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喬恩滿意地嘆口氣。
「你在格蘭蘇芬特里姆看見些什麼?」
「就是看見美呀,乖乖。」
「究竟什麼是美呢?」
「究竟什麼是——唉!喬恩,這倒是個難題呢。」
「比如說,我能夠看見嗎?」他母親站起來,坐在他身邊。
「你能,天天都能。天就美,星星,有月亮的夜晚,還有鳥兒、花兒、樹兒——這些全都美。你向窗外看看——美就在你的眼前呢,喬恩。」
「哦,對了,那是景緻。就是這些嗎?」
「就是這些?不是的。海就非常之美,那些海浪帶著浪花飛起來也美。」
「你是不是天天從海里升起來,媽?」
他母親笑了。「是啊,我們洗海水浴呢。」
小喬恩忽然伸出手來摟著她的頸子。
「我懂了,」他神秘地說,「你就是美,的確,其餘的全是假話。」
她嘆口氣,大笑起來,又說:
「唉!喬恩!」
小喬恩帶著批判口吻說:
「比如說,你覺得蓓拉美嗎?我簡直不覺得。」
「蓓拉年紀輕;這總不錯。」
「可是你樣子比她還要年輕,媽。你跟蓓拉撞一下,她就要叫痛。現在想起來,‘大’我也不認為美。法國小姐簡直醜。」「法國小姐臉生得不錯呀,」
「噢,對了;不錯。我愛你那些小光線,媽。」
「光線?」
小喬恩用指頭指指她的外眼角。
「噢,這些皺紋嗎?可是這是說明人老了。」
「你笑的時候就看得見。」
「可是從前並沒有啊。」
「噢!反正我喜歡這些皺紋。你愛我嗎,媽?」
「愛你——真的愛你,乖乖。」
「你永遠愛嗎?」
「永遠愛!」
「比我想象你愛我的還要多?」
「還要多——多得多。」
「我也一樣!所以這就扯平了。」
他覺得自己有生以來從沒有這樣吐露真心過,忽然想起要模仿一下拉摩納克爵士、狄克?尼但姆、哈克?芬和其他英雄的丈夫氣概。「要不要我顯點本領給你看?」他說;就從她胳臂裡滑出來,豎了一個蜻蜒。看出母親顯然甚為稱賞,隨即上了床,來了一個「吊毛」。這樣連來了幾次。
那天晚上,他把父母帶回來的東西都檢視過之後,就留下來吃晚飯;晚飯開在他父母平時單獨用飯的那張小圓桌子上,他坐在父母之間。人感到極端興奮。他母親穿了一件淡紫灰衣服,領子四周鑲了一道一朵朵不規則形玫瑰花綴成的奶油色花邊,頸子的顏色比花邊還要黃。他盡是朝她看,後來是他父親的怪笑才使他忽然注意到面前的一片波羅蜜。那天晚上睡覺從沒有那樣的晏過。他母親陪他上樓;脫衣服時他故意脫得很慢,好使她留在房裡。等到脫了只剩一件睡衣時,他就說:
「你答應我,等我做了祈禱再走!」
「我答應你。」
小喬恩在床邊跪下來,臉覆在床上,低著聲氣趕快祈禱起來,不時睜一隻眼睛,看見她站著一動不動,臉上帶著笑容。「主啊」——他就這樣念著他的晚禱,「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人都尊你的媽為聖,願你的國媽——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們日用的媽今日賜給我們,並饒恕我們地上的過犯,如在天上對我們的過犯,因為罪惡、權柄、榮耀全是你的,直到永遠,阿媽。小心著!」1他跳了起來,讓自己抱在她懷裡有好長的一分鐘。上了床,他仍舊抓著她的手不放。
「那扇門你可不要再關小了,可以嗎?你不會太久嗎,媽?」
「我得下樓彈鋼琴給爹聽呢。」
「噢!那麼,我可以聽你彈。」
「我看不可以,你應該睡覺了。」
「睡覺我隨便哪個晚上都可以。」
「那麼,今天晚上也跟隨便哪個晚上一樣。」
「哎!不一樣——今天是特殊的例外。」
「在特殊例外的晚上,人總是睡得最沉的。」
「可是如果我睡著了,媽,我就聽不見你上來了。」
「那麼這樣,我上來時親你一下,那時你如果醒著的話,你就會知道,如果你睡著的話,你還是會知道的。」
小喬恩嘆了口氣,「好吧!」他說;「我想我只好這樣湊合一下了。媽。」
「呃?」
「爹相信的那個女神的名字叫什麼?安娜?第娥米第斯?」
「是我的天使啊!安娜第娥米尼?」
「對了!不過我給你起的名字我覺得要好得多呢。」
「你起的名字是什麼,喬恩?」
小喬恩不好意思的樣子回答:
「姬尼菲雅!1是圓桌故事裡面的——我不過才想起來,不過她的頭髮當然是披下來的。」
他母親的眼光掠過他看出去,就象在盪漾不定。
「你不要忘記來,媽。」
「你要是睡覺,我就不忘記。」
「那麼就這樣談定。」小喬恩眯上眼睛。
他覺得她嘴唇碰一下自己額頭,聽見她的足聲,睜開眼睛時看見她正從門裡出去,嘆口氣,又把眼睛眯上。
長長的時間開始了。
有這麼十分鐘,他是誠心誠意想要睡覺,把一大堆薊茸擺成一排數著,這是「大」用來催眠的老方法。他好象數了總有幾個鐘點似的;心裡想,現在總快到她上來的時候了。他掀開被。「我熱呢!」他說,黑暗中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很古怪,就象別人的聲音似的。她怎麼還不來呢?他坐起來。想自己去看一下!就下床到了視窗,把窗簾拉開一點。窗子外面並不黑,可是說不出是日光還是月亮。2月亮很大,一張刁鑽而古怪的臉,就象在笑他,弄得他不想去看。接著想起母親說過月夜很美,又繼續隨便向外面望出去。樹木都投出濃厚的影子,草地看上去象一灘牛奶;他可以看出去很遠很遠,真遠呀!世界就在他的眼底,而且縹縹緲緲的,跟平時完全不同。開著的窗戶還傳來一陣香氣,很好聞。
「我希望有隻挪亞3的鴿子!」他心裡想。
月亮呀月亮,又圓又亮,
它照了又照,到處是光。
這兩句詩幾乎是突然到他腦子裡來的,接著他彷彿聽見琴聲——很柔和——很美!媽在彈琴呢!他想起自己有一塊杏仁餅放在五斗櫥裡,就取了出來,又到了視窗;把頭伸出窗外,一會兒吃餅子,一會兒支頤傾聽琴聲。「大」常說天使在天上彈豎琴;可是跟媽在月夜彈的,自己吃著杏仁餅聽的琴一半也夠不上。一個大甲蟲呼呼飛過去,一隻蛾子撲上他的臉,琴聲停了,小喬恩把頭縮排來。她一定來了!可不能讓她看見自己醒著。他又上了床,把被拉得幾乎蒙著頭;可是留下一道月光照了進來。月光落在地板上,就靠近他的床腳,他留心看著月光緩緩向他移過來,就好象有生命一樣。琴聲又起了,可是他現在只能勉強聽見了;瞌睡的琴聲——美——瞌睡——琴聲——瞌睡——瞌——。
時間悄悄地過去,琴聲由悠揚而低沉,終於停止了;月光爬上了他的臉。小喬恩在睡夢中翻了個身,仰面躺著,一隻曬黑的小拳頭仍舊緊抓著被。眼角抽搐了一下——他已經開始做夢了。他夢見月亮是隻罐子,他正在喝罐子裡的牛奶,對面一頭黑貓看著他,帶著他父親的那種怪笑。他聽見黑貓悄聲說:「不要喝得太多啊!」當然這是貓吃的牛奶,所以他伸出手來和藹地拍拍這個傢伙;可是貓已經不在了;罐子變成一張床,他就躺在床上;他想下床,可是摸不著邊;摸不著邊——他——他——下不了床!真糟糕!
他在夢裡叫喊起來。床也開始轉起來;床在他外面,又在他裡面,轉了又轉,轉了又轉,愈轉火愈大,《大海流浪記》裡面的李嬤嬤還在攪它!啊呀!她的樣子多可怕啊!越來越快了!——最後自己、床、李嬤嬤、月亮、黑貓全變成一隻大輪子在轉啊,轉啊,朝上升!朝上升!可怕——可怕——可怕——可怕!
他叫了一聲。
一個聲音說:「乖乖,乖乖!」輪子衝破了,他醒過來,站在床上,眼睛睜得多大。
是他的母親,頭髮披著,就象姬尼菲雅;他緊緊抱著她,頭埋在她頭髮裡:
「唉!唉!」
「不要緊的,寶貝。你現在醒了。不要哭,不要哭!這不算什麼!」可是小喬恩仍舊叫著:「唉!唉!」
她的聲音繼續說著,在他耳朵裡非常溫柔。
「是月光照在你臉上呀,心肝。」
小喬恩向著她的睡衣呼氣:
「是你說月光美的。唉!」
「不是在月光下面睡覺的,喬恩。哪個放進來的?你拉過窗簾嗎?」
「我要看看時間,我——我望了外面,我——我聽見你彈琴呢,媽;我把杏仁餅吃了。」心神慢慢定下來,一種掩飾自己害怕的本能又引起了。
「李嬤嬤在我肚子裡攪,燒得好凶啊,」他囁嚅說。
「怎麼,喬恩,上床之後吃杏仁餅還怕不做噩夢嗎?」
「只吃了一個,媽;杏仁餅使琴聲更好聽了。我是在等你——我幾乎當作已經是明天了。」
「我的小鳥兒,現在才不過十一點呢。」
小喬恩不做聲,用鼻子擦她的頸項。
「媽,爹在你房間裡嗎?」
「今天晚上不在。」
「我能去嗎?」
「你要,可以的,寶貝。」
小喬恩神志已經恢復了一半,這時朝後退一點。
「媽,你的樣子變了;年輕得多呢。」
「是我的頭髮披下來的緣故,乖乖。」
小喬恩把頭髮拿在手裡,頭髮又密、又黃,夾了幾根銀絲。
「我喜歡這樣,」他說;「我頂頂喜歡你把頭髮這樣披著。」
他抓看母親的手,拉她向那扇門走去。進門立刻把門關上,放心地嘆了口氣。
「你喜歡睡哪一邊,媽?」
「左邊。」
「好的。」
小喬恩再不耽擱時間,免得她一下改變主意。他上了床;這床好象比自己的床要軟得多。他又嘆口氣,頭向枕頭裡鑽鑽,就躺在那裡察看毛毯外面許多戰車、刺刀和長矛的戰爭,都是被那些堅起的羊毛迎光照出來的。
「實在沒有什麼,是不是?」他說。
他母親從鏡子裡看著他回答:
「完全是月光和你自己升起來的幻想。你不要這麼緊張呢,喬恩。」小喬恩的驚魂還沒有完全安定下來,但是要說大話:
「當然,我並不真正害怕!」他說;於是又躺著看那些長矛和戰車了。時間好象很長。
「唉!媽,快一點呢!」
「乖乖,我得打好辮子。」
「唉!今天晚上不要打了。打了明天早上你又得拆。我已經瞌睡了;你再不來的話,一會兒我就不瞌睡了。」
他母親站了起來,在那三折鏡子裡看上去那樣的白,又那樣的花枝招展;他能看見三個她,頸子回過來,頭髮在燈光下面照得非常鮮豔,深褐色的眼睛含著笑。實在用不著,所以他說:
「來嗎,媽;我等著呢。」
「好的,心肝,我就來。」
小喬恩閉上眼睛。一切都非常稱心如意,就是她得快一點!他覺得床動了一下,她上床了。他仍舊閉上眼睛,帶著磕睡說:
「妙啊,是不是?」
他聽見母親的聲音說了兩句,覺得她的嘴唇碰一下自己的鼻子,就緊偎在她身邊;她母親躺在床上醒著,滿腦子都是對他的愛。他睡著了,睡得非常之沉,好象把過去的歲月全補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