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比喻本是善意的,但卻不能讓他完全滿意。他不在乎自己對紐約社會說些輕浮的話,卻不喜歡聽別人使用同樣的腔調。他不知她是否真的還沒看出,紐約社會是個威力強大的機器,曾經險些將她碾得粉碎。洛弗爾-明戈特家的宴會動用了各種社交手段,才在最後時刻得到補救——這件事應該讓她明白,她的處境是多麼危險。然而,要麼她對躲過的災難壓根兒一無所知,要麼是範德盧頓晚會的成功使她視而不見。阿切爾傾向於前一種推測。他想,她眼中的紐約對人依然是一視同仁的,這一揣測讓他心煩意亂。
「昨天晚上,」他說,「紐約社交界竭盡全力地歡迎你;範德盧頓夫婦幹什麼事都是全心全意。」
「是啊,他們對我太好了!這次聚會非常愉快。人人好像都很敬重他們。」
這說法很難算得上準確;她若如此評價可愛的老拉寧小姐的茶會還差不多。
阿切爾自命不凡地說:「範德盧頓夫婦是紐約上流社會最有影響的人物。不幸的是——由於她的健康原因——他們極少接待客人。」
她鬆開腦袋後面的兩隻手,沉思地看著他。
「也許正是這個原因吧?」
「原因——?」
「他們有巨大影響的原因啊;他們故意很少露面。」
他臉色有點發紅,瞪大眼睛看著她——猛然頓悟了這句話的洞察力。經她輕輕一擊,範德盧頓夫婦便垮臺了。他放聲大笑,把他們做了犧牲品。
納斯塔西婭送來了茶水,還有無柄的日本茶杯和小蓋碟。她把茶盤放在一張矮桌上。
「不過你要向我解釋所有這些事情——你要告訴我我應瞭解的全部情況,」奧蘭斯卡夫人接著說,一面向前探探身子,遞給他茶杯。
「現在是你在開導我,讓我睜開眼睛認清那些我看得太久因而不能認清的事物。」
她取下一個小小的金煙盒,向他遞過去,她自己也拿了一支香菸。煙囪上放著點菸的長引柴。
「啊,那麼我們兩人可以互相幫助了。不過更需要幫助的是我,你一定要告訴我該做些什麼。」
他差一點就要回答:「不要讓人見到你跟博福特一起坐車逛街——」然而他此刻已被屋子裡的氣氛深深吸引住了,這是屬於她的氣氛,他如果提出這樣的建議,就好像告訴一個正在薩馬爾罕1討價還價買玫瑰油的人,在紐約過冬需要配備橡皮套靴。此刻,紐約似乎比薩馬爾罕遠多了。而假如真的要互相幫助,那麼,她就應該向他提供互相幫助的證據,先幫他客觀地看待他的出生地。這樣就像從望遠鏡的反端觀察,紐約顯得異常渺小與遙遠;不過,站到薩馬爾罕那邊看,情況就是如此。
1現烏茲別克東部城市。
一片火焰從木柴中躍起,她朝爐火彎了彎身,把瘦削的雙手伸得離火很近,一團淡淡的光暈閃爍在她那橢圓的指甲周圍。亮光使她髮辮上散逸出的淺黑色發鬈變成了黃褐色,並使她蒼白的臉色更加蒼白。
「有很多人會告訴你該做些什麼,」阿切爾回答說,暗暗妒忌著那些人。
「噢——你是說我那些姑媽?還有我親愛的老奶奶?」她不帶偏見地考慮這一意見。「她們都因為我要獨立生活而有點惱火——尤其是可憐的奶奶,她想讓我跟她住在一起,可我必須有自由——」她說起令人畏懼的凱瑟琳輕鬆自如,讓他佩服;奧蘭斯卡夫人甚至渴望最孤獨的自由,想到箇中原因,也令他深深感動。不過一想到博福特,他又變得心煩意亂。
「我想我能理解你的感情,」他說,「不過你的家人仍然可以給你忠告,說明種種差異,給你指明道路。」
她細細的黑眉毛向上一揚,說:「難道紐約是個迷宮嗎?我還以為它像第五大街那樣直來直去——而且所有的十字路都有編號!」她似乎猜到他對這種說法略有異議,又露出給她臉上增添魅力的難得的笑容補充說:「但願你明白我多麼喜歡它的這一點——直來直去,一切都貼著誠實的大標籤!」
他發現機會來了。「東西可能會貼了標籤——人卻不然。」
「也許如此,我可能過於簡單化了——如果是這樣,你可要警告我呀。」她從爐火那邊轉過身看著他說。「這裡只有兩個人讓我覺得好像理解我的心思,並能向我解釋世事:你和博福特先生。」
阿切爾對這兩個名字聯在一起感到一陣本能的畏縮;接著,經過迅速調整,繼而又產生了理解、同情與憐憫。她過去的生活一定是與罪惡勢力大接近了,以至現在仍覺得在他們的環境中反倒更自由。然而,既然她認為他也理解她,那麼,他的當務之急就是讓她認清博福特的真面目,以及他代表的一切,並且對之產生厭惡。
他溫和地回答說:「我理解。可首先,不要放棄老朋友的幫助——我指的是那些老太太——你祖母明戈特,韋蘭太太,範德盧頓太太。她們喜歡你、稱讚你——她們想幫助你。」
她搖搖頭,嘆了口氣。「懊,我知道——我知道!不過前提是她們聽不見任何不愉快的事。當我想跟她談一談的時候,韋蘭姑媽就是這樣講的。難道這裡沒有人想了解真相嗎,阿切爾先生?生活在這些好人中間才真正地孤獨呢,因為他們只要求你假裝!」她抬起雙手捂到臉上,他發現她那瘦削的雙肩因啜泣在顫抖。
「奧蘭斯卡夫人!唉,別這樣,埃倫,」他喊著,驚跳起來,俯身對著她。他拉下她的一隻手,緊緊握住,像撫摩孩子的手似地撫摩著,一面低低地說著安慰話。但不一會兒她便掙脫開,睫毛上帶著淚水抬頭看著他。
「這兒沒有人哭,對嗎?我想壓根兒就沒有哭的必要,」她說,接著笑了一聲,理了理鬆散的髮帶,俯身去拿茶壺。他剛才居然叫她「埃倫」,而且叫了兩次,她卻沒有注意到。他覺得心頭滾燙。對著倒置的望遠鏡,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他依稀看見梅-韋蘭的白色身影——那是在紐約。
突然,納斯塔西婭探頭進來,用她那圓潤的嗓音用義大利語說了句什麼。
奧蘭斯卡夫人又用手理了下頭髮,喊了一聲表示同意的話「吉啊——吉啊」緊接著,聖奧斯特雷公爵便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位身材高大的夫人,她頭戴黑色假髮與紅色羽飾,身穿緊繃繃的裘皮外套。
「親愛的伯爵夫人,我帶了我的一位老朋友來看你——斯特拉瑟斯太太。昨晚的宴會她沒得到邀請,但她很想認識你。」
公爵滿臉堆笑地對著大夥兒,奧蘭斯卡夫人低聲說了一句歡迎,朝這奇怪的一對走去。她似乎一點也不明白,他們兩人湊在一起有多奇怪,也不知道公爵帶來這樣一位夥伴是多麼冒昧——說句公道話,據阿切爾觀察,公爵本人對此也一無所知。
「我當然想認識你啦,親愛的,」斯特拉瑟斯太太喊道,那響亮婉轉的聲音與她那肆無忌憚的羽飾和假髮十分相稱。「每一個年輕漂亮有趣的人我都想認識。公爵告訴我你喜歡音樂——對嗎,公爵?我想,你本人就是個鋼琴家吧?哎,你明晚想不想到我家來聽薩拉塞特的演奏?你知道,每個星期天晚上我都搞點兒活動——這是紐約社交界無所事事的一天,於是我就說:‘都到我這兒來樂一樂吧。’而公爵認為,你會對薩拉塞特感興趣的,而且你還會結識一大批朋友呢。」
奧蘭斯卡夫人高興得容光煥發。「太好了,難得公爵能想著我!」她把一把椅子推到茶桌前,斯特拉瑟斯太太美滋滋地坐了進去。「我當然很高興去。」
「那好吧,親愛的。帶著這位年輕紳士一起來。」斯特拉瑟斯太太向阿切爾友好地伸出手。「我叫不出你的名字——可我肯定見過你——所有的人我都見過,在這兒,在巴黎,或者在倫敦。你是不是幹外交的?所有的外交官都到我家來玩。你也喜歡音樂吧?公爵,你一定要帶他來。」
公爵從鬍子底下哼了聲「當然」,阿切爾向後退縮著生硬地彎腰鞠了個躬。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名害羞的小學生站在一群毫不在意的大人中間一樣充滿勇氣。
他並不因這次造訪的結局感到懊悔:他只希望收場來得快些,免得他浪費感情。當他出門走進冬季的黑夜中時,紐約又成了個龐然大物,而那位可愛的女子梅-韋蘭就在其中。他轉身去花商家吩咐為她送去每天必送的一匣鈴蘭。他羞愧地發現,早上竟把這事忘了。
他在名片上寫了幾個字。在等待給他拿信封時,他環顧弓形的花店,眼睛一亮,落在一簇黃玫瑰上。他過去從沒見過這種陽光般金黃的花,他第一個衝動是用這種黃玫瑰代替鈴蘭,送給梅。然而這些花看樣子不會中她的意——它們太絢麗太濃烈。一陣心血來潮,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示意花商把黃玫瑰裝在另一個長匣子裡,他把自己的名片裝人第二個信封,在上面寫上了奧蘭斯卡伯爵夫人的名字。接著,他剛要轉身離開,又把名片抽了出來,只留個空信封附在匣子上。
「這些花馬上就送走嗎?」他指著那些玫瑰問道。
花商向他保證,立刻就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