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植物園中的幽會

瓊回答說她晚上不穿,她最恨這種不透氣的東西;就站起身來走了。在瓊看來,史木爾太太慎重選擇的沉默要比她可能講的任何話還要其兆不祥。

半個鐘點不到,瓊已經從郎地司方場的拜因斯太太嘴裡把事實真相套了出來,索米斯為了房子裝修的事情已經向波辛尼提出控訴了。

古怪的是,瓊聽到訊息不但不著急,反而心情為之一慰;好象從這場爭端中望見自己的新希望似的。她探悉這件案子大約在一個月內就要開庭,波辛尼好象不大有什麼指望勝訴,簡直沒有。

「我就想不出他會有什麼辦法,」拜因斯太太說;「這事對他非常之糟,你知道——他沒有錢——過得很窘。而且我們也幫不了他,我敢說。聽說那些放款的人非要有抵押品才借錢給他,他抵押品又沒有——一點兒都沒有。」

拜因斯太太的身體近來又更加發福了;她的秋季團體活動正忙得熱鬧,書桌上慈善會的節目單散得到處都是。她會意地望著瓊,睜著兩隻鸚鵡灰的圓眼睛。

多年後,拜因斯夫人(拜因斯後來因為造了那所公共藝術博物院封為從男爵;這座博物院給了那些官吏很多飯碗,可是給那些勞動階級很少的快樂,而這所博物院本來是為了他們辦的。)還時常想起這個女孩子一張年輕而專注的臉一時漲得飛紅——她一定是看出眼前的事情大有希望——連笑的樣子也忽然變得可愛了。

這種改變,就象一朵花突然開放,或者經過漫長的冬季第一次照出陽光似的,既生動而且動人;這幕情景,以及這下面發生的一連串事情,時常在拜因斯夫人想著最要緊事情的時候,莫明其妙地而且不在時候上,闖進拜因斯夫人腦子裡來。

小喬裡恩在植物園裡撞見的那次幽會也就是在同一天下午;在同一天,老喬裡恩上雞鴨街的福爾賽-勃斯達-福爾賽律師事務所走了一趟。索米斯不在,上蘇摩賽特大樓1去了;勃斯達正關在那間旁人進不去的屋子裡,埋頭在許多檔案中間;把他放在這樣一間屋子裡是一個很賢明的措施,這樣子他就可以指望他竭力多做些工作;可是詹姆士卻坐在事務所的外間,一面啃指頭,一面憂傷地翻閱著福爾賽控告波辛尼的申訴書。1蘇摩賽特大樓是許多政府機關,包括稅局的所在地。

這位精神正常的律師對於這裡的「微妙」論點僅僅感到一種額外的恐懼,覺得至多引起一些虛驚,使人看了好玩罷了;他的道地的實際頭腦告訴自己,如果他本人是法官的話,他就不大會理會這一點。可是他卻害怕這個波辛尼會宣告破產,那樣的話,索米斯就仍舊得拿出錢來,另外還要付訟費。而在這種有形的恐懼後面,始終還存在著那種無形的煩惱,潛匿在那裡,錯綜複雜,若隱若現,非常之醜,就象一個噩夢一樣,而這件訟案只不過是這個噩夢的一個表面看得見的徵象而已。

老喬裡恩進來時,他抬起頭,說:「好嗎,喬裡恩?好久不看見你了。他們告訴我,你上瑞士跑了一趟。這個小波辛尼,自己把事情搞得一團糟。我早知道會是這樣的!」他把檔案拿出來,惶惑而憂鬱的樣子望著自己的老哥。

老喬裡恩不聲不響看著檔案;他看著時,詹姆士眼睛望著地板,一面啃著指頭。

老喬裡恩看到後來把檔案一摜,檔案拍的一聲落在一大堆「有關朋康姆,已故」的供狀中間;這堆供狀就是那件「佛萊爾控訴福爾賽」訟案的許多附件之一,就象一株有出息的母樹分出許多枝丫來一樣。

「我不懂得索米斯是什麼意思,」他說,「為了幾百鎊錢鬧成這個樣子。我還以為他是個有產業的人呢。」

詹姆士長長的上嘴唇氣得直抽;他不能容忍自己的兒子在這種地方受到人攻擊。

「並不是為的錢——」他說,可是眼睛正和老哥的直率、尖銳而嚴正的眼光碰上,就不再開口了。

一陣子沉默。

後來還是老喬裡恩開了口,一面捻著鬍子,「我來拿我的遺囑的。」

詹姆士的好奇心立刻引起來,在他的一生中,恐怕沒有比一張遺囑更使他興奮的了;遺囑是對於財產的最高處置;一個人手裡有多少財產,這是最後的一張清單;他究竟有多少身價,除了這個再沒有別的話可說了。他按一下電鈴。

「把喬裡恩先生的遺囑拿來,」他向一個神情急切、深暗頭髮的小職員說。

「你預備修改一下嗎?」同時在他的腦子裡掠過一個念頭:「哎,我有沒有他一樣多呢?」

老喬裡恩把遺囑放在貼胸口袋裡,詹姆士懊喪地扭動著兩隻長腿。「他們告訴我,你近來置了幾處很好的產業呢,」他說。

「你這個訊息不知道從哪裡得來的,」老喬裡恩毫不客氣地回答他。「這個案子幾時開庭?下個月?我真弄不懂你們是什麼意思。這是你們自己的事情,當然由你們去管;不過如果要聽我說的話,我看還是在外面了結的好。再見!」他冷冷地握一下手,就走了。

詹姆士一雙瞠得筆直的青灰眼睛環繞著什麼隱秘的焦灼的影子轉,又開始啃起指頭來了。

老喬裡恩把遺囑帶到新煤業公司,在那間沒有人的董事室裡坐下來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拖尾巴」漢明斯看見董事長坐在那裡,就把新礦長的第一個報告送進來;老喬裡恩嚴聲厲色地把他頂了回去,弄得這位秘書臉上很下不去,但仍舊莊嚴地退了出去;隨即把那個管股票過戶的小職員叫來臭罵了一頓,罵得那小職員不知怎麼辦是好。

象他這樣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夥子到這裡辦事處來自封為王,可不是——他媽的——他(拖尾巴)看得慣的。他(拖尾巴)當這兒辦事處頭兒已經有不少年了,象他這種小夥子恐怕連數都數不過來,如果他認為自己把事情全部做完了,就可以坐在那裡什麼事情不做的話,那麼他就不姓漢明斯(拖尾巴),諸如此類的話。

在那扇綠呢門的另一面,老喬裡恩坐在那張桃花心木和皮面的長桌子面前,一副粗邊的玳瑁眼鏡——眼鏡腳已經鬆了——架在鼻樑上,手裡的金鉛筆沿著遺囑上每一句話移動著。

遺囑的內容很簡單;有些遺囑上面常有些小筆的慈善捐款和遺贈,不但看了叫人討厭,而且使一個人的財產化整為零,連晨報上登載的那一小段關於十萬鎊富翁逝世的訊息都顯得不夠神氣了;在這張遺囑上,這些東西全沒有。

內容很簡單。只有兩萬鎊是贈給他兒子的,「其餘任何財產,不論動產或不動產,或兼有動產與不動產性質之財產——設定信託,將屬於或出於這些財產的出息,如房租、年產、紅利、利息付給我上述的孫女瓊-福爾賽或她的讓受人,終她的生年,由她獨自使用、支配等等.而自她死亡或去世之後,應如該瓊-福爾賽以她的最後遺囑和遺言證書或是屬於遺囑、遺言證書或遺言的處分書性質的任何書據,儘管她是處在有在世的丈夫保障之下的地位,悉依這種書據所載的主旨、目的、用處,一般地都儘量按照這種書據所指定的樣子、辦法、方式,設定信託,將上面最後提到的土地、傳襲的一應產業、宅地、款項、股票、投資和擔保品等,或在當時即作為財產,或即代表這些財產的東西,排程、委任、或為轉讓、給與以及處分之,這些書據須是她依法具立、簽字和公告的。倘是項書據等.但是經常地必須.」諸如此類,一共是七張對開本大小的簡明扼要的敘述。

這張遺囑是詹姆士在他事業最發達的那些年頭裡草擬的。他差不多把一切意外的事情都預見到了。老喬裡恩坐在那裡把遺囑看上大半天;後來從格架上取了半張紙,用鉛筆寫下一段長長的附註;然後把遺囑放在懷裡扣上,命人給他叫好一部馬車,坐馬車到了林肯法學院廣場的巴拿摩—海林法律事務所。傑克-海林已經去世,可是他的侄兒還在事務所裡,所以老喬裡恩跟他關起房門來談了半個鐘點。

他把馬車留在外面,出來之後,就告訴車伕上威斯達里亞大街三號去。

他感到一種異樣的、遲緩的滿足,好象在跟詹姆士和那個有產業的人作對上打了個大勝仗似的。他們從此再沒有辦法刺探他的私事了;他剛才已經取消了他們保管他的遺囑的委託;他自己的事情全部都不交給他們管,全拿來交給小海林,而且他委託他們的他那些公司裡的生意也要取消。如果索米斯真正是那樣一個有產業的人,一年少個千把鎊應當在他也算不了什麼;想到這裡,老喬裡恩那部大白鬍子下面的嘴猙獰地笑了。他覺得自己的行事正符合公平報復的原則,完全是應該的。

就象逐漸摧毀一棵老樹的那種潛在的內部腐蝕作用一樣;老喬裡恩在自己的幸福上、意志上、個人尊嚴上所受到的創毒也在遲緩地、穩步地在剝蝕著那代表他的人生觀的華廈。生命把他的一面逐漸磨掉,終於使他象那個他身為家長的家族一樣,失掉了平衡。

當他坐在車子裡朝北駛向他兒子的家裡時,他方才發動的這種新的處理財產辦法,在他的腦子裡看上去隱隱約約就象是一記懲罰,針對著那個在他看來就以詹姆士父子為代表的家族和社會。他已經把財產歸還給小喬裡恩,而歸還給小喬裡恩卻給他私心渴望的報復以一種滿足——他要報復時間老人,報復苦痛,報復干涉,報復這個世界在十五年中加在他獨養兒子身上的一切沒法計算得清的全部打擊。在他看來,這種新決定正是重新貫徹自己堅強意志的一種方式;正可以逼使詹姆士,和索米斯,和自己的族人,和一切潛在的廣大福爾賽——這些人是一道巨流,在衝擊著他自己孤立的、頑強的堤壩——不得不承認,而且永遠承認,事情要聽他的。想來自己終於會使這個孩子比詹姆士那個兒子,那個有產業的人,更加有錢得多,心裡真覺得好受。把錢給小喬真是好受,因為他本來愛自己的兒子啊。

小喬裡恩夫婦都不在家(老實說小喬裡恩還沒有從植物園動身呢),可是那個小女傭告訴他,說男主人就要回來了。

「先生,他總是回來吃茶的,為了跟孩子玩。」

老喬裡恩說他等一下,就在那間褪了色的破落客廳裡耐心耐氣地坐下來;客廳裡那些夏天用的花布椅套已經卸掉,椅子和長沙發的破爛相就全部顯露出來。他巴不得把兩個孩子找來;叫他們靠在自己身邊,柔軟的身體抵著他的膝蓋;聽喬兒喊:「哈羅,爺爺!」並且看他奔上來;感到好兒軟綿綿的小手悄悄摸上來,碰到他的面頰。可是他不肯。他這一次來有一件莊嚴的事情要做,非要等做完,決不玩。他一個人涉想,怎麼只要自己的筆頭動那麼兩下就可以使這座小房子裡的一切改觀,恢復它原來顯然缺乏的那種世家氣派;他可以把這些房間,或者什麼更大的房子裡的別些房間,擺滿了從拜波—布林白裡店裡買來的藝術精品;他可以送喬兒去上哈羅中學和牛津大學(他兒子上的是伊頓中學和劍橋大學,他對這兩處學校已經失去信心了);他可以讓好兒受到最好的音樂教育,這孩子在音樂方面很可以造就得。

這一幕幕情景紛紛呈現在他眼面前,使他的胸懷一暢;就在這時候,他起身站在視窗,望著外面那片狹長的小園子;園內那棵梨樹還沒有到深秋已經葉子落盡,在秋天下午逐漸凝聚的暮靄中聳著枯瘦的枝子。小狗伯沙撒在園子的那一頭走動著,尾巴翻上來,緊貼著自己黑白相雜的毛鬆鬆的脊背,一面用鼻子嗅著花草,每隔這麼一會兒就用腿抵著牆壁撐一下身體。

老喬裡恩涉想著。

現在除掉給人東西外,還有什麼快樂呢?然而一定要能找到一個物件——你自己的一個親骨肉——對你給的東西懂得感激,那樣子給起來才舒服!把東西給那些跟你沒有關係的人,給那些你不負任何撫養責任的人,就得不到這種滿足!這樣的施與是違反自己一生的信念和行事的,是辜負自己一切創業的艱難,辛勤的勞動,和平日那樣省吃儉用的;是否定那個偉大而驕傲的事實,那就是:和過去千千萬萬的福爾賽一樣,和現在千千萬萬的福爾賽一樣,和將來千千萬萬的福爾賽一樣,他在世界上創立了,並保持了自己的家業。

而當他站在那裡,望著下面月桂樹蒙上煤灰的葉子,那片滿是黑斑的草地,和小狗伯沙撒的動作時,這十五年來因為被剝奪掉合法享受而嚐到的痛苦全想了起來;在他的心裡,創痛和下面即將到來的甜蜜完全融匯在一起。

小喬裡恩總算回來了,對自己的作品甚是得意,而且由於在室外耽了好幾個鐘點的緣故,精神很好。一聽見自己父親就在客廳裡,他趕快問自己妻子在不在家,聽到女傭告訴他不在家時,才鬆一口氣。他隨即把畫具等小心放在那張小衣櫥裡收好,就走進客廳。

老喬裡恩以他特有的那種果斷派頭,一上來就談正題。「我已經把遺囑改過,小喬,」他說。「你以後可以過得寬裕些了。我即刻撥給你一千鎊一年。我死後,瓊可以拿到五萬鎊,其餘都是你的。你那隻狗把花園都搞糟了。我是你的話,決不養狗!」

小狗伯沙撒正坐在草地中間,檢視自己的尾巴。

小喬裡恩望望小狗,可是望得迷迷糊糊的,原來自己的眼睛溼了。

「你的一份總不會少過十萬鎊,孩子,」老喬裡恩說;「我覺得還是讓你知道的好。我這樣年紀沒有多久好過了。以後我也不想再提。你妻子好嗎?替我問候她。」

小喬裡恩把一隻手擱在父親肩膀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這件事就算結束。

把父親送上馬車之後,小喬裡恩回到客廳裡來,就站在剛才老喬裡恩站的地方,望著外面的花園。他竭力想揣摩這件事對於他全部影響,而且,由於他也不免是個福爾賽,一片財產的遠景在他腦子裡開展出來;他過的這麼多年的半節約生活並沒有泯滅掉他的本性。他抱著極端實際的態度,想到旅行,想到給自己妻子買些什麼衣服,想到兩個孩子的教育,想到給好兒買匹小馬,以及其他種種;可是在這樣涉想當中,他仍舊想到波辛尼和他的情婦,和那隻畫眉鳥期期艾艾的歌唱。歡樂呢——還是悲劇呢?哪一個?哪一個?

已往的那些日子又象在眼前了——那些生動的、痛苦的、熱情的、神奇的日子是金錢買不到的,而且那種炙熱的甜蜜是什麼都換不回來的。

他妻子回來時,他一直走到她眼前,把她抱在懷裡;有大半天他站著不作聲,眼睛閉上,緊緊摟著她;他妻子望著他,眼睛裡是一副詫異、喜悅而疑惑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