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喬裡恩當起委託人

騎虎 約翰·高爾斯華綏 第2頁,共2頁

「對了,」她低聲說;「是苦痛的。我如果做得到時,倒願意幫助他得到自由。」

喬裡恩瞠目看著自己的帽子,愈來愈覺得窘;同時對這個女子也愈來愈佩服,愈奇怪,愈憐惜。這樣嬌豔,又這樣孤單;這事完全是活鬧鬼。

「好吧,」他說,「我反正得去看索米斯。如果有什麼事情要我做的話,你只管吩咐。我雖然不行,也還可以象先父那樣照應一下,所以你不要見外。不管怎樣,我和索米斯談話之後,有什麼事情,我都會告訴你的,說不定他自己會拿出些事實來。」

她搖搖頭。

「你知道,他不會的。他是有名譽地位的人;我什麼也沒有。我很願意他能夠自由;可是我想不出有什麼辦法幫助他。」

「眼前我也想不出,」喬裡恩說,隨即起身告辭。他下樓上了馬車。三點半鐘!索米斯總還在他的事務所呢。

「去雞鴨街,」他向窗洞裡喊一聲。在議院前面和白廈大道上,賣報人喊著「德蘭士瓦局勢嚴重!」可是那些叫嚷簡直不引起他的注意;他正在出神,回想著那個美麗的身條,那副溫柔而憂鬱的目光和那句「那事之後,我從來就沒有過」。這樣一個心如古井的女子,她的日子是怎樣過的呢?孤孤單單一個人,沒有一點兒保護,所有男人的手都指著她,或者毋寧說,都伸手向著她,只要稍許有一點暗示,就會一把將她抓著。然而年復一年她卻這樣活下去了!

凌駕在來往行人上面的一聲「雞鴨街」,把他喚回到現實世界中來。

青豆色底子上漆了一行黑字:「福爾賽,勃斯達,福爾賽律師事務所」。他看了招牌,勁頭鼓了一點起來,一面走上石級樓梯,一面咕嚕著:「腐臭透頂的佔有權!哎,我們還是少不了它!」

「我找索米斯?福爾賽先生,」他對開門的小夥子說。

「您貴姓?」

「喬裡恩?福爾賽。」

小夥子看看他,覺得奇怪,從來沒有看見過一個福爾賽留下須的,就溜了進去。

福爾賽,勃斯達,福爾賽律師事務所已經逐漸把屠丁-保爾斯律師事務所合併,佔據了整個二樓樓面。事務所裡現在只剩下索米斯和一些管理員和練習生。詹姆士約莫在六年前完全退

休了,生意因此反而好起來;勃斯達洗手不幹之後,生意更是百尺竿頭再進一尺;許多人都認為勃斯達的精力是在佛萊雅控告福爾賽的案子上消耗光的;這個官司愈來愈打得難解難分,而且看上去對於過去那些受惠的人也沒有什麼可貪圖的了。索米斯在實際問題上比較頭腦清楚,所以從不肯在這件案子上動腦筋;相反地,他早已看出老天已經在這件案子上不折不扣長年送給他二百鎊,所以——又何必不拿呢?

喬裡恩走進事務所時,看見這位堂弟正在抄一張公債數字表;這些他預備向他的那些公司建議,要搶在別家公司前面立刻拿到市上丟擲,他側過臉來看了一下,就說:

「你好?等一下。請坐,好嗎?」他抄下三個數目字,用一根尺壓著原來的地方,就轉身望著喬裡恩,一面啃著自己扁食指的邊子。「怎麼樣?」他說。

「我去著過她。」

索米斯眉頭一皺。

「那麼?」

「她始終念念不忘舊情。」

說了這話,喬裡恩心裡頓時不過意起來。他的堂弟一張臉漲成暗紅,紅裡泛黃。這個倒霉鬼,他怎麼想到來開他的玩笑!「我的意思是說,她對你沒有自由很抱歉。十二年是很長的一段時間。法律是你的本行,你懂得比我清楚,有沒有辦法可想,你應該知道。」索米斯發出一聲古怪的短嘯,兩個人整整有一分鐘沒有說話。喬裡恩望著那張紅暈迅速消退的窄臉,心裡想,「就象蠟做的!他心裡想的什麼,或者打算採取什麼行動,決不會在我面前露出一點來。就象蠟做的!」他把視線移到牆上掛的小鎮地圖上,這個新興的小鎮叫做「海上小街」,地圖上畫的是它的未來景象,引誘著那些到事務所來的當事人的佔有慾。他腦子裡忽然來了一剎那的怪想:「不知道我這次跑來會不會給我開張帳單——與喬裡恩?福爾賽商談我的離婚事件,聽取他訪問我妻子的經過,並且指示他再去看她,十六先令八辨士。」

索米斯猛然說:「我不能再這樣下去。我對你說,我不能再這樣下去。」兩隻眼睛向左右張望,就象走投無路的野獸似的。「他的確痛苦,」喬裡恩想;「不能因為我不歡喜他,就忘掉這個,也不應該。」

「當然,」他溫和地說,「事情全在你自己。一個男人認真要解決時,往往能找到路子。」

索米斯轉身正面向著他,那聲音就象從心靈深處發出來的。「我為什麼還要吃苦呢?我已經吃了不少苦了,為什麼還要吃呢?」

喬裡恩無話可答,只好聳聳肩膀。他的理智同意這種說法,他的本能卻起反感;是什麼緣故他也說不出。

「你父親,」索米斯繼續說下去,「對她很關切——天曉得是什麼緣故!我想你也關切吧?」他狠狠看了喬裡恩一眼。「看上去好象一個人只要能夠做一件對不起別人的事情,就可以得到所有的同情。我不懂得我究竟錯在什麼地方——從來不懂得。我一直待她很好。不管她想什麼東西,我都給她。我並沒有不要她。」

喬裡恩的理智又點點頭;他的本能又搖搖頭。「這是什麼道理?」

他心裡想;「我這個人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頭。可是如果這樣的話,我寧可不對頭,不願意對頭。」

「歸根結蒂,」索米斯一臉陰狠的樣子,「她過去總是我的妻子。」

傾聽的對方腦子裡掠過一種想法:「佔有權來了!的確,我們都佔有東西。可是——人!呸!」

「你得看事實說話,」他淡淡地說,「或者說,看有沒有事實。」索米斯帶著疑心迅速地看他一眼。

「有沒有事實?」他說。「是呵,可是我就不大相信。」

「請你原諒,」喬裡恩說;「她的話我已經告訴你了。一點不含糊。」

「根據我的經驗,我從來就不肯盲目聽信她的話。將來看好了。」

喬裡恩站起來。

「再見,」他簡短地說。

「再見,」索米斯回答;喬裡恩走出事務所,一面竭力想捉摸他堂弟臉上那種一半驚異、一半威脅的神情。他向著滑鐵盧車站走去時,心情非常激動,就象自己的道德面具被揭下來一樣;坐在火車裡,他一路上都想著伊琳在她的冷清公寓裡,想著索米斯在他的冷清事務所裡,想著兩個人的生命同樣沒來由地被凍結著。「這叫騎虎難下!」他心裡想。「兩個人都下不了臺,兩個人都要砸扁頭——而其中一個的頭卻是那樣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