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目瞪口呆地坐著。全紐約的人都知道德萊恩對他文縐縐的岳父的想法。他不顧莉拉的家世而娶了她;然而比爾·格雷西一開始就給講好他不能住在德萊恩家裡,老先生可以定期收到一筆數目可觀的補貼從而得到些許安慰;他含著淚水常給熟人講他本人並不責怪自己的女婿。「我們只是興趣不同,沒有別的。海利心底裡倒不算壞;說實話他人還不壞。」熟人們為他這種豁達的氣度所感動,常常用他最近一筆匯款買來的香檳酒為海利乾杯。
由於我仍然不吭聲,德萊恩便開始解釋起來。「你知道,得有人去照顧比爾·格雷西——還有誰呢?」
「可是——」我吞吞吐吐地說道。
「你要說他一直需要照顧?嘿,我已盡了全力;就差沒有把他接到這兒了。很久以來這件事似乎是不可能的;我非常同意莉拉的觀點——」(原來,‘是莉拉不要她父親!)「可是現在,」德萊恩接著說,「情況不同了。可憐的老頭兒年紀越來越大,過去這一年他老得很快。一個吸血鬼似的女人抓住了他的把柄,威脅說要兜出昔日賽馬場上的爭吵,我不知道是什麼事。假如我們不接他回家的話,他一定會完蛋。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他能感覺得到。他害怕極了;他想來。」
我仍然不吭聲,德萊恩便接著說下去,「我猜,你會想這有什麼用?為什麼不讓他自作自受去呢?當然,還有一筆數目不小的津貼。唉,我說不清……我給你講不清楚……我只是覺得這樣決不行……」
「德萊恩夫人呢?」
「噢,我明白她的意思。孩子們一天天長大了,卻幾乎認不得他們的外祖父。而且他住在家裡同一個頭戴便帽的慈祥老太太坐在爐火邊織毛衣的情形可不一樣。他要佔地方,格雷西當然要這樣了;情況就會變得很不愉快。莉拉認為我們首先應該考慮的是孩子們。可我不同意。這個世界真是個醜陋的所在,為什麼每個人長大時應該認為他是一座花園呢?讓他們利用自己的機會吧。……還有,」——他有些猶豫,似乎覺得難為情——「對了,你瞭解她;她喜歡社交,幹嗎她不該喜歡呢?她就是為社交場造就的那種人。當然,那樣會割斷我們的聯絡,妨礙我們邀請人來做客。莉拉不會喜歡這種做法,不過她並不承認這件事與她的反對有什麼關係。」
畢竟他對自己仍然崇拜的妻子作了一番評判!我開始明白他怎麼會有那麼碩大的頭顱,有那些不聲不響的大動作。是有些問題——
「德萊恩夫人提出什麼變通的辦法了?」
德萊恩的臉紅了。「不外乎再給他一些錢唄。有時我在想,」他說話的聲音幾乎是在喃喃耳語,「她認為我建議把他接到這裡來是因為我不願意再多給錢。你知道,她是不會理解錢越多事也就越多的道理。」
我的臉也紅了,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就算她不理解;難道使她堅持下去的不就是她的睿智嗎?倘若她的父親註定要完蛋,為什麼要拖延這個過程呢?我現在無法斷定德萊恩就沒有想到這一點,並且留有餘地。顯而易見,他留的餘地是沒有限度的。
「你永遠也不會僵化的,」我笑著調侃他。
「也許不會僵化,可是會陷得很深。我已經成這個樣子了。拉我一把好嗎!」他回答了我的微笑。
我依然處在一種過分自信的時期。如果距離較遠,毫無疑問我對這種問題可以應付自如。然而,距離這樣近,又在那雙憂鬱的眼睛的注視下,我覺得自己未經世事,十分難堪。
「你不願意告訴我你的想法?」他幾乎以責備的口吻說。
「噢,不是的……我正準備先告訴你。可是這件事如此——如此具有福音教會的色彩,」我總算說了出來——因為我們中的一些人已經開始在看俄國人的書了。
「是嗎?那倒有意思。我想我是從一個異教徒那兒聽來的,還有另外一些事情,我給你講過關於那老頭兒的事,在華盛頓的那會子他時常來和我交談。」
我的興趣又上來了。「華盛頓的那個老頭兒——是個異教徒嗎?」
「對,他從不去教堂。」德萊恩則經常領著他的孩子們去,用總是比別人低半音的粗放的男中音唱讚美詩,而莉拉卻在睡覺‘,要消除前一晚打牌的倦意。
他似乎猜到我覺得他答非所問,於是無可奈何地補充了一句:「你知道,我不是個學者,我不曉得你要如何稱呼他。」他又壓低聲音說道:「我認為他不信我們的上帝,不過他給我傳授過基督教的博愛精神。」
「他一定是那種與眾不同的人,所以會給你留下這樣的印象。他叫什麼?」
「可惜就可惜在這裡!我肯定聽到過他的名字,只是由於我大部分時間在發燒,腦子迷迷糊糊,記不起來了。把他的下落也忘了。有一天他沒有露面——這就是我所能想起的一切。過了不久,我也離開了,許多年來再沒有想到他。後來。有一天我要處理一些自己的事情,天哪,他就在那兒給我講了那事的是非曲直!奇怪——他總是隔很長一段時間才來,我想,在一些轉折點上。」他皺著眉頭,笨重的腦袋向前耷拉著,眼睛望著遠方,追尋那種情景。
「那麼——這次他不來了嗎?」
「當然要來!這是我的麻煩——除了他的方法我無法用任何方法看待事物。我還需要一隻眼睛幫助我。」
我的心狂跳起來。彷彿在別人嚴肅地交換秘密時間了進來似的,我感到自己渺小卑微,格格不入。
我試圖拖延自己的回答,同時又要滿足另外一個好奇心。「你告訴過德萊恩太太關於——關於他的事嗎?」
德萊恩清醒了一下,轉過頭看著我。他微微抬了抬濃密的眉毛,噘起了下嘴唇,再次陷入心不在焉的境地。
「好吧,先生,」我說,回望了他一眼,「我相信他。」
血色湧上他黝黑的面頰。他又一次轉向我,有秒把鍾,那酒窩在他的陰雲中閃亮。「那是你的回答?」
我屏住氣點點頭。
他站起來,走到房間的另一端,又折回來停在我面前。「他剛剛消失了。我竟然從不知道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