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元旦 伊迪絲·華頓 第2頁,共2頁

甚至連西勒頓-傑克遜的話都沒有人聽。人群中突然有人大聲嚷道:「哦!那兒跑出來一位沒有穿晚禮服的太太!」

他的這聲驚叫引得所有的目光一齊投向那個人,她剛跑到門口,有人突然怪聲怪氣地又補充道:「唷,她的身材倒是很像利齊-黑茲爾迪安……」

接著便是一陣死寂,那個沒有穿晚禮服的太太停了下來。她站在門前的臺階上,帽子上的面紗向上撩起,面向著我們的窗戶。她穿著一條樸素的黑裙子——樸素得近乎顯眼——她伸手去摸花團錦簇的面紗,迅速地拉開來罩在臉上,所用的時間之短幾乎不易覺察。但年輕的我目光敏銳,即便是難以覺察的瞬間我也能捕捉到。她是漂亮呢還是僅僅與眾不同?我能感覺到那張略帶蒼白的鵝蛋形臉上,精心勾勒的雙眉間,溫柔多情的唇間綻露出的震驚。那張臉顯出一副飽受驚嚇的怪相。藏匿在孩子內心深處,隱隱約約有一種神秘的東西,那樣豐富、神秘而強烈,突然間似乎呈現在我的面前……在向我飛快地一瞥間,她的面紗掀開了。

「那是利齊-黑茲爾迪安!」薩比娜姨媽氣喘吁吁地說。她斂住笑容,皺巴巴的手絹掉落在地毯上。

「利齊,利齊,」這個名字反覆地迴響在我的腦海裡,聲調各不相同,有的譴責,有的沮喪,有的還半遮半掩,不懷好意。

「利齊-黑茲爾迪安?她會跟那些盛裝打扮的太太們在元旦這一天從第五大道旅館中衝出來嗎?但她究竟在那兒幹什麼?不,胡說!這不可能!」

「瞧亨利-普萊斯特和她站在一起。」薩比娜姨媽突然壓低聲音說。

「跟她?」有人說。「哦……」我母親不覺渾身一震。

家中的男士們一言不發,但我發現休伯特-韋森的臉脹得通紅。「亨利-普萊斯特!」休伯特總是張口閉口地說起亨利-普萊斯特,令我們這群年輕人厭煩。休伯特所指的這傢伙三十歲,在他眼裡、亨利。普萊斯特是翩翩紳士的代表。結婚了嗎?不,多謝你。那種人才不會受家庭的束縛呢,他太迷戀於女人圈了。休伯特佯裝出一副不太成熟的假笑暗示道。他英俊,富有而自立,一個全能運動員,好騎手,神射手,呱呱叫的快艇手(獲得船舶駕駛資格證書,經常駕帆航行,滿屋擺放著比賽中獲得的獎品)。他經常舉行最好的小宴,人數從不超過六位,手上夾著的雪茄比老比恩-弗特的還要粗,對於年輕一點的人來說也包括和休伯特同齡的人來說,他彬彬有禮,體面大方。簡而言之,他集各種才能於一身,頭腦靈活,體魄健壯,成為休伯特眼中一位神秘玄妙而討人喜歡的人物,一個世間奇才。「正是這傢伙」,休伯特總是嚴肅地作出結論。「假如我不願讓家庭煩擾,他就是我應該仿效學習的傢伙。」一想到我們的老體伯特要遭如此困境,我們的心中有一絲並不痛苦的涼意。

沒有親眼見識一下這位傳奇式人物,我的心中有些遺憾,然而我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那個女人。現在這一對男女淹沒在人群之中了。

窗邊的這一群人依舊保持著令人不安的沉靜。他們好似受了驚嚇,但給我印象更為深刻的是,他們中沒有一個人顯出驚訝的神情。即使是我這個孩子都能感覺到,他們剛剛看到的一切,顯而易見只是驗證了某種他們一直就有心理準備的事實。我的一個舅舅最後噓了一聲口哨,遭到了妻子的冷眼警告,便只含糊其辭地說了聲「我不是人」。另外一個舅舅娓娓而談他年輕時目睹的一場火災,然而卻未引起大家的注意。母親神情嚴厲地對我說:「像你這麼大的孩子,該去預習功課。」這顯然對我不公平,她這樣做也僅僅是為了排解內心的煩擾與不安。

「我不相信,」祖母低沉的聲音中帶著警告,反對和要求。我看到休伯特感激地偷望了她一眼。

但還是沒有一個人聽她言語。一雙雙眼睛依然盯著窗外。掛著陳舊藍布簾子的「老馬」趕來接這些體體面面的受難者。由於這一天出奇地寒冷,照耀紐約的太陽光宛若一根根冰柱叫人不寒而慄。女士們鑽進了老式車裡,個個都恢復了平靜,車裡堆滿了她們脫下來的衣物,然而她們的溫文爾雅的侍者「活像白兔一樣」,凱特樂顛顛地說。他們不斷地在門口閃現,十分殷勤地跟在那些挎著小包,提著鳥籠,拉著小狗,衣著華麗的貴婦身後晃來晃去。然而即使是我這樣一個小孩子也覺察到,祖母屋裡的人沒有一個對這一切給予絲毫的注意。每個人的思緒都急切而深藏不露地跟隨著那兩個與其他人毫不相關的人的一舉一動。整個過程——發現、評論、默默的目視——總共持續了一分鐘,恐怕還不足一分鐘,在六十秒結束之前,黑茲爾迪安夫人和亨利-普萊斯特已經消失在人群中了。就在旅館中的人繼續往街頭湧現的當兒,他們早已一起離去或早已分道揚鑣了,但祖母屋裡的沉寂久久未被打破。

「好啦,一切都結束了。消防隊員們又在往出走了。」終於有人說了句話。

我們這些少年人對此都非常關注;然而我覺得大人們卻對如此盛大的場面漫不經心。那可是隻有紐約才有的戶外娛樂活動:醒目的紅色救火車上架著紅色的梯子,頭戴防護帽的滅火隊員,在救火車一輛接一輛叮鈴當嘟地離開時,魚貫跳上救火車,一對對胸膛寬闊的黑馬,整齊劃一地邁步前進。

我們默默地、不大情願地離開視窗,回到樓下客廳裡的壁爐邊。大家沒精打采地閒扯了一會兒,母親首先起身,把手中的編織活放進包裡,又重新用那嚴厲的腔調對我說:「我看你跟前跟後地看救火車看困了,預習不成功課了……」她言不衷的話語,我雖不理解,但我又一次從中覺察出,目睹黑茲爾迪安夫人和亨利-普萊斯特一起走出第五大道旅館時,她紛亂的思緒。

直到多年以後,我才有機會將那個短暫的印象同前前後後發生的事情聯絡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