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兄到底是怎麼把他的肖像弄到書裡去的?有人在寫他嗎?」他那呆滯的好奇心又甦醒了。於是他伸手要那本書。但我把它縮了回來。
「有不少人在寫他;可這本書是他自己的。」
「你是說這書是他寫的?」他半信半疑地笑了笑。「嗨,那窮光蛋可沒受過什麼教育呀!」
「也許他受的教育比你想的要多。讓我再看看這本書,然後讀一點給你聽。」
他表示同意,不過我可以看出他對那一頁產生的疑慮已經遮暗了他的興趣。
「他寫的是什麼事?」
「就是你的事。現在聽著。」
他重新坐到扶手椅裡,擺出一副痛苦的專注神情,我坐下讀了起來:
灰濛濛的黎明時分軍營裡的一幅景象。
我睡不著,一早就走出了帳篷,
空氣清涼,我在醫院帳篷附近的小徑上漫步,
我看見三個形體躺在擔架上,被抬了出來,卻無人照料。
每一個人都蓋著毯子,寬大的棕黃色的羊毛毯子,
灰濛濛沉甸甸的毯子,裹住了、蓋住了一切。
我覺得奇怪,停下腳步,默默地站著:
然後以輕輕的手指,從最近的一個,第一個的臉上把毯子揭起:
你是誰,這般憔悻而難看的長者,頭髮花白,眼眶深陷?
你是誰;我親愛的同志?
接著走近第二個———你又是誰,我的孩子,我的寶貝?
你是誰,可愛的孩子,雙頰還像花一樣鮮豔?
再走向第三個——一張臉既不是孩子,又不是老人,非常安詳,宛如美麗的黃白色的象牙;
年輕人,我覺得我認識你——我想你這張臉就是基督本人的臉龐;
死去的和神聖的,大家的兄弟,他又躺在這裡。
我把那開啟的書擱在膝蓋上,偷偷地瞥了德萊恩一眼。他臉上毫無表情,由於凝神注意仍然顯得安詳。從他的身上沒有撞擊出任何火花。顯而易見,他與英語詩歌分手時的情況與英詩已經採用的這種奇特的形式距離太大了。我必須找到一種能把這種情況表現得明明白白,從而可以掌握這種不熟悉的手段的東西。
一天夜裡我奇怪地警戒在戰場上,
這時你,我的兒子和同志倒在我的身邊……
這首詩星光般的絮語在向前流動,含糊,執著;讀著,讀著,我的喉嚨開始哽咽,雙眼變得模糊。當我的聲音落到最後這一行時,我心裡說:「現在他又體驗著這一切,又看到了一切——生平第一次知道別人也像他一樣看見了這一切。」
德萊恩在座位上不安地扭動著,一會兒把左腿壓到右腿上,一會兒又把右腿壓到左腿上。一隻手心不在焉地壓著他那仔細熨燙過的褲褶,臉上仍然毫無表情。格雷的《輓歌》與這種難以理解的和諧之間的距離依然沒有溝通。然而我並不洩氣。我本來就不該指望他能理解它——一開始就不應該——除非藉助最貼近的個人的感染力。我剛才開啟的那頁上是:「可愛而撫慰人的死亡,」現在我翻過去另找一頁。我的傾聽者又順從地靠到椅子上。
拿著繃帶,水和海綿。
徑直奔向我的傷員……
我把這首詩讀完。然後合上書,再抬眼一望。德萊恩默默地坐著,他那雙大手緊緊地握著椅子的扶手。他的頭微微地向胸前耷拉著。他的眼皮垂下來,正如我虔敬地想象的那樣。我自己的心懷著一種虔誠的情感狂跳,這時我對這首常讀的詩的感受是從來沒有過的。
最後他有點膽怯地說,「這是他寫的嗎?」
「是的。說不定正好就在你常見他的那個時候。」
德萊恩仍然沉思著;他的表情顯得越來越膽怯。「你們把它……呃……叫什麼來著……確切地說?」他冒昧問道。
一時間我十分困惑,然後說:「呃——詩……確切地說是一種自由體……要知道,他是新詩體的創始人……」
「新詩體?」德萊恩茫然應了一聲。他吃力地站起身來,再沒有從我手裡要那本書。我看到他臉上露出要走的樣子。
「哎呀,過了這麼些年又看到了他的肖像我真高興。」他說;他走到門口停下來問道:「對了,他叫什麼名字來著?」
我告訴了他,他露出一絲慢慢品味的微笑重複著這個名字。「對,正是這個名字。老沃爾特——那會兒大夥兒都是這麼稱呼他的。這傢伙真了不起——我永遠也忘不了他——儘管我倒希望,」他以他最溫和的責備口吻又補充說,「你沒有告訴我他寫了那些勞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