說,他急於讓大家明白,他決不是個輕浮的環球旅行家。

就在這時,女士們起身到客廳去了。

在圖書室裡,勞倫斯-萊弗茨無視幾位要人的在場而佔據了支配地位。

像平時那樣,話題又轉回到博福特夫婦身上。就連範德盧頓先生和塞爾弗裡奇-梅里先生也坐在大家心照不宣地為他們留出的體面扶手椅裡,等著聽這位年輕人的猛烈抨擊。

萊弗茨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充滿美化高尚人格。歌頌家庭神聖的感情,義憤使他談鋒犀利。顯然,假如別人都效法他的榜樣,以他的話為行為指南,那麼,上流社會決不會軟弱到去接納一個像博福特這樣的外籍暴發戶——不會的,老兄,即使他娶的不是達拉斯家的人,而是範德盧頓家或拉寧家的,那也不會的。萊弗茨憤怒地質問道,假如博福特不是早已慢慢鑽進了某些家庭——萊姆爾-斯特拉瑟斯太太之流就是緊步他的後塵——他怎麼能有機會與達拉斯這樣的家庭聯姻呢?假如上流社會主動向平民女子敞開大門,是否有益雖然值得懷疑,但危害還不是太大;而一旦開始容忍出身微賤、錢財骯髒的男人,那麼,其結局必然是徹底的崩潰——而且為期不會很遠。

「假如事態照這種速度發展,」萊弗茨咆哮著,那神態好像是普耳裝扮的年輕預言家,只是還沒有變成石頭。「那麼,我們就會看到我們的下一代爭搶詐騙犯的請柬,跟博福特家的雜種結親。」

「咳,我說——不要太過火嘛!」裡吉-奇弗斯和小紐蘭抗議說。這時,塞爾弗裡奇-梅里先生更是大驚失色,痛苦與厭惡的表情也浮現在範德盧頓先生那張敏感的臉上。

「他有雜種嗎?」西勒頓-傑克遜喊道,接著豎起耳朵等著回答。萊弗茨想以笑聲迴避這個問題,老紳士對著阿切爾的耳朵喊喳說:「那些老想撥亂反正的人真奇怪。家裡面有個最糟糕的廚師的人,總愛說外出就餐中了毒。可我聽說我們的朋友勞倫斯的這頓臭罵是事出有因的:這一次是打字員,據我所知……」

這些談話從阿切爾耳邊掠過,就像沒有知覺的河水不停地流啊流,而且不知道何時才該停。他從周圍一張張臉上看到了好奇、好玩甚至快樂的表情。他聽著年輕人的笑聲,聽著範德盧頓先生和梅里先生對阿切爾家的馬德拉葡萄酒獨到的讚譽。透過這一切,阿切爾朦朧感覺到他們對他都很友好,彷彿看管他這個自認的囚犯的那些警衛,正試圖軟化他們的俘虜,這種感覺更加堅定了他獲得自由的強烈願望。

他們隨後到客廳加入了女士們的行列。在那兒,他遇到了梅得意洋洋的目光,並從中看到一切「進展」順利的信心。她從奧蘭斯卡夫人身邊站了起來,後者接著就被範德盧頓太太招呼到她就座的鍍金沙發旁的座位上去。塞爾弗裡奇-梅里太太穿過客廳,湊到她倆身邊。阿切爾明白了,原來這邊也在進行一場忘卻與恢復名譽的陰謀,那個把他周圍的小圈子聚攏在一起的隱密的組織,決心要表明從未對奧蘭斯卡夫人的行為及阿切爾家庭的幸福有過片刻懷疑。所有這些和藹可親、堅定不移的人們都毅然決然地相互欺騙,假裝從來沒聽說過、沒懷疑過甚至沒想到過會有一丁點兒與此相反的事。就從這一套合謀作假的表演中,阿切爾又一次看出全紐約都相信他是奧蘭斯卡的情人的事實。他窺見了妻子眼中勝利的光芒,第一次認識到她也持有這種看法。這一發現從他內心深處引發了一陣邪惡的笑聲;在他費勁地與裡吉-奇弗斯太太及小紐蘭太太談論馬撒-華盛頓舞會的整個過程中,這笑聲一直在他胸中迴響。夜晚的時光就這樣匆匆行進,就像沒有知覺的河水,流啊流,不知如何駐足。

終於,他見到奧蘭斯卡夫人站了起來,向人們道別。他明白,再過一會兒,她就要走了;他努力回想在宴席上同她說過的話,可一句也記不起了。

她朝梅的身邊走去。她一面走,其餘的人繞著她圍了個圓圈。兩位年輕女子手握在了一起,接著梅低頭吻了吻她的表姊。

「她們二人,當然是我們的女主人漂亮多了。」阿切爾聽見裡吉-奇弗斯小聲對小紐蘭太太說,他想起了博福特曾粗魯地嘲笑梅的美不夠動人。

過了一會兒,他到了門廳裡,把奧蘭斯卡夫人的外套技在她的肩上。

儘管他思緒紊亂,卻始終抱定決心,不說任何可能驚擾她的話。他堅信沒有任何力量能改變他的決心,因而有足夠的勇氣任憑事態自然發展。但跟隨奧蘭斯卡夫人走到門廳時,他卻突然渴望在她的馬車門前與她單獨呆一會兒。

「你的馬車在這兒嗎?」他問。這時,正在莊重地穿貂皮大衣的範德盧頓太太卻溫柔地說:「我們送親愛的埃倫回家。」

阿切爾心裡一怔,奧蘭斯卡夫人一手抓住外套和扇子,向他伸出另一隻手。「再見吧,」她說。

「再見——不過很快我就會到巴黎去看你,」他大聲回答說——他覺得自己是喊出來的。

「哦,」她囁嚅道,「如果你和梅能來——」

範德盧頓先生上前把胳膊伸給她,阿切爾轉向範德盧頓太太。一瞬之間,在大馬車裡面的一片昏暗中,他瞥見她那張朦朧的橢圓形的臉,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她走了。

他踏上門階時看見勞倫斯-萊弗茨正與妻子往下走。萊弗茨拉住他的衣袖,後退一步讓格特魯德過去。

「我說老夥計:明天我在俱樂部與你共進晚餐,你不反對吧?多謝多謝,你這老好人!晚安。」

「宴會確實進行得很順利,對嗎?」梅從圖書室的門口問道。

阿切爾猛地醒過神來。最後一輛馬車剛剛駛走,他便來到圖書室,把自己關在裡面,心中盼望還在下面拖延的妻子會直接回她的房間去。然而現在她卻站在這兒,面色蒼白,臉有些扭歪,但卻煥發著勞累過度者虛假的活力。

「我進來聊聊好嗎?」她問。

「當然啦,如果你高興。不過你一定很胭了——」

「不,我不困。我願跟你坐一小會兒。」

「好吧,」他說著,把她的椅子推到火爐前。

她坐下來,他回到他的座位上。但好大一會兒誰也沒有說話。最後,還是阿切爾突然開了口。「既然你不累,又想談一談,那麼,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那天晚上我本想——」

她迅速瞥了他一眼。「是啊,親愛的,一件關於你自己的事?」

「是關於我自己的。你說你不累。唔,我可是非常地累……」

轉瞬之間,她變得憂心忡忡。「唉,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紐蘭!你一直勞累過度——」

「也許是吧。不管怎樣,我想停止——」

「停止?不幹法律了?」

「我想走開,不管怎樣——馬上就走,遠走高飛——丟開一切——」

他停住口,意識到自己失敗了——他本想以一個渴望變化、而又因為筋疲力盡不想讓變化立即來臨的人那種冷漠的口氣談這件事的。但是,不管他做什麼事,那根渴望的心絃總是在強烈地振動。「丟開一切——」他重複說。

「遠走高飛?到什麼地方——譬如說?」她問道。

「哦,不知道。印度——或者日本。」

她站了起來。他低著頭坐在那兒,雙手託著下巴,感覺到她的溫暖與芳香徘徊在他的上方。

「要走那麼遠嗎?不過,親愛的,恐怕你不能走……」她聲音有點顫抖地說。「除非你帶著我。」因為他沒有作聲,她又接著說下去,語調十分清晰、平緩,每一個音節都像小錘子一樣敲著他的腦袋。「就是說,如果醫生讓我去的話……不過恐怕他們不會同意的。因為,你瞧,紐蘭,從今天上午起,我已經肯定了一件我一直在盼望期待的事——」

他抬起頭,心煩意亂地盯著她。她蹲下身子,淚流滿面,把臉貼在他的膝上。

「噢,親愛的,」他說著把她拉到身邊,一面用一隻冰冷的手撫摸她的頭髮。

一陣長時間的停頓。這時,內心深處的邪惡又發出刺耳的狂笑。後來,梅掙脫他的懷抱站了起來。

「你沒有猜到——?」

「不——我——對。我是說,我當然曾希望——」

他倆對視了片刻,又陷入沉默。後來,他將目光從她臉上移開,冷不丁問道:「你告訴過別人嗎?」

「只有媽媽和你母親。」她停頓一下,又慌忙補充,額頭泛起了一片紅潤。「就是——還有埃倫。你知道,我曾對你說,有一天下午我們進行了一次長談——她對我真好。」

「啊——」阿切爾說,他的心幾乎停止了跳動。

他感覺到妻子在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紐蘭,我先告訴了她,你介意嗎?」

「介意?我幹嗎會介意?」他做出最後的努力鎮定下來。「不過那是兩週前的事了,對吧?我還以為你說是今天才肯定下來的呢。」

她的臉紅得更厲害了,但卻頂住了他的凝視。「對,當時我是沒有把握——但我告訴她我有了。你瞧我是說對了!」她大聲地說,那雙藍眼睛充滿了勝利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