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跟我們吃晚飯,好嗎?十分鐘就開了。」索米斯這時還握著她的手,忽然情不自禁起來,連自己都有點詫異。
「你今天晚上很美,」他說,「非常美。你可知道你長得多美呀,安耐特?」
安耐特手縮回來,臉紅了。「先生真好。」
「一點兒不好,」索米斯說,廢然坐下來。
安耐特做了微帶表情的手勢;沒有搽口紅的櫻唇浮出一點微笑。
索米斯一面望著櫻唇,一面說:
「你在這兒快樂嗎,還是願意回法國去?」
「哦,我喜歡倫敦,巴黎當然也喜歡。可是倫敦比奧里昂好,而且憤懣,寫了著名的《我控訴》一文。
英國的鄉下真美。上星期天我去裡希蒙玩過呢。」
索米斯心裡掙扎了一下,盤算要不要提出買波杜倫來。他敢嗎?他畢竟敢邀她們下去,並且指給她看可以指望到些什麼嘛!可是!那邊你可以談話。在這間房間裡什麼都不可能談。
「我想約你和你母親,」他忽然說,「下星期天下午上我那兒去玩。我的房子就在河邊上,現在的天氣還不太冷,我還可以給你們看些名畫。你說怎麼樣?」
安耐特拍起手來。
「太好了。河上真美啊。」
「那麼,就說定了,我來跟你母親說。」
今天晚上,他用不著跟她再說什麼了,免得露出痕跡。可是他的話不是已經說得太多了嗎?約一個開飯店的女人和她的漂亮女兒上自己鄉間別墅去玩,會沒有用意嗎?就算安耐特看不出,拉摩特太太總會看得出。好吧!反正拉摩特太太也很少有什麼事情看不出來的。況且,這是他第二次耽下來跟她們吃晚飯了;他本來欠她們的人情呢?
一路走回公園巷時——他現在住在父親家裡了——他還回味著安耐特的柔荑握在自己手裡的感覺,心情很愉快,有一點心旌搖盪,弄得人迷迷惑惑的。提出來解決!解決什麼!怎樣解決!把醜事傳開來?真是可恨!哪個不知道他精明強幹,看事情看得遠,替人家排難解紛辦法很多!他這個一向代表私有利益的人,法律的柱石,現在偏偏受到法律的播弄!一想到這裡,簡直叫人冒火!維妮佛梨德的事情已經夠糟的了!一個人家鬧出兩件事情來,怎麼成!還是弄一個情婦的好——一個情婦,生一個兒子過繼在自己名下,好不好呢?可是那個黑皮膚、肥碩、尖利的拉摩特太太擋著他的視線。不行!這做不到。那樣想,就好象是安耐特會真正地愛他似的;在他這樣年紀,不可能指望做到。如果她母親願意,如果擺明的有大利可圖,——也許可能!否則的話,肯定會碰釘子。而且,他心裡想:「我也不是個壞蛋。我並不想坑她;也不想偷偷摸摸做什麼事情。不過我的確要她,還要個兒子!除了離婚沒有別的辦法——不管怎樣——反正——要離婚!」他沿著格林公園欄杆,在筱懸木的影子和燈光下面,慢步走去。在燈光照不到的那些蒼茫的樹身中間,暮靄凝聚著。當他年紀還很輕的時候,他從他父親公園巷的房子裡出來,或者在那四年的婚後生活中,他從自己蒙特貝里爾方場的房子裡出來,都要走過這些樹木,總有幾百次了!今天晚上,當他正在打主意想法子擺脫自己長期無益的婚姻束縛時,他忽然興起,一路從海德公園三角場走進公園,再從武士橋門出來,就跟過去日子裡伊琳還和他在一起、他回家時那樣走法。伊琳,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這些年不見面,她是怎樣過的呢?算來已是十二年,喬裡恩大伯留給她那筆錢也有了七年了!她還美嗎?不知道碰見時會不會還認識她?「我還沒有怎麼老,」他心裡想;「我想她老了。她使我太痛苦了。」他忽然想起一天晚上、他第一次一個人出去吃晚飯的情形來——馬爾堡校友聚餐——就在他們結婚的頭一年。他多麼急急忙忙地趕回來啊;進門時,腳步輕得象只貓,這時候,他聽見她正在彈琴。他開了客廳的門,一點聲音沒有,站在那裡,注視她臉上的表情,那種神情和他平日看見的完全不同,坦率得多,而且那樣的誠實無欺,就好象把一顆他從來沒有看見的心交給她彈的音樂似的。他又想起當時她停止下來,轉身看見他,臉上又回到他平時看見的那種神氣,使他周身打了一個寒噤,儘管接著他就過去撫摸她的肩頭。的確,她使他太痛苦了!離婚!這多年完全不在一起,現在提出來好象有點荒唐!可是非得如此不可。沒有別的法子!「問題是——」他忽然接觸實際起來,「由哪一個提出呢?她,還是我?是她丟掉我的。她欠的債她還!我想,總會有個人的。」他不自覺地獰笑一聲,轉身回公園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