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石榴籽 伊迪絲·華頓 第2頁,共2頁

「你讓我怎麼去相信你呢?我看著你收到那些信——到現在已經有好幾個月了。自從我們從西印度群島回來——剛到家的那天我就碰上其中的一封。後來每來一封我便看到它們在你身上產生一種神秘的作用。我看見你心神不定,快快不樂,彷彿有人在企圖疏遠我們。」

「不,親愛的,不是那麼回事。永遠不會!」

她抽回身,仰望著他,動情地懇求著:「那麼好,證明給我看,親愛的。很容易的!」

他勉強地笑了笑。「要給一個先入為主的女人證明什麼可並不容易。」

「你只需要給我看一下那封信。」

他抽走放在她手上的那隻手,一邊搖頭,一邊向後退去。

「你不願意?」

「我不能。」

「那麼寫信給你的那個女人是你的情婦。」

「不是,親愛的,不。」

「現在可能不是。我想她是在想方設法挽回你的心,而你在掙扎,出於對我的憐憫、我可憐的肯尼斯!」

「我向你發誓,她從沒做過我的情婦!」

夏洛蒂感到她的眼睛裡溢滿了眼淚。「啊,那更糟,那麼——全完了,這種女人更能抓住男人的心,這一點你我都清楚。」她抬手捂住了臉。

她丈夫依然沉默不語,他既不安慰她也不否認。最後,夏洛蒂擦乾了眼淚,抬起眼來幾乎是怯生生地看著他的眼睛。

「肯尼斯,想想看!我們才剛結婚。想想你使我多痛苦。你說你不能給我看信,你甚至拒絕解釋。」

「我告訴過你這信是事務方面的。我願對此起誓。」

「為了矇蔽女人,男人會對任何事情起誓的。如果要我相信你,至少告訴我她叫什麼。假如你說了,我就答應不再要求看那封信。」

長時間的沉默中,她感覺到自己的心在不祥地敲擊著肋骨,彷彿在預示她所招致的危機。

「我不能,」他終於開口說。

「連她的名字也不能說嗎?」

「不能。」

「你不能再告訴我點別的什麼了嗎?」

「不能。」

又是一陣沉默;這一次他們彷彿都已爭夠了,隔著一片互不理解、令人困惑的荒野無助地面對面站著。

夏洛蒂站在那兒,手捂著胸口,急促地喘著氣。她覺得自己像是贏了一場艱辛的比賽卻錯過了目標。她本想打動他結果卻惹惱了他;而這一失誤彷彿將他變成了一個陌生人,一個她所有的辯解和懇求都無法打動的、難以捉摸的陌生人。奇怪的是她在他身上察覺不到絲毫敵意或者不耐煩,有的只是一種疏遠,一種比敵意或不耐煩更難攻克的距離感。她覺得自已被排斥、被忽視、被銷燬在他的世界之外。但過了一會兒,當她較平靜地面對他時,她發現他同她一樣經受著煎熬。他的那張變得陌生起來的、無法看透的面孔被痛苦所扭曲;灰信封儘管總會投下陰影,但它從未像這場爭論一樣留給他如此深刻的印跡。

夏洛蒂心動了,也許不管怎樣她尚有一線希望。她靠近他,再次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可憐的肯尼斯!如果你知道我多麼替你難過——」

她感到他聽到這句同情的話時瑟縮了一下,但他很快地抓起她的手,把它握在手中。

「我不知道還能有什麼比無法一直相愛更糟的事了,」她接著說:「你感受到了愛的幸福,卻不能始終如一,你覺得這是一種負擔,是嗎?」

他臉上顯出埋怨的神色。「噢,別那麼說我,不能始終如一。」

她感到自己終於走對了路,聲音也因為激動而發顫了,「那麼你和這個女人是怎麼回事?你難道不是在一年之內兩度忘掉了愛爾西嗎?」

她很少提起他前妻的名字,因而一旦說出來,聲音很不自然。現在經她這麼隨意地丟擲來,就好像在他們之間扔下了一顆危險的炸彈,然後只待退後一步等著聽炸藥啟爆了。

她丈夫一動不動,他的表情顯得更加憂傷,卻沒有絲毫生氣的樣子。「我從未忘記過愛爾西,」他說。

夏洛蒂忍不住笑了,「那麼,可憐的乖乖,夾在我們三個——」

「沒有——」他說了半截便停住了,用手捂住前額。

「沒有什麼?」

「對不起,我不知道我在說什麼。我頭疼得厲害。」他看上去蒼白憔悴滿臉皺紋,不像是撒謊,但她還是被他的逃避激怒了。

「啊,是啊,是灰信封頭疼症又犯了!」

她看見他眼中露出驚訝。「我忘了有人一直在監視我了。」他冷冷地說。「如果你允許的話,我想上樓去在黑暗中安靜一小時,試試看是否能解除這種神經性頭疼。」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孤注一擲地說:「你頭疼我很難過。但你離開之前我想告訴你,這個問題遲早是要在你我之間解決的。有人企圖分開我們,而我會不惜一切代價地搞清楚是誰。」她直視他的眼睛。「哪怕這要以你的愛為代價我也在所不惜!如果我得不到你的信任,那麼我什麼都不要。」

他依舊惆悵地看著她。「給我時間。」

「給你時間做什麼?我只要你一句話。」

「給我時間讓我向你證明你並未失去我的愛和信任。」

「好,我等著。」

他轉身朝門,然後扭頭猶豫不決地向她掃了一眼。「噢,一定要等著,親愛的。」說完便走出了書房。

她聽到樓梯上他疲憊的腳步聲,聽到樓上他臥室門關上的聲音。然後她跌坐在一把椅子裡,把臉埋進了臂彎。她先是感到懊悔,她覺得自己過於嚴厲,缺少人情味,缺乏想像力。「想想吧,我竟然告訴他即便我的堅持要以他的愛為代價我也在所不惜!說謊的笨蛋!」她起身想追上他收回那句毫無意義的話,但又停了下來。不管怎麼說他有他的辦法,他躲開了所有企圖揭示他那秘密的進攻,現在他把自己關進屋裡去讀那女人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