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節

天真時代 伊迪絲·華頓 第2頁,共2頁

「噢——」阿切爾太太低聲說,那口氣彷彿是說:「她總算還知禮。」

「也許博福特夫婦不認識她,」詹尼帶著不加掩飾的敵意推測說。

傑克遜先生輕輕呷了一口,彷彿是在想象中品嚐馬德拉葡萄酒。「博福特太太可能不認識,但博福特卻肯定認識,因為今天下午全紐約的人都看見她和他一起沿第五大街散步。」

「我的天——」阿切爾太太痛苦地呻吟道。她顯然明白,想把外國人的這種行徑與高雅的概念掛上鉤簡直是徒勞。

「不知下午她戴的是圓簷帽還是軟帽,」詹尼猜測說。「我知道她在著歌劇時穿的是深藍色天鵝絨,普普通通的,就像睡衣一樣。」

「詹尼!」她母親說;阿切爾小姐臉一紅,同時想裝出無所顧忌的樣子。

「不管怎麼說,她沒有去舞會,總算是知趣的了,」阿切爾太太接著說。

一種乖僻的情緒,使做兒子的接腔道:「我認為這不是她知趣不知趣的問題。梅說她本來是打算去的,只是後來又覺得你們剛剛說到的那身衣服不夠漂亮而已。」

阿切爾太太見兒子用這樣的方式證實她的推斷,僅僅報之一笑。「可憐的埃倫,」她只這麼說了一句,接著又同情地補充道:「我們什麼時候都不能忘記,梅多拉-曼森對她進行了什麼稀奇古怪的培養教育。在進入社交界的舞會上,居然讓她穿黑緞子衣服,你又能指望她會怎樣呢?」

「哎呀——她穿的那身衣服我還記得呢!」傑克遜先生說。他接著又補一句:「可憐的姑娘!」那口氣既表明他記著那件事,又表明他當時就充分意識到那光景預兆著什麼。

「真奇怪,」詹尼說,「她競一直沿用埃倫這麼個難聽的名字。假若是我早就改成伊萊恩了。」她環顧一眼餐桌,看這句話產生了什麼效果。

她哥哥失聲笑了起來。「為什麼要叫伊萊恩?」

「不知道,聽起來更——更有波蘭味,」詹尼漲紅了臉說。

「這名字聽起來太引人注意,她恐怕不會樂意,」阿切爾太太漠然地說。

「為什麼不?」兒子插言道,他突然變得很愛爭論。「如果她願意,為什麼就不能引人注意?她為什麼就該躲躲閃閃,彷彿自己給自己丟了臉似的?她當然是‘可憐的埃倫’,因為她不幸結下了倒霉的婚姻。但我不認為她因此就得像罪犯一樣躲起來。」

「我想,」傑克遜先生沉思地說,「這正是明戈特家的人打算採取的立場。」

年輕人臉紅了。「我可沒有必要等他們家的暗示——如果你是這個意思的話,先生。奧蘭斯卡夫人經歷了一段不幸的生活,這不等於她無家可歸。」

「外面有些謠傳,」傑克遜先生開口說,瞥了詹尼一眼。

「噢,我知道:是說那個秘書,」年輕人打斷他的話說。「沒關係,母親,詹尼是大人了。人們不就是說,」他接下去講,「是那個秘書幫她離開了把她當囚犯看待的那個畜牲丈夫嗎?哎,是又怎麼樣?我相信,我們這些人遇到這種情況,誰都會這麼幹的。」

傑克遜先生從肩頭斜視了一眼那位臉色陰沉的男僕說:「也許……那個佐料……就要一點,總之——」他吃了一口又說:「我聽說她在找房子,打算住在這兒。」

「我聽說她打算離婚,」詹尼冒失地說。

「我希望她離婚!」阿切爾大聲地說。

這話像一塊炸彈殼落在了阿切爾家高雅、寧靜的餐廳裡,阿切爾太太聳起她那優雅的眉毛,那根特殊的曲線表示:「有男僕——」而年輕人自己也意識到公開談論這類私事有傷風雅,於是急忙把話題岔開,轉而去講他對明戈特老太太的拜訪。

晚餐之後,按照自古以來的習慣,阿切爾太太與詹尼拖著長長的綢裙到樓上客廳裡去了。當紳士們在樓下吸菸的時候,她們在一臺帶摟刻燈罩的卡索式燈旁,面對面地在一張黃檀木縫紉桌兩邊坐下,桌底下掛一個綠色絲綢袋,兩人在一塊花罩毯兩端縫綴起來。那以鮮花鋪底的罩毯是預定用來裝飾小紐蘭-阿切爾太太的客廳裡那把「備用」椅子的。

這一儀式在客廳裡進行的同時,在那間哥特式的圖書室裡,阿切爾正讓傑克遜先生坐進火爐近處的一把扶手椅,並遞給他一支雪茄。傑克遜先生舒舒服服坐在椅子裡,信心十足地點著了雪茄(這是紐蘭買的)。他把瘦削的腳踝朝煤爐前伸了伸,說:「你說那個秘書僅僅是幫她逃跑嗎。親愛的?可一年之後他仍然在繼續幫助她呢。有人在洛桑親眼看見他們住在一起。」

紐蘭臉紅了。「住在一起?哎,為什麼不可以?假如她自己沒有結束她的人生,又有誰有權去結束呢?把她這樣年輕的女子活活葬送,而她的丈夫卻可以與娼妓在一起鬼混。我痛恨這種偽善的觀點。」

他打住話頭,氣憤地轉過身去點著雪茄。「女人應當有自由——跟我們一樣的自由,」他斷然地說。他彷彿有了一種新的發現,而由於過分激動,還無法估量其可怕的後果。

西勒頓-傑克遜先生把腳踝伸得離爐火更近一些,嘲諷地打了一個唿哨。

「嗯,」他停了一下說,「奧蘭斯卡伯爵顯然和你持相同的觀點;因為我從未聽說他動過一根指頭去把妻子弄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