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晚飯還有半個鐘點。你要不要洗手!我帶你上瓊的屋子去。」

他看見她急切地向周圍顧盼;自從她上一次跟她丈夫,或者她情人,或者丈夫和情人,上這裡來過,房子改變了多少——他不知道,也沒法說得出——這一切都是秘密,他也不願意知道。可是變化多大啊!在廳堂裡,他說:

「我的孩子小喬是個畫家,你知道。他很懂得佈置。這些都不合我的口味,當然,可是我讓他去。」

她站著一點不動,把廳堂和音樂室一齊看在眼裡——廳堂和音樂室這時候在那扇大天窗下面,已經完全打成一片。老喬裡恩看著她時有一種古怪的感覺。難道她打算從這兩間珠灰和銀色屋子的陰影裡喚起什麼幽靈嗎?他自己很想採用金色;生動而實在。可是小喬卻是法國人的眼光,因此把兩間屋子裝飾成這副虛無縹緲的模樣,看上去就象這傢伙成天抽香菸噴的煙氣一樣,偶爾一處點綴一點藍顏色或者紅顏色。這不是他的夢想!在他的腦子裡,他原想在這些地方掛上他那些金框的靜物畫和更安靜的圖畫,這些都是他過去視為奇貨的,那時候買畫只講究多。這些畫現在哪裡去了?三文不值二文全賣掉了!在所有福爾賽家人中間,他是唯一能夠隨著時代轉移的,也因為這個緣故,使他硬抑制著自己不要把這些畫留下來。可是他的書房裡仍舊掛著那張「落日中的荷蘭漁船」。

他開始和她走上樓梯,走得很慢,因為覺得左脅下有點痛。「這些是浴間,」他說,「和盥洗室。我都鋪上了瓷磚。孩子們的房間在那一邊。這是小喬的臥室和他妻子的臥房,兩間全通。不過,我想你記得——。」

伊琳點點頭。兩人又朝前走,上了迴廊,進了一間大房間,房內一張小床,有幾面窗子。

「這是我的房間,」他說。牆上到處掛的孩子照片和水彩畫,他接著遲疑地說:

「這些都是小喬畫的。這裡望出去的景緻最好。天氣清明的時候,可以望得見愛普索姆跑馬場的大看臺。」

這時屋子後面,太陽已經下去,那片野景上面起了一層明亮的暮靄,是這個長長的吉祥的日子殘留下來的。很少什麼房子望得見,可是田野和樹木隱約閃映著,一直連線到一片隱現的高原。

「鄉下也變了,」他突然說,「可是等我們全死掉,鄉下還是鄉下。你看那些畫眉鳥——早上這裡的鳥聲真好聽。我真高興跟倫敦斷絕了。」

她的臉緊挨著窗格,神色慘悽,使他看見心裡一動。「我真希望能使她看上去快樂些!」他想。「這樣美的臉,可是這樣憂鬱!」他拿起自己房裡那罐熱水走到迴廊上。

「這是瓊的房間,」他說,把隔壁房間開啟,放下罐子;「我想什麼都齊了。」他給她關上門,回到自己房裡;用那柄大烏木刷子刷刷頭髮,額上搽點花露水,就沉思起來。她來得這樣突兀——簡直是一種天賜,很神秘,也可以說很浪漫,就好象他盼望有個伴,盼望看見美人的心願被哪一個滿足了似的,至於滿足這類事情的究竟誰且不去管他。他站在鏡子面前,把仍舊筆挺的腰桿伸直,拿刷子把自己的大白鬍子刷兩下,眉毛上灑些花露水,就拉鈴叫女傭。

「我忘了關照他們有位女客跟我吃晚飯。讓廚師添一點菜,並且告訴倍根在十點半鐘的時候把兩匹馬和大馬車駕好,送這位女太太回城裡去。好兒小姐睡了嗎?」

女傭說大約沒有睡。老喬裡恩由迴廊下樓,踮著腳向孩子房間走去,把門推開;他在房門的絞鏈上特別加了油,專門預備自己晚上偷偷溜進溜出,不至於把孩子驚醒。

可是好兒已經睡著,躺在那裡就象個雛形的聖母馬利亞,是那種老式的聖母,古代畫家畫成之後時常分別不出究竟是聖母還是維妮絲。她的烏黑的長睫毛貼在頰上;臉上十分安靜——小腸胃顯然已經完全復原了。老喬裡恩站在室內昏暗的燈光下欣賞她!一張小臉——這樣的可愛,這樣的神聖、惹疼!他特別能夠在年輕孩子身上重新活著——在他真是一種福氣。孩子們在他的眼中是他未來的生命——整個的未來生命;以他這樣一個基本上不信宗教的正常心靈來說,這種未來的生命也許是他還能夠承認的。她將來是什麼都不用愁,而他的血液——一部分的血液——就在她的小血管裡流著。她是他的小伴,將來他要竭盡他的一切使她幸福,使她除了愛之外什麼都不知道。他很開心,輕步走了出去,不讓自己的漆皮鞋發出聲響。在過道里面,他忽然有了一個怪想法,試想孩子們會有一天落到伊琳幫助的那些人的地步!女人過去全都一度是孩子,跟那邊睡著的那個一樣!「我一定要給她一張支票!」他涉想著;「想起這些人來真不好受!」這些沒有歸宿的可憐人,他從來沒有勇氣想到她們;藏在他心裡,在層層財產意識的束縛下面,有一種真正的高尚意識,一想到她們,就傷害到蘊藏在他心靈最深處的感情,傷害到他的愛美心,便在目前,一想到今天晚上將有一個美麗女子和他做伴,還能夠使他的心花開放。他下樓穿過彈簧門,到了房子後部。在酒窖裡,他藏有一種好克酒1,至少值兩鎊錢一瓶,是一種斯太因倍格秘製酒,比你吃過的任何約翰尼斯倍格的好克酒都要美;一種簡直象花露的酒,象仙露桃一樣香——的確就象仙露!他取出一瓶,拿在手裡就象捧著嬰兒一樣,橫擎在手裡迎光看著。一層神聖的灰塵裹著它顏色深鬱的細頸瓶,看了人心裡十分快慰。自從城裡搬下來,又存放了三年了——香味應當絕佳!這批酒是他在三十五年前買下來的——感謝老天,他還能欣賞一杯美酒,還有資格飲它。她一定會賞識這種酒;十瓶裡面也嘗不到一點1白葡萄酒之一種。

酸味。他把瓶子揩揩,親自把塞子拔出來,鼻子湊上去聞聞香氣,就回到音樂室裡。

伊琳正站在鋼琴旁邊;她把帽子和繞在頸上的圍巾拿掉,露出一頭金絲和膚色慘白的頭頸。她穿的一件淡紫灰衣服,襯上鋼琴的花梨木,在老喬裡恩眼中簡直是一幅美麗圖畫。

他把胳臂給她挽著,兩個人莊嚴地走進餐室。餐室原來的佈置可以容二十四個人舒舒服服地進餐,現在卻只放了一張小圓桌子。在目前孤寂的情形下,那張大餐桌子使老喬裡恩坐了怪不舒服;他叫人把桌子撤去,等兒子回來再說。平時他總是一人進餐,只有兩張拉菲爾的聖母像——真正的好臨本——陪伴他。在這樣的暮春天氣,這是一天裡面他最難混過的時候。他從來吃得不多,不象那個斯悅辛大塊頭,也不象西爾凡勒斯-海少普,或者安東尼-桑握西,他往年的那些好友;現在一個人進餐,由兩個聖母在旁邊看著,簡直毫無樂趣,所以他總是急急忙忙吃掉,好接上那種比較上算是精神享受的咖啡和雪茄煙。可是,今天晚上不同了!他眼睛■■地望著小餐桌對面的她,談著義大利和瑞士,跟她講自己在這些地方的旅行見聞,以及其他一些已經沒法再告訴兒子和瓊的經歷,因為他們早已知道了。這位新聽客對於他很是難得;有些老頭子只在回憶裡兜圈子,他從來就不是這等人。對於這些不曉事的人,他自己先就感到厭倦,因此他本能地也避免使別人厭倦,而且他生來對美色的傾慕使他和女子交接時特別提防到這一點。他很想逗她談話,可是她雖則談了兩句,笑笑,而且聽他談話好象覺得很開心似的,他始終覺得她還有那種神秘的落漠神情,而她引人的地方一半也就在這上面。有些女子對你非常親熱,咭咭呱呱沒有個完;有些女子強嘴薄舌,只有自己說話的份兒,比你懂得的還要多;這些人他都受不了。在女子身上,他只喜歡一個地方——就是嬌媚;而且人越安靜,他越喜歡。這個女子就是嬌媚,就象他心愛的義大利巖谷上面的夕陽那樣幽美。他而且覺得她有點遺世獨立的味兒,這使她反而和自己更加接近,更成為他企求的伴侶。象他這樣高年,而且事事要不了強的時候,就喜歡做事不受到年青人的威脅,因為這樣他在美人的心裡還是佔第一位。他一面喝酒,一面留意她的嘴唇,簡直覺得自己年青了。可是小狗伯沙撒也躺在那兒望著她的嘴唇,而且在他們中止談話時,暗地裡在厭惡;而且厭惡那些淡綠色的酒杯舉起來,杯子裡滿是那種它覺得難吃的黃湯。

兩人回到音樂室裡的時候,天剛好黑下來,老喬裡恩銜著雪茄說:

「替我彈幾支蕭邦吧。」

看一個人抽的什麼雪茄,喜歡的什麼音樂家,你就可以知道這個人靈魂的組成。老喬裡恩吃不消強烈的雪茄,吃不消華格納的音樂。他喜歡貝多芬和莫札特,漢得爾和格魯克,和許曼,還喜歡買耶比爾的歌劇,究竟什麼原因倒很難說;可是晚年他卻迷上了蕭邦,正如在油畫上向波蒂奇裡屈服一樣。他自己也知道,這樣降格以求,是違背黃金時代的標準的。這裡面的詩意並不象米爾頓和拜倫和丁尼生;也不象拉菲爾和提香;也不象莫札特和貝多芬。這裡的詩意就象是隔著一層紗;它不打上你的臉,而是把指頭伸進你的肋骨,一陣揉搓,弄得你迴腸蕩氣。這樣是不是健康呢,他永遠說不出來,可是隻要能看到波蒂奇裡的一張畫,或者聽到蕭邦的一隻曲子,他就一切不管了。

伊琳在鋼琴前坐下,頭上一盞電燈,四邊垂著珠灰的纓絡;老喬裡恩坐在一張圈椅上——因為從這裡可以看見她——蹺起大腿,徐徐抽著雪茄。有這麼半晌她兩隻手放在鍵子上,顯然是在盤算給他彈些什麼;然後就開始彈起來,同時在老喬裡恩腦子裡湧起一陣哀愁似的快感,和世界上任何東西都不大象。他慢慢沉入一種迷醉狀態,只有那一隻手,每隔這麼半天,從嘴裡把雪茄拿出來,又放進去,偶爾給他打斷一下。這裡有她,還有腹中的好克酒,和菸草味;可是這裡還有一個陽光的世界,陽光又淡成月光,還有池塘裡立著許多鸛鳥,上面長些青青的叢樹,一片片映眼的紅薔薇,葡萄酒的紅;還有淡紫色的田野,上面乳白色的牛吃著草,還有一個縹緲的女子,深褐眼睛,白頸項,微笑著,兩臂伸出來;而且從濃郁得象音樂的空氣裡,一顆星兒落了下來,掛在牛角上。他睜開眼睛。多美的曲子;彈得也好——就象仙女的指頭——他又把眼睛閉上。他覺得奇妙地哀愁而快樂,就象菩提樹盛開時,人站在樹下聞到那股甜香似的。並不是重返往日的生活,只是站在那裡,消受一個女子眼睛裡的笑意,欣賞著這束花朵!他的手揮動一下,原來是伯沙撒爬上來舐他的手。

「美啊!」他說:「彈下去——再彈些蕭邦!」

她又彈起來。這一次他猛然發現她和蕭邦之間多麼相近。他注意到她走路時那種腰肢的搖擺在她的演奏裡也有,而她選擇的這支夜曲,和她眼睛裡溫柔的顏色,她頭髮的光采,就象是一面金黃月亮射出的月光似的。誘惑,誠然是的;可是一點不淫蕩,不論是她,或者這支曲子。從他的雪茄上升起一縷青煙,又散失掉。「我們就這樣消失掉!」他想。「再看不到美人!什麼都沒有,是嗎?」

伊琳又停下來。

「你要不要聽只格魯克?他時常在一個充滿陽光的花園裡寫他的樂曲,而且還放一瓶萊茵河釀製的葡萄酒在旁邊。」

「啊!對了。來個‘奧費俄’吧。」這時在他的四周是開著金銀花朵的田野,白衣仙人在日光中搖曳著,羽毛鮮明的鳥飛來飛去。滿眼的夏日風光。一陣陣纏綿的甜蜜和悔恨,就象波浪,浸沒了他的靈魂。一點雪茄煙灰落下來,他取出綢手絹把菸灰撣掉,同時聞到一股象是鼻菸又象是花露水的混合味兒。「啊!」他想,「殘夏啊——就是這樣!」

他說:「你還沒有彈‘我失去攸麗狄琪」呢。」1

她沒有回答;也沒有動。他覺得有異——什麼事使她突然感觸。忽然他看見她站起來,背過身去,他登時懊悔起來。你真是個蠢傢伙!她,當然跟奧費俄一樣,——她也是在這間充滿回憶的大廳裡尋找她喪失的人啊!他從椅子上站起來。這時她已經走到室內盡頭那扇大窗子前面。他小心翼翼跟在後面。她兩隻手交叉放在胸口;他只能看見她的側面,十分蒼白。他情不自禁地說:「不要,不要,乖乖!」這話在他是衝口而出,因為好兒弄痛了時,他總是說這樣的話,然而這些話立刻收到很尷尬的效果。她抬起兩隻胳臂遮著臉,哭了。

老喬裡恩站著,睜著深陷的老眼看著她。她好象對自己這樣任性深深感到羞愧,和她那種端莊安靜的舉止太不象了,可是也看出她從來沒1是《奧費俄》最後一幕裡的一隻歌。

有在人前這樣不能自持過。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他喃喃地說;並且恭敬地伸出一隻手來,碰碰她。她轉過身來,把兩隻掩著臉的胳臂搭著他。老喬裡恩站著一動不動,一隻瘦手始終放在她肩上。讓她哭個痛快——對她有好處!小狗伯沙撒弄得迷迷惑惑,坐起來望著他們打量。

窗子還開著,窗簾也沒有拉起來,窗外最後剩下的一點天光和室內隱隱透出來的燈光混在一起;一陣新割過的青草香。老年人都懂得,所以老喬裡恩沒有說話。便是悲痛也有哭完的時候;只有時間治療得了悲痛——喜怒哀樂,時間全看見過,而且挨次地看見它們消逝;時間是一切的埋葬者啊!他腦子裡忽然想起「就象牡鹿喘息著奔向清涼的水流」那句讚美詩來——可是這句詩對他沒有用。接著,他聞到一陣紫羅蘭香味,知道她在擦眼淚。他伸出下巴,用大鬍子親一親她的前額,覺得她整個身體震慄了一下,就象一棵樹抖掉身上的雨點一樣。她拿起他的手吻一下,意思象是說:「現在好了!對不起!」

這一吻使他充滿了莫名的安慰;他領她回到原來使她那樣感觸的座位上。小狗伯沙撒隨著,把他們剛才吃剩下的一根肉骨頭放在他們腳下。為了使她忘掉適才那一陣情感的觸動,他想再沒有請她看磁器更適合了;他和她挨次把一口一口櫥櫃慢慢看過來,拿起這一件德萊斯登,那一件羅斯托夫特,那一件採爾西,一雙瘦瘠而露出青筋的手把瓷器轉來轉去,手上的皮膚隱隱有些雀斑,望上去真是老得厲害。

「這一件是我在喬布生行買的,」他說:「花了我三十鎊。很舊。那隻狗把骨頭到處扔。這件舊‘船形碗’是我在那次那個現世寶侯爵出事後的拍賣會上弄來的。可是你記不得了。這一件採爾西很不錯。你看,這一件你說是什麼瓷?」這樣使她很好受,同時覺得她,這樣一個雅人,也真正在對這些東西感到興趣;說實在話,再沒有比一件可疑的瓷器更能使人心情安定下來了。

終於聽見馬車輪子的轆轆聲來了,他說:

「你下次還要來;一定來吃午飯。那時候我可以在白天把這些拿給你看,還有我的可愛的小孫女兒——真是小寶貝。這狗好象看中你了。」

原來伯沙撒感覺到她就要走了,正在拿身子擦她的腿。和她一同走到門廊裡時,他說:

「車伕大約一小時零一刻鐘就可以送你到家。替你的那些苦人兒收下這個,」就塞了一張五十鎊的支票在她手裡。他看見她的眼睛一亮,聽見她咕了一句:「啊呀,喬裡恩伯伯!」他從心裡感到一陣快樂的顫動。這話是說,有一兩個可憐蟲將稍濟窮困,也等於說她還會再來。他把手伸到車視窗,再一次握一下她的手。馬車開走了,他站著望望月亮,和樹木的影子,心裡想:「可愛的晚上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