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在福爾賽交易所裡

騎虎 約翰·高爾斯華綏 第2頁,共2頁

又是裘麗姑太打破這種沉寂的局面:「我們剛才還說,親愛的,這些波爾人多麼可惡!那個克魯格老傢伙又是多麼無恥!」

「無恥!」瓊說。「我覺得他完全做得對。我們幹什麼要干涉他們?那些混蛋的外地人如果被克魯格全趕走了,那才真叫活該。他們只是要錢。」

由於驚異而引起的沉默總算被佛蘭茜打破了,她說:「怎麼?你是個親波爾派嗎?」(無疑地這個名詞還是她第一次用)「這個!為什麼我們要管他們的事情呢?」瓊說,就在這時候,女傭在門口說:「索米斯?福爾賽先生。」破天荒加上破天荒!室內的人全都要看瓊跟索米斯會面時怎樣一副嘴臉,因為大家都有一個鬼心眼,儘管並不知道,可總是疑惑自從瓊的未婚夫波辛尼和索米斯的妻子演了那次不幸的事件之後,這兩個人就沒有碰過面;就因為大家全抱有這樣的好奇心,連問候一時都幾乎打斷了。這時只看見兩人的手微微碰一碰,而且只把對方的左眼瞄了一下。裘麗立刻出來挽救這種局面。

「親愛的瓊真是獨出心裁。你想,索米斯,她認為不能怪波爾人。」

「他們不過是要獨立,」瓊說;「為什麼他們不能獨立呢?」

「因為,」索米斯回答,他嘴邊的微笑稍稍偏了過來,「他們碰巧承認了我們的宗主權。」

「宗主權!」瓊鄙夷地重複一句:「我們就不會喜歡別人對我們有宗主權。」

「他們有錢進項,這總是便宜的,」索米斯回答;「合同總是合同。」

「合同並不全是公平合理的,」瓊冒火了。「如果不公平合理的話,那就要取消。波爾人比我們弱得多。我們大方一點沒有關係。」

索米斯冷笑一聲。「這只是感情用事。」他說。

海絲特姑太最怕抬槓子,這時候身子向前聳起,毅然說:

「在這個節季,這些時的天氣會這麼好。」

可是瓊並不容她打斷。

「我不懂得為什麼感情用事有什麼可笑的地方。這是世界上頂好的事情。」她惡狠狠向四周環視一下,裘麗姑太不得不再來攔阻。「你最近買了什麼畫沒有,索米斯?」

她真不愧是一個天生會說話的第一流能手。索米斯臉紅了。要他宣佈最近買了些什麼畫,等於把自己送進輕蔑的虎口。因為不知怎麼的,大家都知道瓊就是偏袒那些還沒有成名的「天才」,而且最最鄙視「發跡」,除非是有她的一把力在裡面。

「買了兩張,」他說。

可是瓊的臉色變溫和了;她的福爾賽性格使她看出這是一個機會。為什麼索米斯不能買點伊立克?考伯萊的畫呢——伊立克是她最近的一個可憐蟲?她立刻展開攻勢:「索米斯可知道這個人的作品嗎?真是了不起。這人是要起來的。」

哦,是的,索米斯看過他的畫。據他看來,簡直是亂塗,永遠不會受到歡迎。

瓊冒火了。

「當然不會;受歡迎死也不來。我還當做你是個鑑賞家,不是畫商呢?」

「索米斯當然是個鑑賞家啊,」裘麗姑太趕快說;「他的眼光真是了不起——哪個人的畫要起來他事先總能夠知道。」

「哦,」瓊抽進一口氣,從水鑽墊子的椅子上一下站了起來,「我就恨這種成名的標準。為什麼買畫不找自己喜歡的買呢?」

「你的意思是,」佛蘭茜說,「因為你喜歡那些。」

在這剎那的停頓中,可以聽得見小尼古拉輕著聲氣談維娥萊(他的第四個)正在請人教粉筆畫,他就不懂得這有什麼用。

「再見,太姑,」瓊說;「我得走了,」她吻了兩位祖姑,惡狠狠地把室內環視一下,又說了聲「再見」,就走了。一陣風好象隨著她颳了出去,就象是大家都嘆了氣似的。

還沒有人來得及開口,又來了第三個破天荒。

「詹姆士?福爾賽先生。」

詹姆士輕輕拄著一根手杖走進來,穿一件皮大衣,使他的樣子看上去大得有點離奇。

室內的人全站起來。詹姆士真老了;而且快有兩年不上悌摩西家來了。

「這兒很熱,」他說。

索米斯幫他脫掉大衣,在脫大衣時,看見自己父親穿得那樣利落,不由得暗暗喝采。詹姆士坐了下來,人家只看見他的膝蓋、肘彎、大禮服和兩簇長腮須。

「這是什麼意思?」他說。

這句話雖然沒有什麼明顯的意義,可是,他們全知道是指的瓊。他的眼睛搜尋著兒子的臉。

「我想還是親自來看看,他們給克魯格什麼回答呢?」

索米斯取出一份晚報,念出上面的標題。

「我國政府立即採取行動——宣佈戰爭狀態!」

「啊!」詹姆士說,嘆口氣。「我就怕他們會象老格蘭斯頓那樣拉起腳來就跑呢。1這一次我們可要幹掉他們了。」

大家全盯著他望。這個詹姆士!永遠是嘮嘮叨叨。永遠是心神不寧,永遠在煩神!這個詹姆士老是說,「我早就告訴你會這樣的!」還有他的悲觀主義和他的小心謹慎的投資。一個福爾賽家年紀最大的人而有這樣堅強的意志,簡直有點怪誕。

「悌摩西哪裡去了?」詹姆士說;「他應當注意這件事情。」

裘麗姑太說她不知道;悌摩西今天午飯的時候沒有說什麼。海絲特姑太站起來捱了出去,佛蘭茜有點不懷好意地說:

「波爾人不容易對付呢,詹姆士伯伯。」

「哼!你這個情報哪裡來的?從沒有人告訴過我。」

小尼古拉平和的聲音說,尼克(他的最大的)現在經常要去操練了。

「啊!」詹姆士說,瞠著一雙眼睛望著——他的腦子裡想著法爾。

「他得照應他的母親,」他說,「他沒有工夫去操練,那樣一個父親。」

這些隱秘的吐露使得大家全都沉默下來,後來還是他開口。

「瓊上這兒來做什麼?」他帶著懷疑的目光把室內人挨次地看了過來。「他父親現在是個闊人了。」談話轉到喬裡恩身上去,他還是什麼時候看見過他的。現在他的妻子去世了,想來他會到國外去走走,會見各式各樣的外國人呢;他的水彩畫說不上來,可是倒出了名了。佛蘭茜甚至於說:

「我們很想再碰見他;他相當的討喜。」

裘麗姑太想起有一次喬裡恩在長沙發上睡著了,就在詹姆坐的地方。他總是那樣的和藹可親;索米斯怎麼看?

大家知道喬裡恩是伊琳的委託人,都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微妙,全帶著興趣望著索米斯。索米斯頰上微微有點紅了。

「他的頭髮花白了,」他說。

真的嗎?索米斯見過了他嗎?索米斯點點頭,臉上紅暈消失了。詹姆士忽然說:「這個——我不知道,我不懂得。」

這兩句話恰恰說出了在座的每個人的心情,好象什麼事情後面都有點鬼似的,所以沒有人答腔。可是就在這時候,海絲特姑太回來了。「悌摩西,」她低聲說,「悌摩西買了一張地圖,而且插上了三面國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