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望著詹姆士。他用一隻手招著耳朵身子向前傴。
「什麼事?」他說。「他講的什麼?我聽不見。」
愛米麗探出身來拍拍法爾的手。
「沒有事情,只是法爾參加了皇家義勇兵,詹姆士;對他說是好事情。他穿起軍裝一定非常漂亮。」
「參加——狗屁!」詹姆士說,聲音又大又抖。「你連眼面前的路都摸不清楚。他——他要開到南非洲去。唉!他能打什麼屁仗。」
法爾看出伊摩根的眼睛裡顯出欽佩,看見母親靜靜坐著,十分時髦,用一塊手絹擋著嘴。
忽然他的舅舅開口了。
「你還不到年齡。」
「我想到過,」法爾微笑說:「我報的年齡是二十一歲。」
他聽見外婆在誇獎:「啊,法爾,你做得的確勇敢;」
他覺得瓦姆生卑順地給他在香檳杯裡斟酒;外公的聲音埋怨著:「你這樣下去,我可不知道你會變成什麼樣子。」
伊摩根拍拍他的肩膀,索米斯舅舅從側面望著他;只有他母親坐著一動不動,終於被她的安靜打動了,法爾說:
「沒有關係的,你們知道;我們不久就會把他們趕走的。我只希望還來得及做點事情。」
他的感覺是又得意,又難過,又不可一世,這一切全攙雜在一起。這可以叫索米斯舅舅,以及所有福爾賽家的人看看怎樣做一個好漢。把自己的年齡寫成二十一歲肯定說是做了一件英勇而且少有的事情。
愛米麗的聲音使他回到地面上來。
「你不能再來第二杯,詹姆士。瓦姆生!」
「佛摩西家裡那些人可要奇怪呢!」伊摩根脫口而出。「我真巴不得能看看他們的表情。法爾,你有軍刀嗎,還是隻有根橡皮手槍?」
「你是什麼緣故去報名?」
他舅舅的聲音使法爾微微吃了一驚。什麼緣故去報名?這怎樣回答?他外祖母安慰的聲音使他很感激。
「總之,我覺得法爾做得很勇敢。我敢說他一定會是一個漂亮士兵;他的身材長得正好。我們全都為他感到驕傲。」
「這跟小喬裡?福爾賽有什麼關係?為什麼你們要一同去報名?」
索米斯追著問,絲毫不肯放鬆。「我還以為你跟他合不來呢,是不是?」
「並不好。」法爾囁嚅說,「不過我不能被他比下去。」他看見舅舅望著他的神情完全改變過來,好象很贊成似的。他外祖父也在點頭,外祖母在搖頭。他們全都贊成他不讓這個表哥把他比下去。這一定事出有因!法爾隱隱覺得在他的視線距離以外有一個騷動點,就好象一陣旋風還沒找到的騷動中心一樣。他凝望著舅舅的臉,忽然莫名其妙地想起一個女子的相貌來,黑眼睛、金黃頭髮,白頸子,身上的香味很好聞,穿著很漂亮的綢衣服,他很小的時候就喜歡用手去摸。天哪,對了!伊琳舅母啊!當初她常常親他,而且有一次他還咬了一下她的胳臂,咬了玩,因為他喜歡她的胳臂——那樣的柔軟。他外祖父這時開口了:「他父親在做什麼?」
「上巴黎去了,」法爾說,瞠目看著他舅舅臉上非常古怪的神情——就象一頭哮犬。
「這班畫家!」詹姆士說。這句從他靈魂深處說出來的話結束了晚餐。
在回家的馬車裡,法爾坐在母親對面,重又嚐到英雄主義的最後果實,就象熟透了的枸杞子一樣。
她只說,的確,他得立刻去到自己的服裝店裡,好好裁一套軍服,不要讓他們給他什麼就穿什麼。可是法爾能覺察到她的心緒很亂。他心裡的話到了嘴邊上又咽了下去,他想安慰她,說這一來那個混蛋離婚案子他總算擺脫掉了,不過當著伊摩根的面,而且明知他母親並不因此就能擺脫,所以沒有說話。等伊摩根去睡了以後,他冒險說了這樣一句感情流露的話:
「這樣丟下你我很難受,媽。」
「是呀,我只好儘量看開些。我們得早早給你弄一張委任狀;那樣你就用不著吃那些苦頭了,你操練過沒有,法爾?」
「一點沒有。」
「我希望他們不要麻煩你太厲害。明天我得帶你去置辦東西。晚安,吻我一下。」
法爾點了一支香菸,在將燼的爐火前坐下,剛才兩頰之間的又軟又熱的一吻還有點覺得,那句「我希望他們不要麻煩你太厲害」還在他耳朵裡嗡。現在賣弄的勁兒下去了。這件事情他媽的真叫人心裡不好受。「我非找還喬裡那個傢伙不可,」他在想,一面緩緩爬上樓梯,經過他母親的臥室;臥室內他母親正把頭埋在枕頭裡,儘量在壓制著那種要使她嗚咽的孤獨伶仃之感。
沒有一會兒,詹姆士家這次參加宴會的人裡面,只有一個人醒著了——就是索米斯,睡在他父親臥室上面自己的房間裡。
原來喬裡恩那個傢伙上巴黎去了——他在巴黎幹什麼,纏著伊琳!包爾第得上次報告裡暗示到不久說不定會有點名目。會不會就是這件事呢?那個傢伙,留了那樣的鬍子,而且講話是那種可惡又可笑的派頭——他父親還給自己起了「有產業的人」那樣的綽號,並且買下他那所不吉利的房子。索米斯對自己逼得要賣掉羅賓山的房屋一直感到不痛快;而且永遠不能原諒自己伯父買下這座房子,以及這個堂兄住在裡面。他不顧寒冷,把窗子向上推開,向公園那邊凝望出去。正月裡的夜晚荒涼而黑暗;車馬聲簡直聽不見;快要上凍的樣子;光禿禿的樹;一點兩點的星兒。「明天我要看包爾第得去,」他想。「天哪,恐怕我還想她呢,真是瘋了。那個傢伙!如果——哼!不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