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啊!可是她的丈夫呢?

「索米斯從來不纏你嗎?」他問。

她搖搖頭。臉色突然沉下來。儘管她這樣溫柔和順,在有些事情上決無妥協的餘地。老喬裡恩的腦子裡——那個本來屬於早期維多利亞文明的頭腦,比他老年的這個世界還要古老得多——從來就沒有想到這類原始的兩性關係上去,現在才初步體會到兩住之間的仇恨會到這樣恩斷義絕的地步。

「這總算運氣,」他說。「今天你可以望得見大看臺。我們要不要轉一轉去?」

他領著她穿過花果園——園內沿著一帶和外面隔界的高牆,一行行的桃樹和仙露桃樹曝著太陽——穿過馬廄、葡萄園、蘑菇房、蘆筍田、玫瑰圃、涼軒,連菜園也帶她瞧瞧,看那些小綠豆兒;平時好兒最愛用小指頭從豆莢裡把豆子挖出來,放在小黃手心裡舐掉。他帶她看了許多有趣的東西,好兒和小狗伯沙撒跳跳蹦蹦在前領路,有時候回到他們身邊來要大人照應一下。這是他過得最最快樂的一個下午,可是走得他很累,很樂意回到音樂室裡坐下來,讓她給他弄一杯茶吃。好兒來了一個小密友———個皮膚白皙的小女孩,頭髮短得就象男孩子。兩個孩子離他們遠遠的一起玩耍,一會兒在樓梯下面,一會兒在樓梯上面,一會兒又上了迴廊。老喬裡恩請伊琳彈幾支蕭邦。她彈了些練習曲,波蘭舞曲和華爾滋曲;後來兩個孩子也躡著腳挨近來,站在鋼琴下面——一個深褐頭髮,一個金黃頭髮,都豎著耳朵在聽,老喬裡恩留心瞧著。

「給我們跳個舞吧,你們兩個!」

兩個孩子怯生生地跳起來,開頭就錯了步子。她們擺動著,旋轉著,非常認真,但是不太熟練,隨著華爾滋曲的起落一次又一次地掠過他的椅子。他瞧著她們,又望望那個彈琴的人掉頭向著這兩個小跳舞家微笑著,心裡想:「多少年來沒有看見這麼美的圖畫了。」一個法國聲音叫出來:

「好妮!這究竟算什麼?星期天跳舞!你來。」

可是兩個孩子都捱到老喬裡恩身邊來,知道他會保護她們的,盯著他那張肯定「犯了法」的臉看。

「吉日無忌,布斯小姐。都是我叫她們跳的。玩去罷,孩子們,吃茶去。」

兩個孩子走了,小狗伯沙撒也跟了去,它是從不錯過一頓的;老喬裡恩望著伊琳■一下眼睛,說:

「你看,就是這樣子!這兩個孩子可愛嗎?你的學生裡面有沒有這麼大的?」

「有三個,裡面兩個非常可愛。」

「好看嗎?」

「美得很!」

老喬裡恩嘆口氣;他就是喜歡小的,好象永遠沒有滿足似的。「我的小寶貝,」他說,「非常愛好音樂;有一天一定會成為音樂家。你來聽聽她彈得怎樣,不過我想你未見得肯吧?」

「我當然肯。」

「你未見得願意——」可是他把「教她」兩個字止著沒有說出來。他很不愛聽她教琴的事;可是如果她肯的話,他就可以經常和她見面。她離開鋼琴走到他椅子面前。

「我很願意教她;不過問題是——瓊。他們幾時回來呢?」

老喬裡恩眉頭一皺。「要到下月中旬以後。這有什麼關係?」

「你說過瓊已經原諒我;可是她永遠忘記不了的,喬裡恩伯伯。」

忘記!她非忘記不可,如果他要她忘記的話。

可是就象是回答他似的,伊琳搖搖頭。「你知道她忘記不了;人是不會忘記的。」

永遠是那個可恨的既往!他只好帶著著惱的結論說:

「我們再看罷。」

他和她又談了一小時多一點,談孩子,和各種小事情,終於馬車開來送她回城裡去。她走了以後,老喬裡恩又回到自己椅子上坐下,摩挲著腦和下巴,遐想這一天的經過。

那天晚上用完晚餐之後,他走進書房,取出一張信紙。他坐了幾分鐘沒有下筆,就起身站在那張「落日中的荷蘭漁船」名畫下面。他想的並不是那張畫,而是自己的一生。他打算在遺囑上面給她留點錢;再沒有比這個念頭更能攪亂他平靜的思緒和記憶深淵了。他打算留給她一部分財富,也就是造成這財富的自己一部分理想、事業、品質、成就——總之,自己的一切;也就是留給她一部分自己循規蹈矩的一生中一切沒有能享受到的。啊!他沒有能享受到什麼呢?「荷蘭漁船」瞠然不答;他走到落地窗前面,拉開窗簾,開啟窗子。一陣風颳過來,暮色中,一片被園丁掃剩下來的隔年橡樹葉子,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正沿著走廊捲走。除了這一點聲響外,外面是一片寂靜,他而且聞得出澆了水不久的向日葵香氣。一隻蝙蝠掠過去。一隻鳥兒發出最後的啁啾。就在橡樹頂上,第一顆星兒出現了。在那出歌劇裡,浮士德為了重返幾年的青春,把靈魂做了抵押品。荒唐的想法!這種交易是不可能的,真正的悲劇在此。一個人要重新愛過,重新活過,重新什麼過,都不可能。什麼都不可能,只有趁你還活在世上時可望而不可及地欣賞一下美人,並且在遺囑上給美人留下一點來。可是留多少呢?夜色溫和而輕快;就好象望著這片鄉間夜景不能幫助他計算出來似的,他轉身走到壁爐架前面。架上放著他心愛的小擺設——一座克麗奧佩特拉女皇的銅像,胸口釘著一條小毒蛇;一條獵犬玩弄著自己的幼犬;一個力士勒著幾匹馬。「他們不死!」他想著,不由得一陣心酸。他們還有一千年好活呢!

「多少呢?」至少要夠她過的,不至於未老先衰,儘量使那些皺紋不侵上她的臉,使那些白髮不玷汙她的金絲。他也許還會活上五年。那時候她該是三十以外了。「多少呢?」她和他沒有一點血統關係啊!從他結婚的時候起,從他開始建立了那個神秘的東西——家——之後,四十多年來他立身處世一直沒有違背那條準則,現在它提出警告來了:不屬於他的血統,沒有任何權利!所以,這完全是非分之想;是一種浪費,一個老年人異想天開的放縱行為,是老得昏聵糊塗時才做出來的事。他真正的生命是寄託在那些含有他血液的人身上,他死後,他將要在他們身上活下去。他從那些銅像前轉過身來,望著那張他坐過並且抽過無數支雪茄煙的舊皮圈椅。忽然間,他好象看見她穿著淺灰衣服坐在椅子上,香澤微聞,溫柔而文雅,深褐色的眼睛,臉向著他!為什麼!她心裡並沒有他,說實在話,她一心想念的只是她那個死去的情人。然而不管她真假,她總是在那兒,以她的美色和風度使他感到快樂。你沒有資格硬要她跟一個老頭子做伴,沒有資格要她下來給你彈琴,而且讓你看她——沒有資格這樣做而不給酬勞!在這個世界上,快樂是有價錢的。「多少呢?」反正,他有的是錢;他兒子和他的三個孫男孫女短少這一點點決沒有關係。這些錢都是他自己掙來的,幾乎是每一辨士;他喜歡給誰就可以給誰,這一點總可以容許自己稱心一下。他回到書桌面前。「我要給,」他想著,「不管他們怎麼想法。我要給!」就坐了下來。「多少呢?」一萬,兩萬——多少?只要他的錢能給自己買回一年,甚至於一個月的青春,就好了!他心裡一動,就迅筆寫道:

海林先生:請替我在遺囑上追加這樣一條:「我贈給我的侄媳伊琳-福爾賽,閨名伊琳-海隆,也即是她現在使用的名字,一萬五千鎊,遺產稅除外。」

喬裡恩-福爾賽

他在信封上蓋上火漆,貼上郵票之後,又回到視窗,深深透一口氣。天已經黑了,可是現在許多星星都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