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節

天真時代 伊迪絲·華頓 第2頁,共2頁

「當然,我並不是真想四句節結婚,親愛的;而是想在復活節後不久——這樣我們可以在四月底揚帆航行。我知道我能在事務所做好安排。」

對於這種可能,她像做夢般露出了笑容。但他看得出,夢想一番她就滿足了。這就像聽他大聲朗誦他的詩集一樣,那些美好的事情在現實生活中是不可能發生的。

「啊,請講下去,紐蘭,我真喜歡你描繪的情景。」

「可那情景為什麼只能是描繪呢?我們為什麼不把它變成現實?」

「我們當然會的,親愛的,到明年,」她慢騰騰地說。

「你不想讓它早一些變成現實嗎?難道我無法說服你改變主意嗎?」

她低下了頭,藉助帽沿躲開了他的視線。

「我們幹嗎要在夢中再消磨一年呢?看著我,親愛的!難道你不明白我多想讓你做我的妻子嗎?」

一時間她待著一動不動,然後抬起頭看著他,眼中失望的神情一覽無餘,他不覺鬆開了摟在她腰間的雙手。但她的神色突然變得深不可測。「我不敢肯定自己是否真的明白,」她說。「是否——這是否是因為你沒有把握會繼續喜歡我呢?」

阿切爾從座位上跳起來。「我的天——也許吧——我不知道,」他勃然大怒地喊道。

梅-韋蘭也站了起來,他們倆面對面地站著,她那女性的氣度與尊嚴彷彿增強了。兩人一時都默然無語,彷彿被他們話語問始料未及的一種傾向給驚呆了。接著,她低聲地說:「是不是——是不是還有另外一個人?」

「另外一個人——你說你我之間?」他慢騰騰地重複著她的話,彷彿它還不夠明瞭,他需要時間對自己重複一遍這個問題。她似乎捕捉到他話音裡的不確定性,語調更加深沉地繼續說:「我們坦率地談談吧,紐蘭。有時候我感覺到你身上有一種變化,尤其是在我們的訂婚訊息公佈之後。」

「天哪——你說什麼瘋話呀!」他清醒過來後喊道。

她以淡淡的笑容回答他的抗議。「如果是那樣,我們談論一下也無妨。」她停了停,又用她那種高尚的動作抬起頭來補充說:「或者說,即使真有其事,我們幹嗎不可以說開呢?你可能輕易地就犯了個錯誤。」

他低下頭,凝視著腳下灑滿陽光的小路上黑色的葉形圖案。「犯錯誤是容易的;不過,假如我已經犯了你說的那種錯誤,我還有可能求你加快我們的婚事嗎?」

她也低下了頭,用陽傘的尖部打亂了地上的圖案,一面費力地斟酌措辭。「是的,」她終於說道。「你可能想——一勞永逸——解決這個問題,這也是一種辦法。」

她的鎮定清醒令他吃驚,但卻並未誤使他認為她冷漠無情。他從帽沿底下看到她灰白色的半張臉,堅毅的雙唇上方的鼻孔在微微抖動。

「是嗎——?」他問道,一面又坐到凳子上,抬頭看著她,並努力裝出開玩笑的樣子皺起眉頭。

她坐回座位上接著說:「你可不要認為一位姑娘像她父母想象得那樣無知,人家有耳朵,有眼睛——有自己的感情和思想。當然,在你說喜歡我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你對另一個人感興趣;兩年前,紐波特人人都議論那件事。有一次在舞會上我還見到過你們一起坐在陽臺上——她回到屋裡時臉色很悲傷,我為她感到難過。後來我們訂婚時我還記得。」

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幾乎變成了喃喃自語,坐在那兒,兩手一會握住、一會又鬆開陽傘的把手。年輕人把手放在她的手上,輕輕按了一下;他的心放鬆下來,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寬慰。

「我親愛的——你說的是那件事呀!你要知道真情就好了!」

她迅速抬起頭來。「這麼說,還有一段真情我不知道?」

他仍然按著她的手說:「我是說,你講的那段往事的真情。」

「可我就是想知道真情,紐蘭——我應當瞭解。我不能把我的幸福建立在對別人的侵害——對別人的不公平上。而且我要確認,你也是這種看法。否則,在那樣的基礎上,我們能建立一種什麼樣的生活呢?」

她臉上呈現出一副十分悲壯的神色,使他直想拜倒在她的腳下。「我想說這件事想了很久了,」她接著說。「我一直想告訴你,只要兩個人真心相愛,我認為在某些情況下,即使他們的做法會——會違背公眾輿論,那也可能是對的。假如你覺得對……對所說的那人有任何許諾的話……假如有什麼辦法……你能夠履行你的諾言……甚至通過讓她離婚……紐蘭,你不要因為我而拋棄她!」

發現她的擔心原來貫注在他與索利-拉什沃斯太太完全屬於過去的一段已經很遙遠的桃色事件上,他竟顧不得驚訝,反而對她的慷慨大度大為歎服。這種置傳統全然不顧的態度表現出一種超乎尋常的東西,若不是其他問題壓著他,他會沉緬於驚異之中,對韋蘭夫婦的女兒敦促他與以前的情婦結婚的奇事細細品味了。然而他仍然被他們剛剛避開的險情弄得頭暈目眩,並且對年輕姑娘的神秘性充滿一種新的敬畏。

一時間他竟無從開口;後來他說:「根本沒有你想的那種諾言——沒有任何義務。這種事情並不總是——出現得像……那麼簡單……不過沒關係……我喜歡你的寬宏大度,因為對這類事情,我跟你的看法一樣……我覺得對每一種情況都要分別對待,分清是非曲直……不管愚蠢的習俗怎樣……我是說,每個女人都有權得到自由——」他急忙止住自己,為他思緒的轉折吃了一驚。他笑臉看著她,接下去說:「親愛的,既然你明白這麼多事,那麼你不能再前進一步,明白我們順從同樣愚蠢的習俗的另一種形式是沒有意義的嗎?如果沒有人插在我們中間,我們沒有任何芥蒂,那麼,我們爭來爭去不就是為了快一點兒結婚、還是再拖一拖的問題嗎?」

她高興得漲紅了臉,抬頭望著他,他低下頭,發現她兩眼充滿了幸福的淚水。不過一會功夫,她那女性的權威好像又退縮成膽小無助的小姑娘氣了。他知道她的勇氣與主動精神都是為別人而發的,輪到她自己,卻蕩然無存了。顯然,為了講那番話所做的努力遠比她表面的鎮靜所表現的要大。一聽到他的安慰話,她便恢復了正常,就像一個冒險過度的孩子回到母親懷抱中尋求庇護一樣。

阿切爾已無心再懇求她,那位新人的消失太令他失望,她那雙明澈的眼睛給了他深沉的一瞥便轉瞬即逝了。梅似乎覺察到他的失望,但卻不知如何撫慰他。他們站起來,默默無語地走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