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輪到韋蘭太太臉色發白了,她的錯誤產生的無盡後果在她面前展現出來。不過她勉力笑了一聲,又吃了一口烤牡蠣,然後努力恢復了她那副快活的老面孔說:「親愛的,你怎麼會這樣想呢?我只不過說,媽媽本來已經明確立場,認為回丈夫身邊是埃倫的職責;可現在,放著另外五六個孫子、孫女她不找,卻突然想要見她。我覺得這念頭有點兒奇怪。不過我們千萬不要忘記,儘管媽媽精神極好,可畢竟已到了耄耋之年。」
韋蘭先生額頭上的陰雲依然不散,他那混亂的想像力顯然立刻又集中到她的最後一句話上:「是啊,你母親是很老了,而本克姆醫生可能並不擅長醫治年老的病人。正如你說的,親愛的,禍不單行。我想,再過10年或15年,我就得高高興興地重新找個醫生了,最好別等到萬不得已才換人。」做出這一大無畏的決定之後,韋蘭先生又堅定地拿起了餐叉。
「可到頭來,我還是不知道埃倫明天傍晚怎麼到這兒來,」韋蘭太太從午餐桌前站起身來,帶領大家走進滿眼是紫緞子和孔雀石的所謂後客廳,她又發話了。「我總愛至少提前24小時把事情安排停當。」
阿切爾從沉思中轉過頭來。他正凝神專注於一幅表現兩位紅衣主教暢飲的畫,那幅小畫用八角烏木框鑲在大理石浮雕上。
「我去接她吧?」他提議說。「我可以很容易從事務所走開,按時到渡口去接那輛四輪馬車——如果梅把車送去的話。」他說著,心臟不由興奮地跳動起來。
韋蘭太太感激地吁了口氣,已經挪到視窗的梅轉過身來向他露出贊同的笑臉。「所以,你瞧,媽媽,一切都會提前24小時安排停當的,」她說著,彎下身吻了一下母親憂慮的額頭。
梅的馬車在大門口等她,她要把阿切爾送到聯邦廣場,他可以在那兒搭乘百老匯的公共馬車,送他去事務所。她在自己那個角落坐下後說:「我剛才是不想再提出新的困難讓媽媽擔心,可明天你怎麼能去接埃倫,並把她帶回紐約來呢——你不是要去華盛頓嗎?」
「噢,我不去了,」阿切爾回答說。
「不去了?怎麼,出了什麼事?」她的聲音像銀鈴般清脆,並充滿妻子的關切。
「‘案子推了——延期了。」
「延期了?真奇怪!今天早上我見到萊特布賴給媽媽的一封便函,說明天他因為一件專利大案要去華盛頓,他要到最高法院去辯論。你說過是件專利案,不是嗎?」
「唔——就是這案子:事務所的人不能全都去呀。萊特布賴決定今天上午走。」
「這麼說,案子沒有延期?」她接著說,那尋根刨底的樣子十分反常。他覺得熱血湧上了面頰,為她少見的有失審慎的風度而難為情。
「沒有,不過我去的時間推遲了。」他回答說,心裡詛咒著當初宣佈要去華盛頓時那些多餘的解釋,並想起不知在哪兒讀到過的一句話:聰明的說謊者編造詳情,最聰明的說謊者卻不。對梅說一次謊話倒無關緊要,令他傷心的是他發現她想假裝沒有識破他。
「我以後再去,幸好這樣能為你們家提供一點方便,」他接著說,用一句挖苦話作拙劣的掩護。他說話時覺得她在盯著他,於是他把目光對準她的眼睛,以免顯得在迴避她的注視。兩人的目光交匯了片刻,那目光也許注入了太多的含義,這是兩人誰都不希望發生的。
「是啊,」梅愉快地贊同說。「你能去接埃倫,確實太方便了,你沒見媽媽聽說你要去是多麼感激嘛。」
「哦,我很高興去接她。」馬車停下了,他從車上下來時,她倚在他身上,並把手放在他的手上。「‘再見,最親愛的,」她說。她的眼睛特別藍;過後他思量,那目光是否是通過淚水射向他的?
他轉過身去,匆匆穿過聯邦廣場,心裡默默重複著一句話:「從澤西城到老凱瑟琳家一共要兩小時,一共兩小時——可能還會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