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能怪他自己;他應當當時就跟你離婚的。」
喬裡恩想起當年瓊曾經多麼熱烈地盼望不要鬧什麼離婚案子出來,免得辱沒她死去的不忠實情人的姓名。
「讓我們聽聽伊琳有什麼打算,」他說。
伊琳的嘴唇微顫,可是泰然說:
「我頂好能夠給他一個新的藉口和我解決掉。」」不象話,」瓊叫出來。
「此外還有什麼辦法?」
「談不上這個,」喬裡恩靜靜地說,「沒有姦情,」他講了一句法文。
他以為伊琳要哭出來;可是她迅速站起來,半個身子轉了過去,站在那裡努力使自己鎮定下來。
瓊忽然說:
「我要去找索米斯,跟他說不能來麻煩你。他這麼大年紀還想些什麼?」
「想個孩子。這也是人情之常。」
「想個孩子;」瓊鄙夷地叫出來。「當然嘍!好把他的錢留下來。他要是真的急於想有兒子的話,可以找個人生一個;那時你就可以跟他離婚,他就可以跟那個女人結婚。」
喬裡恩忽然看出他帶瓊來是個失著——她的激烈偏袒等於替索米斯賣氣力。
「頂好還是讓伊琳不聲不響住到我們羅賓山來,看看事情怎樣一個眉目。」
「當然,」瓊說;「不過——」
伊琳對喬裡恩看了一眼——事後他儘管多少次想分析看他這一眼是什麼意思,可是總分析不出來。
「不行!我只會給你們找麻煩。我到國外去。」
從她的聲音裡,喬裡恩知道她已經決定了。他的腦子裡忽然掠過一個毫不相干的念頭:「那麼,我就可以在國外看見她了。」可是他說:「你想,如果他也跟了去,你在國外不是更加沒有人倚靠了嗎?」
「我不知道。只能試試看。」
瓊猛然站起來,在客廳裡來回走著。「太不象話,」她說。「為什麼人要被這個可恨的虛偽法律一年年地蹂躪下去,永遠痛苦著,永遠沒有辦法可想呢?」可是有人進來了,瓊只好站著。喬裡恩走到伊琳面前。
「你要錢嗎?」
「不要。」
「要不要我替你把公寓租出去?」
「好的,喬裡恩,就請你辦一下。」
「你幾時動身呢?」
「明天。」
「那麼你暫時不會回到採爾西那邊去了,是不是?」他說這句話時帶點焦灼,自己覺得很奇怪。
「不去了,我把用的東西全帶來了。」
「你可要把國外的地址告訴我們。」
她向他伸出手來。「我覺得你是座山。」
「可是長在沙灘上,」喬裡恩說,使勁握著她的手;「可是我很高興隨時能效點力,你記著這個。而且如果你改變主意的話——來吧,瓊,和伊琳告別。」
瓊從窗子那邊過來,張開兩臂摟著伊琳。
「不要去想他,」她小聲說;「自己樂一下,上帝保佑你!」
伊琳眼睛裡含著眼淚,嘴邊帶著微笑,想起過去的一切。父女兩個極其沉默地走掉,經過那個打斷了他們談話的婦女面前,她正在翻閱桌上的報紙。
走到國立美術館的對面時,瓊叫出來:
「真有這種不要臉的畜生和混蛋的法律!」
可是喬裡恩沒有答腔。他有自己父親的那一點冷靜頭腦,便是在情緒激動時也還能公正地看問題。伊琳說得對,索米斯的處境跟她一樣糟,甚至還要糟些。至於法律——法律天生是把人性看得很低下的,也就是為了伺候低下的人性而設的。他覺得再跟自己女兒待在一起的話,多少總會說出什麼不檢點的話來,就告訴她要趕火車回牛津去;他僱了一輛馬車,丟下她自去看竇納的那些水彩畫,並且答應她考慮一下盤下畫店的事情。
可是他心裡盤的並不是畫店,而是伊琳。據說,憐和愛是相近的!
這樣的話,他肯定自己有愛上她的危險,因為他非常可憐她。試想她這樣無依無靠,這樣孤零零地在歐洲飄泊!「我真希
望她頭腦冷靜些!」他想;「很容易走上絕望的地步。」事實上,她現在和那點可憐的職業關係斷絕之後,他就沒法想象她將怎樣生活下去——這樣一個尤物,一點人生指望沒有,然而卻是任何人逐鹿的物件!他這樣焦灼,好象不僅僅就是一點點擔心和妒忌。女人到了無路可走時常會做出莫名其妙的事情來。「不知道索米斯現在怎麼辦?」他心裡想。「一大堆烏七八糟的事情!而且恐怕他們還要說她是自作自受呢。」上火車時,他又是心不在焉,又是恨,連車票都差點兒找不到;到達牛津車站時,他向一位女太太脫一下帽子;這位女太太的臉好象記得,名字卻叫不出來,便在彩虹飯店看見她吃茶時也仍舊叫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