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這個拘謹的小法國女人!她對不讓她教琴這件事到現在還沒有釋然。這也沒有用。他的小寶貝是他們唯一的朋友。教琴是教他的小寶貝,不幹別人的事。他不應當讓步——無論怎樣不能讓步。他拍拍伯沙撒頭上溫暖的茸毛,聽見好兒說:

「媽媽回來的時候,會不會有變動呢?你知道,她是不喜歡生人的。」

好兒這兩句話好象把老喬裡恩周圍的反對空氣帶了來,並且揭露了所有對他這個新獲得的自由的威脅。啊!他得甘心做一個全靠人家照應和愛惜的老頭子,不然就得為這個新獲得的珍貴友誼而奮鬥;但奮鬥卻累得他要死。可是他的一張消瘦憔悴的臉板了下來,逐漸轉為決心,使他整個的臉看上去都只剩下巴了。這是他的房子,他自己的事情;他決不能讓步!他看看自己的表,跟他一樣老,一樣單薄;這隻表已經買了有五十年了。四點鐘已過!他順便吻一下好兒的頭頂,下樓到了廳堂裡。他要在她上樓教琴之前先找到她。一聽見車輪的聲音,他就走到門廊外面,立刻看見馬車裡沒有人。

「火車到了,老爺,可是女太太沒有來。」

老喬裡恩向馬伕擺出一副嚴厲神情,臉朝上一抬,眼睛象是推開胖子的好奇心,而且不許他看見自己感到的極端失望。

「好的,」他說,轉身回到屋裡。他走進書房坐下,抖得象片樹葉。這是什麼意思?她也許誤了火車,可是他明知道不是這麼一回事。「再會,喬裡恩伯伯。」為什麼說「再會」而不說「晚安」呢?還有那隻依依不捨的手,宕在空中。還有那一吻。這是什麼意思?他感到極端著急和氣惱。他站起來在窗子和牆壁間的土耳其地毯上來回走著。她是打算扔掉他了!他有把握這樣說——而他是一點招架沒有。一個老頭子要看美人!真是荒唐!年紀堵著他的嘴,使他的抵抗變得癱瘓無力。一切溫暖的、有生氣的東西他都沒有資格去享受,什麼都不能享受,只能享受回憶和愁苦。他也沒法子去求她;便是一個老頭子也有老頭子的尊嚴。沒有法子想!有這麼一個鐘點,他完全忘記身體的疲勞,來回地走著,經過那瓶石竹時,一陣陣的花香彷彿在嘲笑他。對於一個一直是隨心所欲的人,在所有難堪的事情裡面,最最難堪的就是自己意志受到挫折。老天把他兜在一張魚網裡,他就象一條愁苦的魚,在網眼裡轉過來,游過去,東找西找,可是找不到一個洞,一處破縫。五點鐘時,傭人送茶進來,另外還送上一封信。他的心裡一時又引起希望。他用牛油刀把信拆開,讀道:

親愛的喬裡恩伯伯:

我真不忍心寫這封會使你失望的信,可是昨天晚上我太懦弱了,不敢跟你講。我覺得現在瓊既然要回來,我可不能再下來教好兒的琴了。有些事情的創傷太深了,使人沒法忘記。也許有時你進城來我還會和你見面,不過我肯定說這樣於你並不相宜;我看得出你把自己累得過分了。我認為你整個熱天應當多多的靜養,現在你兒子和瓊都要回來,你應當過得很開心了。謝謝你待我的好處,一百個謝謝。

伊琳

就是如此!尋樂,做他最喜歡做的事情,都於他不相宜;設法排遣那種垂死的心情,不使自己感到一切的必然結果,感到死神悄然的簌簌的腳步聲愈走愈近!於他不相宜!連她都看不出她是他的一劑延年續命湯,看不出她是一切他失去的美的化身!

他的茶冷了,雪茄始終沒有燃;他來回走著,又礙著面子,又捨不得放棄生命的據點,真是兩難。真受不了!就這樣慢慢把自己消耗掉;一句話不說就把自己交在別人手裡,由他們照應備至地、愛惜備至地把你壓得透不過氣來;這樣活下去,真受不了!他要跟她說老實話;告訴她自己是真正要看見她,並不僅僅是不捨得,這樣說看行不行。他在自己的舊書桌前坐下,拿起一支筆。可是他下不了筆。要這樣求人,求她以自己的美色來取悅他的眼睛,未免太不象話。等於承認自己已經老糊塗了。他決不能做。相反地,他寫道:

我本來指望舊日的創傷不應聽其阻擋別人的——也就是我和我小孫女的快樂和利益,可是年紀大的人只好放棄妄想;他們只能如此,連活著的妄想遲早也得放棄,而且早放棄早好。

喬裡恩-福爾賽

「一股怨氣,」他想,「可是沒辦法。我是倦了。」他封好信,丟在郵筒裡好趁晚班郵件送出;聽見信落到筒底時,他想:「一切的希望都完了!」

那天的晚飯他簡直沒有吃什麼,雪茄抽了一半就覺得頭暈,只好丟下來,很慢地走上樓,躡著腳走進孩子的臥室。他在靠窗的長凳上坐下。室內點著一張過夜的油燈,剛好照出好兒的小臉,一隻手壓在面頰下面。一隻提前出世的大甲蟲在糊窗格的日本紙裡呼呼地響,馬廄裡的一匹馬煩躁地跺蹄子。睡得象這孩子一樣熟多好!他把木條簾拉上兩級向窗外望去。月亮正升起來,顏色紅得象血。他從來眼有看見過這樣紅的月亮。外面的樹林和田野,在夏季白天最後的餘輝裡,也都帶著睡意。美象一個幽靈在走著。「我活得很長,」他心裡想,「幾乎什麼福都享過。我是一個不知足的傢伙;年輕的時候看過了多少美人。小波辛尼說我懂得什麼叫美。今天晚上的月亮真圓,就象裡面有個人臉!」一隻蛾子飛過,接著又是一個,又是一個。「淺灰的女子啊!」他閉上眼睛。他猛然有感,好象永遠不會再睜開似的;他一任這種感覺擴大起來,一任自己沉下去;後來打了一個寒噤,硬撐開眼皮。他覺得人有點不對勁,無疑的,非常的不對勁;終究還得看醫生才對。現在沒有多大關係了!月光將會躡進那片小樹林裡;林子裡將會有許多影子,而這些影子將是唯一醒著的東西。沒有鳥獸,沒有花兒、蟲兒;只有影子——蠕動著;「淺灰的女子!」影子會爬上那棵斷株;會聚在一起喁喁談話。是她和波辛尼嗎?怪想法!而那些青蛙和小蟲豸都會喁喁談起來!這屋子裡,這架鐘滴滴達達多響!窗子外面完全罩在那個紅月亮下面——陰森森的一片;室內也一樣陰森;慢燃著的小守夜燈,鐘聲滴達,保姆的外套掛在屏風邊上,長得就象個女子的身體。「淺灰的女子!」他忽然來了一個怪念頭:「她真的活著嗎?她究竟來過沒有?會不會只是他過去愛過而且就要離開的一切美的化身呢?會不會只是一個淡紫灰衣服、深棕眼睛、琥珀頭髮的精靈,在風信子開花季節,花晨月夕出來散步的呢?」他站起來,手抓著窗櫺立了一會,使自己回到現實的世界裡來,然後踮起腳向門口走去。走到床腳時停了下來;好兒,就象感到他的眼睛盯著自己在望,伸動了一下,嘆口氣,身子蜷得更緊了,象是畏縮。他又踮起腳走到外面黑暗的過道里;進了自己的臥房,立刻脫掉衣服,穿著睡衣在鏡子面前站著。真是一把骨頭——兩個太陽穴凹了進去,腿多瘦!他的眼睛抗拒著自己的影子,臉上現出得意的神情。什麼都聯合起來要搞垮他,連鏡子裡自己的影子也要搞垮他,可是他還沒有——垮掉!他上了床,久久不能入睡,竭力想摒除思慮,心裡明知道煩惱和失望對自己的身體非常有害。

早上醒來時,他覺得非常疲憊,只好把醫生請來。那個小子診視之後,臉板得鐵青,叫他睡著不能起來,而且要戒菸。這也不算受罪;起來又有什麼意思,而且只要他身體感到不適,菸草抽起來總是沒有味道。他拉下遮陽簾,把《泰晤士報》翻來翻去,也不大看,小狗伯沙撒在床邊陪他,一上午就這樣懶洋洋地消磨掉。午飯時,傭人送來一份電報,上面寫著:「信收到,下午下鄉,四點半見。伊琳。」

下鄉來!總算來了!那麼她的確是活著——而他並沒有被人扔掉。下鄉來了!一股熱氣透進他的四肢;兩頰和額頭都有點發燙。他喝完湯,把食盤推開,極其安靜地躺著,等傭人把食盤收拾出去,剩下他一個人;可是他的眼睛不時要■一下。下鄉來了!他的心跳得飛快,後來又好象一點不動似的。三點鐘時,他堅決從床上爬起來,穿上衣服,一點聲音沒有。想來好兒和布斯小姐這時都在教室裡,傭人吃完飯該在睡午覺。他小心地推開門,到了樓下。小狗伯沙撒孤獨地躺在廳堂裡;它隨著老喬裡恩進了書房,再由書房走到外面酷熱的下午太陽裡。他本想走下小山,到小樹林裡接她,可是立刻覺得天氣太熱了,自己決計去不了。他改變主意,在鞦韆旁邊那棵橡樹下面坐下來,小狗伯沙撒也覺得太熱,在他旁邊匍伏下來。他坐在那裡微笑。多麼令人陶醉的流光啊!蟲吟!鳩喚!簡直是夏日的良辰。真美啊!而且他是多麼快樂——快樂得象個小販,不管這句話怎麼講。她要來了;並沒有扔掉他!人生的一切他都有了——只差一點力氣,和一點肉——就差這一點。他就要看見她了,看見她從鳳尾草圃裡走出來,淡紫灰的身材,腰肢微擺,走過草地上的白菀花和蒲公英和「兵士」——戴著花盔的兵蘭花。他不要起身,可是她會走到他面前來,說「好喬裡恩伯伯,對不起!」就坐在鞦韆架上,讓他看她,並且告訴她自己生了一場小病,可是現在已經好了;伯沙撒將會舐她的手。伯沙撒知道自己主人喜歡她;是一條好狗。

樹蔭很濃;太陽曬不到他身上,只能把餘下的世界照得非常明媚,連那邊愛普索姆跑馬場的大看臺,和乳牛在田野裡啃苜蓿,用尾巴掃蒼蠅,他都遠遠望得見。他聞到菩提花和紫薄荷的香味。啊!怪不道這麼一大堆的蜜蜂呢。這些蜜蜂都很興奮——很忙,跟他的心一樣忙,一樣興奮;也有點昏昏然,被花蜜和幸福弄得昏昏然和沉醉了,跟他的心一樣沉醉和昏昏然。夏天——夏天——它們仍在哼著;大蜜蜂,小蜜蜂,還有蒼蠅!

馬廄上鐘樓敲了四下;半小時之內她就到了。他要打這麼一下盹,他最近睡的實在太少;打完了盹,他就可以神清氣爽地迎接她——神清氣爽地迎接青春和美,望著她穿過日光的草地向他走來——淺灰的美人!他向椅背靠起,閉上眼睛。一點薊茸隨著微風飄上他的白鬍子,比鬍子還要白。他不知道;可是呼吸吹動著薊茸,粘著了。一絲陽光透了進來,照上他的靴子。一隻大蜂歇下來,在他的巴拿馬草帽頂上爬著。一陣甜蜜的睡潮侵襲到草帽下面的腦子,那顆頭向前搖了搖,倒在胸前。夏天——夏天!蜜蜂兒哼著。

馬廄的鐘敲了四點半。小狗伯沙撒伸了一下懶腰,仰頭望望主人。薊茸已經不動了。小狗把下巴擱在太陽曬到的那隻腳上。腳沒有動。小狗迅速把下巴挪開,起來跳到老喬裡恩身上,望一下他的臉,叫起來;隨即跳下,屁股坐在地上,仰頭望著;忽然間,發出一聲長長的哀號。可是薊茸跟死一樣的靜止,還有它老主人的臉——

夏天——夏天——夏天!草地上傳來無聲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