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葉子慢慢變黃了,依戀著太陽和溫暖如夏的那些夜晚。
十月五日是星期六,天色從早到晚都是那樣的蔚藍,日落之後,又變成紫葡萄那樣的深紅。晚上沒有月亮,清澈的夜晚象件黑絲絨的衣服一樣裹著公園裡的樹木;樹枝上葉子已經稀了,望上去就象羽毛,在靜止的溫暖空氣中一點也不動。全倫敦的人都擁到公園裡來,從夏天的酒杯裡喝掉那殘剩的酒腳。
一對對情侶陸陸續續從公園各個門裡流進來,或者沿著小徑走,或者在烤熱了的草地上漫步,一個個不聲不響從亮處躡進那些疏樹蔭裡面:那兒,裹在溫柔的黑暗裡,或者倚著一棵樹身,或者躲在一叢灌木的蔭影裡,他們除掉自身以外,其餘的一切全都忘懷了。
小徑上又來了些人,在他們眼中,這些先驅者看上去只是那片熱情黑暗的一部分,從黑暗裡面傳來一陣奇異的喁喁聲,就象是心房的忐忑跳動。可是當那陣喁喁聲傳到燈光下的那些情侶耳中時,他們的聲音顫抖了,停止了;他們的胳臂勾搭一起,眼睛開始向黑地裡找尋、窺探、搜尋。忽然間,就象被一隻無形的手掌拖住一樣,他們也跨過欄杆,於是象影子一樣在燈光下消失掉。
遠遠的、冷酷的隆隆市聲包圍著這片寂靜;這裡面,洋溢著千百個掙扎著的渺小人類的各種情感、希望和愛慕;儘管那個大福爾賽集團——市政府——對這類事情不以為然,一直認為愛神是社會的嚴重威脅,僅次於陰溝的排洩問題;儘管如此,這天晚上在海德公園裡,而且在千百個其他公園裡,愛情仍舊在進行著;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些千千萬1坎辛登公園和海德公園接連。
萬的工廠、教會、商店、稅局和溝渠——因為他們是這些的監護者——就要變得象沒有血液的脈管,沒有心臟的人一樣。
當這些置身度外、談情說愛的人類天性藏身在樹底下,遠離開他們無情的敵人——「財產意識」——的監督,悄悄舉行著歡會的時候,索米斯正從灣水路悌摩西家裡一個人吃了晚飯回來;他沿著湖邊走著,腦子裡盤算著未來的那件訟案,這時他聽見一聲低笑和接吻的聲音,不由得使他的血液從心裡湧起來。他想第二天寫封信給《泰晤士報》,請編者注意我們公園裡的情形太有傷風化了。可是他後來並沒有寫,因為害怕看見報紙上登出自己的名字。
他在愛情上雖則是個快要餓死的人,從那片寂靜中傳來的喁喁私
語,和黑暗中半隱半現的人影,對於他的作用就象是一種病態的刺激。他離開水邊的小路,悄悄走到樹底下,沿著一叢叢樹木的濃蔭走著;在這裡,栗樹枝上的大葉子低垂下來,形成更加黑暗的隱秘巢穴;索米斯故意繞著圈子走,想把那些抵著樹身的並排椅子,那些摟抱的情侶——人家在他走近時都轉動一下——偷偷窺看一下。
現在他站在小丘上眺望著下面的蛇盤湖了;湖上燈光明亮,一對情侶坐在湖邊一動不動,被銀色的湖水襯上去就象一片黑影子,女的把臉埋在男的頸子上——望去就象一塊雕刻出來的整體,象徵著愛情,靜靜的,毫不害羞。
這景象使索米斯很痛苦,所以他趕快溜進樹蔭的深處。
他這樣搜尋,究竟是什麼心思呢?究竟找尋什麼呢?是找療飢的糧食——還是黑暗中的光明?誰知道他在指望發現什麼——是與己無關的對於男女愛悅的認識——還是他私人這出「地下」悲劇的結局——因為,話說回來,這裡每一對無名的,叫不出名字的黑漆漆的情侶安見得不會是他跟她呢?
可是以一個索米斯-福爾賽的妻子會象一個普通下流女子坐在公園裡——他我的不可能是這種事情!這太想入非非了;然而,索米斯仍舊踏著無聲的腳步,一棵棵樹走過去。
有一次他遭到人家咒罵;有一次那聲「但願能永久這樣」的低語使他的血液湧上來,於是他耐著性子,堅決地站在那裡,等著這兩個起身。可是在他面前走過的只是一個瘦骨零丁的女店員,穿著一件骯髒的上褂,吊著她情人的胳臂去了。在樹下那片寂靜裡面,無數其他的情人也在低聲說著這個希望,無數其他的情人相互摟抱著。
索米斯忽然感到一陣厭惡;他抖擻一下身子,回到小路上,放棄了這種自己也莫明其妙的搜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