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米斯心裡想:「這一切算什麼來呢?為什麼我要這樣痛苦呢?我犯了什麼罪呢?這不是我的過失啊!」
他又看看她,象中了槍的奄奄一息的鳥兒一樣蜷縮著;你望著它可憐的胸口喘息著,只見出氣不見入氣;它的可憐的眼睛也看著你這擊中她的人,神情緩滯、溫和,就象沒有瞧見你似的,同時向一切美好的東西——太陽、空氣和它的伴侶告別。
兩個人就這樣靠著火坐著,一聲不響,各自坐在火爐的兩頭。
燃燒著的杉柴冒出煙氣,他本來很喜歡這香味,現在好象扼著他的喉嚨,使他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他走到穿堂裡,把大門開啟,儘量呼吸門外透進來的冷空氣,然後帽子不戴,大衣也不穿,就跑到方場上去。一隻半餓著肚子的野貓沿著花園欄杆向他捱過來,索米斯心裡想:
「痛苦啊!我這痛苦幾時才能停止呢?」
在對面街上一家門口,一個他熟識的名叫路德的人正在擦著皮靴,那神氣儼然說:「我是這兒的主人,」索米斯向前走去。
遠遠從澄澈的空氣裡傳來他和伊琳結婚的那個教堂的鐘聲,為了迎接基督的降生操練著,那片聲音把車輪的聲音全淹沒了。他覺得自己急需要喝一杯烈酒,或者使自己平息下去,什麼事都無動於衷,或者把自己激怒起來。只要他能夠掙脫自己——從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纏繞著他的愁緒中掙脫出來。只要他能夠接受這種想法:「跟她離婚——趕她出去!她已經忘記你了。忘掉她吧!」
只要他能夠接受這種思想:「放她走吧——她也痛苦得夠了!」
只要他能接受這樣的慾望:「使她做你的奴隸——她是聽你擺佈的!」
甚至於只要他能接受這種突如其來的覺悟:「這一切算得了什麼呢?」只要他能有這麼一分鐘忘掉自己,忘掉自己的行動有什麼關係,忘掉不管他怎樣做他都得有所犧牲。
只要他能憑著自己的衝動去做就好了!
可是他什麼都忘記不了;什麼思想、覺悟或者慾望他都不能接受;這事情太嚴重了;和他太密切了,就象一個衝不破的藩籠。
遠在方場的那一邊,賣報的童子正在叫賣著晚報,那聲音和教堂的鐘聲合成一片,然而又是那麼刺耳,聽得人毛髮悚然。
索米斯掩起耳朵;腦子裡忽然掠過一種念頭,覺得如果不是老天有眼,說不定現在壓死的不是波辛尼,而是他自己,而她,不但不會倦縮在那裡眼神呆滯象只中槍的鳥兒——
—個什麼軟綿綿的東西觸到他的腿,原來是那隻貓拿身子挨他。索米斯從胸臆間迸出一聲嗚咽,使他的人從頭抖到腳。接著黑暗中一切又變得沉寂,那些房子好象在凝視著他,每一所房子裡有它的主人和它的女主人,和它快樂的或者辛酸的秘密。
突然,他望見自己的大門開著,穿堂裡的火光映出一個男子的黑暗身形,背立著。他心中一驚,躡著腳走了過去。
他能望見自己的皮大衣扔在雕花的橡木椅上;望見掛在牆上的波斯地毯、銀碗和一排排瓷盆,還有那個站在門口的生人。
他厲聲問:「你有什麼事,先生?」
那人轉過身來。原來是小喬裡恩。
「大門本來開著,」他說。「我能不能見你太太談一分鐘話,有個信要帶給她?」
索米斯帶著陌生的眼光斜看他一眼。
「我妻子什麼人都不見,」他執拗地說。
小喬裡恩溫和地回答:「我不會耽擱她兩分鐘的。」
索米斯搶過他,攔著門。
「她什麼人都不能見,」他又說。
小喬裡恩的眼睛向他身後的穿堂里望去,索米斯轉過身來。伊琳就站在客廳的門口,眼睛睜得很大,焦切的神情,嘴唇張開,兩隻手伸了出來。看見是這兩個人時,她臉上的光采消失了;手垂到腰間;站在那裡就象石頭一樣。
索米斯掉轉身子,恰巧和客人的眼光碰上;他看見客人眼睛裡的那種神情,不由而然發出一聲咆哮。嘴唇合攏時,隱隱帶著微笑。
「這是我的房子,」他說;「我的事情不要別人管。我告訴過你——現在再告訴你;我們不見客。」
他迎著小喬裡恩的臉砰的一聲把大門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