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不——不過也許得算個最不大驚小怪的女人吧,」她回答說,聲音裡含著一絲笑意。
「不管你怎麼說,你看問題是很實際的。」
「唔——我只能如此。我不得不正視戈爾工。1」
1戈爾工——《希臘神話》中三個蛇發女怪之一,人見到她即變為化石。
「可是——這並沒有弄瞎你的眼睛!你看清了她不過是個老妖怪,跟別的妖怪沒什麼兩樣。」
「她並不弄瞎你的眼睛,而是弄乾你的眼淚。」
這句話制止了來到阿切爾嘴邊的懇求,它好像發自內心深處的經驗,是他無法理解的。渡船慢吞吞的行駛已經停止,船首猛烈地撞在水中的木樁上,震得馬車搖晃起來,使阿切爾與奧蘭斯卡夫人撞在一起。年輕人接觸到她肩膀的撞擊,渾身一陣顫抖,伸手摟住了她。
「如果你眼睛沒有瞎,那麼你一定會看到,事情再也不能這樣繼續下去了。」
「什麼不能繼續下去了?」
「我們在一起——卻又不能結合。」
「對。你今天就不該來接我,」她用一種異樣的聲音說。猛地,她轉過身來,伸開雙臂摟住了他,雙唇緊緊吻在他的嘴上。與此同時,馬車啟動了,水邊上那盞煤氣燈的光從視窗照射進來。她抽身離開他,兩人沉默地坐著,一動不動。馬車在渡口擁塞的車輛中擠路前行,走到大街上之後,阿切爾急忙發話了。
「不要怕我,你用不著這樣子縮在角落裡,我需要的並非偷偷的吻,你瞧,我甚至都不去碰你的衣袖。你不願讓我們的感情降低為普通的私通,這我很理解。昨天我還不會說這種話,因為自我們分手以來,我一直盼望見到你,所有的想法都被熊熊的烈火燒光了。現在你來了,你遠遠不止是我記憶中的那樣,而我需要你的也遠遠不是偶然的一兩個小時,爾後就茫茫無期地處於焦急的等待中。所以我才這樣安安靜靜坐在你身邊,心裡懷著另一種憧憬,安心地期待它的實現。」
有一會功夫她沒有回話,後來她幾乎是耳語般地問道:「你說期待它的實現是什麼意思?」
「怎麼——你知道它會實現的,不對嗎?」
「你我結合的憧憬?」她猛然發出一陣冷笑。「你可選了個好地方對我講這話!」
「你指的是因為我們坐在我妻子的馬車裡?那麼,我們下去走怎麼樣?我認為你不會在意這點點雪吧?」
她又大笑起來,不過笑聲溫和了些。「不行,我不下車去走,因為我的正經事是儘快趕到奶奶那兒。你還是坐在我身邊,我們來看一看現實,而不是幻想。」
「我不知你指的現實是什麼,對我來說,這就是惟一的現實。」
她聽了這話沉默了許久。這期間馬車沿著一條昏暗的小街下行,隨後又轉入第五大街明亮的燈光之中。
「那麼,你是不是想讓我跟你在一起,做你的情婦呢——既然我不可能做你的妻子?」她問。
這種粗魯的提問令他大驚失色:這個詞他那個階層的女子是諱莫如深的,即使當她們的談話離這題目很接近的時候。他注意到奧蘭斯卡夫人脫口而出,彷彿它早已在她的語彙中得到了認同。他懷疑在她已經逃脫的那段可怕的生活中,這個詞她早已司空見慣。她的詢問猛然制止了他,他支支吾吾地說:
「我想——我想設法與你逃到一個不存在這種詞彙——不存在這類詞彙的地方。在那兒我們僅僅是兩個相愛的人,你是我生活的全部,我是你生活的全部,其他什麼事都無關緊要。」
她深深嘆了口氣,最後又笑了起來。「啊,親愛的——這個國度在哪兒呢?你去過那兒嗎?」她問,他繃著臉,啞口無言。她接著說:「我知道有很多人曾設法找到那個地方,但是,相信我,他們全都錯誤地在路邊的車站下了車:在布格涅、比薩或蒙特卡洛那樣的地方——而那裡與他們離開的舊世界根本沒有區別,僅僅是更狹隘、更骯髒、更烏七八糟而已。」
他從來沒聽她說過這樣的話,他想起了她剛才的說法。
「是啊,戈爾工已經擠幹了你的眼淚了,」他說。
「可是,她也開啟了我的眼界。說她弄瞎人們的眼睛那是一種誤解,恰好相反——她把人們的眼瞼撐開,讓他們永遠不能再回到清靜的黑暗中去。中國不就有那麼一種刑罰嗎?就應當有。啊,說真的,那是一個很可憐的小地方!」
馬車穿過了42街,梅那匹健壯的馬像匹肯特基跑馬,正載著他們朝北行駛。阿切爾眼見時間一分一秒地白白浪費,光說這些空洞的話令他感到窒息。
「那麼,你對我們的事到底有什麼打算呢?」他問。
「我們?從這個意義上講根本不存在我們!只有在互相遠離的時候才互相接近,那時我們才能是我們自己。不然,我們僅僅是埃倫-奧蘭斯卡表妹的丈夫紐蘭-阿切爾和紐蘭-阿切爾妻子的表姊埃倫-奧蘭斯卡,兩個人企圖揹著信賴他們的人尋歡作樂。」
「哎,我可不是那種人,」他抱怨說。
「不,你是!你從來就沒超越那種境界,而我卻已經超越了,」她用一種陌生的聲音說。「我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樣子。」
他坐著沒有吭聲,心中感到說不出的痛苦。接著,他在黑暗中摸索馬車內那個對車伕傳達命令的小鈴,他記得梅想停車的時候拉兩下。他拉了鈴,馬車在攔石邊停了下來。
「幹嗎要停車?還沒有到奶奶家呢,」奧蘭斯卡夫人大聲說。
一沒有到。我要在這兒下去,」他結巴著說,並開啟車門,跳到人行道上。藉助街燈的光線他看到她那張吃驚的臉,以及本能地要阻止他的動作。他關上門,又在視窗倚了一會兒。
「你說得對:我今天就不該來接你,」他放低了聲音說,以免車伕聽見。她彎身向前,似乎有話要說,但他已經叫車伕趕車。馬車向前駛去,他依然站在拐角處。雪已經停了,刺骨的寒風吹了起來,抽打著他的臉,他還站在那兒凝望。突然,他覺得睫毛上有一點又冷又硬的東西,發現原來是自己哭了,寒風凍結了他的眼淚。
他把雙手插進口袋,沿第五大街快步朝自己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