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元旦 伊迪絲·華頓 第2頁,共2頁

「你難道沒有看見在帕雷特家的視窗後有那麼多人在看著我們嗎?」

「什麼?在對面?上帝啊!不。我只顧著逃命,該死的是後路又被擋住了,可那又怎麼啦?滿街驚慌失措的人,你還認為……?」

「我丈夫當時就和他們在一起。」她的聲音更低了。

他那洋溢著自信的臉沉了下來,但立刻又恢復了那副若無其事,國鳴得意的樣子。

「怎麼?」

「嘔欠,沒什麼——還沒什麼。現在我只請你……離開。」

「你叫我別來這兒!可你來了,因為你覺得假如你不……我來這兒也出於同樣的原因。既然來了,我親愛的,看在上帝的份兒上,不要失去理智。」

他振振有詞的一番話振奮了她。她揚起頭,掃視著擁擠的房間,他們在那裡可將屋中的一切盡收眼底。她看見了幾個熟人又是點頭又是微笑,希望她們中的某一位能向她走來。然而,儘管所有的人都彬彬有禮,熱情洋溢地向她問候致意,卻沒有一個人向她這單獨隔開的座位邁進一步。

她輕輕地扭過頭,轉向同伴:「我再次請求你離開。」她重複道。

「好吧,待會兒那傢伙唱完歌,我就走。但我想說你可真是個十足的開心果。」

《薩爾夫-黛墨拉》的第一小節響起來了,他止住話音。他們並排坐在那裡,像紳士貴婦們欣賞高雅音樂那樣全神貫注。她倚著沙發的一角,亨利-普萊斯特一面用貪婪的眼光注視著她,一面卻又規規矩矩地遠離她坐著,蹺著二郎腿,一手扶著膝頭放著的摺疊禮帽,另一隻手擱在身邊的沙發上。然而她的絲巾有一頭放在他們之間。她用不著朝他那邊看,用不著將視線從歌手身上移開,就能感覺到普萊斯特的手慢慢地伸了過來,把絲巾向他那邊拽。她微微地顫抖了一下,似乎想把絲巾拽回來而又表現得極不情願——接著便放棄了努力、當歌手唱完後,他向她微微地一欠身,說了一聲「親愛的」,聲音低得似乎只有氣息撲在她的臉上,然後便站起身,鞠了一躬,笑著溜達到另一間屋子去了。

她微弱地嘆了一口氣,又朝後靠在沙發角上,看著西勒頓-傑克遜正向她走來,她熠熠發光的眼睛向他投去注視的目光:「你真是太好了,今天下午從帕雷特家出來你送查理回家。」她伸出手。示意他坐在自己身邊。

「我有什麼好的?」他笑著說。「哎,我很高興送他安全到家,我覺得他在那兒真有點兒淘氣。」她隱隱覺得他似乎停頓了一下,好像要看看她對此有什麼反應,於是她便垂下雙眼。可他已經又繼續開口說話了:「他咳嗽得那麼厲害,你竟然還讓他追著救火車往城裡跑。」

她付之一笑。

「我從來沒有阻擋過他——假如我能忍得住的話。但是他今天出外可真是夠蠢的。」她附和著說。那一陣子她像那天下午和丈夫談話時那樣又在不斷地問自己:「現在,我該說些什麼呢?」

她該說自己當時在失火現場——還是不?索繞在腦際的這個問題鬧得她聽不見同伴在說什麼。與此同時,她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從來沒有離她這麼近過,或者說像現在這樣親密地對待過她。在這種奇怪的焦慮不安的狀態下,她似乎對每個湊近她的人臉上的一顰一笑,盡收眼底。老西勒頓-傑克遜的那張窄面龐,佈滿皺紋的紅臉頰,精心梳理過的頭髮下面那低陷的兩鬢上暴露的血管。當他那怯生生的藍眼珠轉向她時,眼白上的小血點清晰可見,這一切好像是在高倍透鏡下那麼清楚。他戴著白手套,一隻手裡晃著眼鏡,另一隻手託著膝頭的摺疊禮帽。他那若無其事的樣子,真好像博物學家趴在小動物可能出現的縫隙旁邊,屏住呼吸耐心等待一樣——假如一個人長時間地注視,或許表現出一副根本不想去找的樣子,不指望它出現在附近的地方,他就能找到。黑茲爾迪安夫人感覺到有一雙不知疲倦的眼睛正在定定地盯著自己,使她的太陽穴疼起來,她覺得好像是坐在比斯特拉瑟斯家的枝形吊燈還要刺眼的燈光之下。在這種目光的注視下,她頭腦中的任何念頭只要一閃現,或許便會像焦慮時蹙眉所形成的皺紋一樣,在額頭上顯現出來。是啊,普萊斯特說得對,她正在失去理智。在這樣一個危險的年齡,需要不斷保持理智的時候,她卻第一次失去了它。

「這是怎麼回事?我到底怎麼了?」她不禁疑惑起來。

有人早已敲過警鐘——然而又能怎麼樣?他們只是刺激她,使她更警覺靈敏而已。可今天晚上,她覺得渾身打顫,陷入了一種自己也說不清的脆弱狀態。那麼,與往日有何不同呢?她自然清楚,那是因為查爾斯……他那憔悴的目光,以及他仰頭睡覺時清晰可見的喉結。以前她從不認為他病得有多嚴重,可是現在,卻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與此同時,她還不能完全肯定,那種目光是否完全是因病所致,這使她感到壓抑得難以忍受。

她突然絕望地向四周掃視了一下,在那些神采奕奕、熱鬧活潑的人群中,在所有叫她利齊的女人中,以及在那些常來做客的男人中,她知道,在那一刻,沒有人能猜出,也沒有人能理解她的感受……她的目光不覺又落在亨利-普萊斯特的身上。他離她有點遠,此時已走到了人群的外邊,正站在漂亮的萊曼太太的椅背後,身子向前傾著。「你是最不理解我的一個!」她暗自思忖,「然而上帝知道。」她顫抖了一下,心想:「他們全都對我說三道四。」

「親愛的黑茲爾迪安夫人,你看上去臉色有點蒼白,覺得冷嗎?我去給你端杯香檳?」西勒頓-傑克遜殷勤地問道。

「假如你認為其他的女人個個光彩照人,我親愛的先生,那都是頭頂上這些俗不可耐的耀眼的燈光……」她不耐煩地站起身。她要做的一件事——一件「自然」的事就是走到吉尼-萊曼那兒,普萊斯特還前傾著身子站在她的背後,「那麼,人們會看出我是焦灼、不適還是害怕?」

然而,剛走出幾步,她便停下來想:「要是帕雷特和韋森家的人真的看見了我呢?而我現在到吉尼那兒,他又正跟她說著話,眾目睽睽之下,他們會怎麼看?」她後悔撇下西勒頓-傑克遜,他有時是個守口如瓶、值得信賴的人,尤其當一個漂亮的女人對他如此寬宏大量的時候,更是這樣。她的目光越過吉尼的肩頭望著他,似乎是在示意他過來,可他已經轉身離開了那兒,又鑽到另一群人中間了。她猛然間發現自己與薩比娜-韋森正好面對面。這樣也許還更好些,畢竟所有的一切都要取決於韋森夫人看到了多少,假如她的確親眼目睹到了什麼,還要看她要採取什麼樣的方式。她不可能像西勒頓-傑克遜那麼神秘莫測。現在利齊真希望上次她沒有忘記參加韋森夫人家的晚會。

「親愛的韋森夫人,你真是太好了——」

可是韋森夫人並不在那兒。女人渴望不受阻攔時似乎會用一種神秘的保護力使自己不讓別人看見,或者可以讓人無法覺察地從一處移到另一處。韋森夫人似乎也是用了這種魔力。就在兩秒鐘前,她那張稜角分明的漂亮臉龐出現了,並且離黑茲爾迪安夫人越來越近,直到兩個人之間相隔還不足一碼——可現在韋森夫人那扭動的背部和鮮豔的紅扇子引得眾人凝神注目。她根本就沒有去那裡,也從沒看見過黑茲爾迪安夫人(上週星期天她去斯特拉瑟斯夫人家了嗎?多奇怪呀!我一定是在她到來之前先離開了——),而在鋼琴的那一邊欣賞著一幅畫,她的注意力似乎被離她最近的人物所吸引。「啊,多麼富有生活氣息!每當我看到麥桑尼爾的畫,總有這種感覺。」只聽見她大聲感嘆道,語氣妥貼得當。她有這種本能,這是人所共知的。

利齊-黑茲爾迪安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好像當頭捱了一棒。覺得頭暈目眩。「這就是生活的本來面目!」她想到。她高高興興地揚起頭,又掃視了一下四周,努力向亨利-普萊斯特遞眼色,可他仍然跟那位漂亮可愛的萊曼夫人呆在一起。就在那時,她的目光落在薩比娜-韋森的大兒子休伯特-韋森的身上,他正百無聊賴地站在飯廳門口。

當休伯特-韋森和黑茲爾迪安夫人的目光相遇時,他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他稍微遲疑了一下,便走過來,向她深鞠一躬——又是一個深得過分的鞠躬!「這麼說他當時也看到我了,」她暗自思忖。她微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臂說:「天哪!你真是彬彬有禮,說真的,我還沒有老得該受你這樣深深的鞠躬。我親愛的孩子,真希望你能馬上帶我去吃飯。今天我整個下午都在外面受凍,觀看第五大道旅館的火災,現在都快餓死了,累死了。」

她說要死了,聲音大得令周圍的所有人都能聽到!她確信這是對的,是這時應該做的「自然」事情。

她的情緒一下子調動起來,像快樂的女神一般輕快地走進飯廳,牽著休伯特往那花草遮蔽的角落處走去。在一張空桌旁坐了下來。

「別這樣——我覺得我們倆再妙不過了。難道你不覺得是這樣嗎?你願意讓那個老邁臃腫、令人討厭的露西-範德洛坐到我們中間來嗎?如果你想,當然……我看得出來她也快……但如果那樣,我告訴你,我可要邀請一位年輕男子!讓我想一想——請亨利-普萊斯特好嗎?你看他到處晃盪,還沒有個著落。不,還是就我們倆呆在一起更有趣,不是嗎?」她的身子微微前傾,胳膊肘支在桌子上,雙手託著下巴。這副樣子,在上了年紀的女人眼中,是有失大雅的,而年輕人卻都紛紛效顰。

「啊,來點香檳,再來點熱泥龜!……我猜你自己也去了失火現場,對吧?」她的身子仍前傾著,靠得更近了一點。

年輕的韋森臉一下子漲得通紅,直紅到額頭,他那厚墩墩的大耳垂變成了兩個通紅的火球(她心想,「他看上去好像戴了一副大珊瑚耳環」)。但她死死地盯著他大聲直笑,使他不得不看著她。她繼續說:「你以前見過比這些濃妝豔抹的蠢傢伙們爭相逃跑的那副狼狽相更滑稽的情景嗎?就好像是慶典舞會結束後的情形。我覺得很有趣,便擠進了大廳。消防隊員怒氣沖天但又攔不住我——在大火現場可沒有人拉得住我。你一定看見了那些女士太太們慌不擇路湧出大樓的樣子——那些臃腫肥胖的女人!噢,請你原諒,我忘了你喜歡……胖女人。不?可是……萬夫人……我多愚蠢啊?!哎唷,你臉都紅了!我看你臉紅得像你母親那把扇子的顏色——大老遠就看得出來!好,請!給我再來點香檳……」

接著,不可避免的一幕發生了。她忘記了大火,忘記了焦慮,忘記了韋森夫人對她的羞辱,忘記了一切,只覺得好玩,只覺得將這個怯生生而不知所措的男孩逗弄於掌股之上,充滿了孩子般的歡趣。她以前也曾逗弄過許多其他的人,有老有少,遊戲過後假如再見到他們,她對他們理都不理。但她對這種遊戲卻十分醉心,而且比其他女人更清楚該怎樣做才更好一些——更不露神色,更油滑老道,用不著去他媚眼,故意揚頭,作怪相。因而她過去有時顫抖著問自己:「上帝賜給我這種才能是幹什麼用的呢?」對,這種遊戲起初總是使她高興,漸漸地將那一雙雙對她冷漠視之的眼睛吸引過來,讓對方的臉漲得通紅。她引導和轉換話題的方式似乎是在將對方像狗一樣套上套索牽著走。先順情引導,繼而大加諷刺,喜怒無常……再將對方丟在一邊,讓他意亂情迷,憧憬企盼,緊緊攝住他的心……「這是我唯一的成就。」她在年輕的韋森那雙眼睛的注視下站起身,一連喃喃自語,而在她的雙唇上,她感覺到了灰味。

「但無論如何,」她想,「他會為我守口如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