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難道有什麼不近人情?」他咬牙切齒說。「跟自己的妻子要一個孩子難道是不近人情?你害了我們的一生,而且弄得什麼事都不對頭。我們只象半死人一樣活著,一點希望都沒有。你想想,儘管你過去做了那些事情,我——我仍舊要你做我的妻子,這難道對你還不夠面子嗎?你說話呢,天哪!說話呀。」
伊琳象要說話,可是說不出來。
「我並不想嚇你,」索米斯說,口氣稍微溫和一點,「天曉得。我只是要你知道我再不能這樣下去了。我要你回去。我想你。」
伊琳舉起一隻手來遮著下半截臉,可是眼睛始終盯著他的眼睛看,就好象靠這雙眼睛禁制著他似的。這時候,多年來的孤寂,和痛苦的回憶,自從——啊,從什麼時候起的——幾乎自從認識她起,就象一片巨浪在索米斯胸中湧起來;臉上顯出一陣怎樣也控制不了的抽搐。
「現在還來得及,」他說;「還來得及——只要你相信得過。」
伊琳的手從唇邊拿開,兩隻手在胸前作了一個痛苦的姿勢。索米斯一把抓著她的手。
「不要!」她低聲說。可是他仍舊抓著不放,竭力盯著她那雙毫不動搖的眼睛看。後來她靜靜地說:
「我是一個人住在這裡。你不能再象從前那樣的舉動。」
他立刻鬆開手,就象避開烙鐵一樣,轉過身去。世界上真會有這種刻骨的仇恨嗎?那一次粗暴的佔有行動難道她到現在還耿耿在心嗎?難道他因此就全然沒有指望嗎?他頭也不抬起來,固執地說:
「我非等你回答不走。我提出的是男人全都不願意提的,我要一個——一個理智的回答。」
這時幾乎有點出乎他的意外,他聽見她回答了。
「你得不到一個理智的回答。理智和它毫無關係。你只能知道一個殘酷的真理。我寧可死。」
索米斯瞠眼望著她。
「噢!」他說。這時他突然覺得說不出話來,也沒法動作得了,就象一個人受到了極大的侮辱,一時想不出怎樣應付,或者毋寧說,把自己怎樣辦時所感到的戰慄一樣。
「噢,」他又說了一句,「有這樣的糟嗎?真是的!你寧可死掉。太好了!」
「很對不起。你要我回答。我不得不說真話,你說呢?」
這句古怪的由衷之言倒把索米斯拉回現實的懷抱。他把別針放在盒子裡,把盒子關上,放進衣袋。
「真話!」他說;「女人有什麼真話會說。全是神經——神經。」
他聽見她低聲說:
「對了;神經從來不隱瞞事實,你難道沒有發現過麼?」他不做聲,心裡胡亂在想,「我要恨這個女人。我要恨她。」毛病就在這裡!他真的能夠恨她就好了!他向她瞥了一眼,她抵著牆站著一動不動,昂著頭,雙手緊緊勒著,簡直象是等待槍斃似的。他趕快說:
「你的話我一個字也不相信。你有個情人。你要是沒有情人,決不會這樣——這樣蠢。」從她眼睛裡的表情,他意識到自己說話有點語無倫次,太象過去同居在一起時那樣隨便講話了。他轉身向著門口,可是沒法走出門。在他的心裡有一種東西阻擋著他——福爾賽性格里最深藏和最隱秘的氣質,那就是沒法放得了手,沒法看見自己的堅韌性是多麼荒唐和不可救藥。他又回過身來,站在那裡,背抵著門,就象她背抵著牆一樣,完全意識不到兩個人這樣隔開整個的房間有什麼可笑的地方。「你除掉自己之外,可曾想到過別的人?」他說。
伊琳的嘴唇顫動起來;後來緩緩回答說:
「你可曾想到,在我們結婚的頭一個晚上我就發現自己鑄成大錯——不可救藥的錯誤;你可曾想到我有三年一直都在挽救——你可知道我一直都想挽救嗎?這難道是為我自己?」
索米斯把牙齒咬得響響的,「天知道你為的誰,我從來就不瞭解你;我永遠不會了解你。你過去要什麼有什麼;現在你還可以要什麼有什麼,而且還可以要得多。我的毛病究竟在哪裡?我明明白白地向你提一個問題:在哪裡?」他並不意識這句話問得很悽慘,又繼續激動地說:「我又不跛,又不討厭,又不膩味,又不傻里傻氣,是什麼呢?我又有什麼神秘的地方呢?」
她的回答是一聲長嘆!
她兩隻手勒在一起,那種姿態在他眼中非常之充滿表情。「今天晚上我來這裡的時候,我是——我是希望——我是誠心誠意想要能夠把過去完全抹掉,重新來一個公平的開始。可是你回答我的只是‘神經’、沉默和嘆氣。一點實在的東西都沒有。就象——就象個蜘蛛網。」
「對了。」
這句從房間對面傳來的低聲回答重又使索米斯火冒起來。
「好吧,我可不願意落在蜘蛛網裡。我要割掉。」他一直走到她面前。「你聽著;」究竟他走到她面前打算做出些什麼,自己其實並不知道。可是當他走近時,她衣服上的熟悉的香味忽然打動了他。他兩手搭著她的肩頭,彎下來吻她。他吻到的並不是嘴唇,而是嘴唇癟進去的一條細硬線;她兩隻手隨即推開他的臉;他聽見她說:「啊,不要!」羞恥、內疚和徒勞的感覺浸滿他整個的人;他轉過身,頭也不回就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