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瓊出來拜客

波辛尼的父親在世時跟她最合不來,時常拿她作為譏笑的物件,簡直到了不可饒恕的程度。現在波辛尼的父親雖已去世,她提起他來時,還是稱他為「可憐的、親愛的、沒有禮貌的哥哥」。

她以一種謹慎的親熱向瓊問好,這在她原是拿手好戲;同時對瓊有點畏懼——不過以她這樣一個商界和宗教界的女名流,就是畏懼也是有限度的——因為瓊雖則瘦小,卻具有莫大的尊嚴,是她的一雙無畏的眼睛給予她這種尊嚴。拜因斯太太還看出瓊的態度雖則極端坦率,仍舊有很多地方是個福爾賽。如果她僅僅坦率和勇敢,拜因斯太太就會覺得她「神經」,而看不起她;如果她僅僅是一個福爾賽,比如說,象佛蘭茜一樣,拜因斯太太對她就會威風十足地擺出一副獎掖的派頭;可是瓊儘管個子很小——而拜因斯太太一向是重量不重質的——卻給她一種不自在的感覺;所以她請瓊在一張迎亮的椅子上坐下來。

她敬重瓊另外還有一個原因——不過拜因斯太太這樣一個善良的虔誠女子,絕對不會那樣世故,因此她也決計不會承認——那就是她聽見自己丈夫談到老喬裡恩非常富有,而且有十足的理由對這個孫女極端鍾愛。因此拜因斯太太今天的心情就跟我們讀一本描寫男主角有一筆遺產可得的小說時的心情相彷彿,又急又怕,深怕作者筆下一不當心,害得那位年輕人最後遺產沒有到手。

她的態度很親熱;她從來沒有象今天這樣清楚看出這個女孩子多麼出眾,又多麼合意。她問候老喬裡恩的身體可好。這樣大的年紀真是了不起;這樣硬朗,而且樣子一點不老,他多大年紀了?八十一!她決計想不到!他們上海濱消夏!好得很;菲力想來天天都有信給瓊,是不是?當她問起這個問題時,她的淺灰色眼珠睜得更大了,可是瓊卻毫不動容。

「沒有,」她說,「他從沒有寫過信!」

拜因斯太太眼睛垂下來;她的眼睛本來沒有打算垂,可是不由而然就垂了下來。但是立刻又抬起眼睛。

「當然不會。這完全是菲力的為人——他總是這個樣子!」

「是嗎?」瓊說。

這句簡短的反問使拜因斯太太明媚的微笑僵了一下;她趕快來一個掩飾的動作,把裙子重新拉拉平,又說:「怎麼,親愛的——他是個頂頂放蕩不羈的人啊;他的一切行為人家從來不放在心上的!」

瓊忽然悟出自己是在糟蹋時間;她便是把問題直接提出來,也不會從這個女人嘴裡得到任何解答。

「你見到他嗎?」她問,臉紅了起來。

拜因斯太太前額上的汗從粉裡滲出來。

「對呀!我記不得他上次幾時來過的了——真的,我們近來簡直不大看見他。他為了你令叔的那座房子弄得簡直沒有空;聽說就要好了。

我們一定要組織一次晚宴,為這件事慶祝一下;你非來不可,就在我們家裡住!」

「謝謝,」瓊說。她心裡又想:「我徒然糟蹋時間。這個女人是什麼話都不會告訴我的。」

她起身要走。拜因斯太太臉上變了色。她也站起來;嘴唇動著,兩隻手有點沒處放是好。事情顯然很不對頭,而她又不敢問這個女孩子——這樣一個身材瘦小而挺括的女孩子,一張堅決的臉,堅定的下巴,含有敵意的眼睛,站在那兒。拜因斯太太很少因為要提問題而害怕的——一切組織都是根據提問題來的啊!

可是事情太嚴重了,連她平日堅強的神經都大為震動;而她的丈夫就在那天早上還跟她說過:「老喬裡恩的家財一定足足在十萬鎊以上!」

然而這個女孩子卻站在這裡,要走——要走!

機會可能就此失去——她也說不準——這個女孩子可能從此不會成為她家的人,然而她仍舊不敢開口。

她的眼睛望著瓊到了門口。

門關上了。

接著拜因斯太太尖呼一聲,趕上前去,肥碩的身軀搖搖晃晃地,重又把門開啟。

已經太遲了!她聽見前門的搭一聲關上,自己一動不動站著,臉上的神情又是氣又是愧悔。

瓊以她敏捷的步伐急急沿方場走去。過去在那些比較幸福的日子裡,她一向把這個女人當做心腸很好,可是現在只覺得她卑鄙了。難道她永遠要這樣碰人家的釘子嗎,難道她逼得要永遠受這種心神不寧的罪嗎!

她要去找波辛尼本人,問他到底是什麼意思。她有權利知道。她急急向史龍街走去,最後找到了波辛尼的號數。從樓下彈簧門進去,她一溜煙上了樓梯,一顆心痛苦地跳動著。

上了最後的一層時,她的臉色變得雪白。她看見門上釘著的門牌,寫著他的名字。原先使她跑了這麼多路的決心這時忽然蒸發掉了。

現在她明白過來這樣做法太不成話。她覺得渾身發燒;她的手心在手套的薄襯綢下面有點溼濡濡的。

她退到樓梯口,可是並不下去。她身子倚著欄杆,想竭力克服一種透不過氣來的窒息感覺;眼睛望著門,帶著可怕的勇氣。不!她偏不下樓。別人對她怎樣想法有什麼關係?他們決不會知道!如果她自己不管,就更沒有人管她的事情了!她決不半途而廢。

這樣想過,她就勉強撐起身子,拉一下門鈴。沒有人開門,忽然間一切羞恥和恐懼心都被她置之度外!她把鈴子拉了又拉,彷彿自己能夠從空屋子裡拉出什麼,給她這一次拜訪所遭受的羞恥和畏懼找點什麼補償似的。門仍舊沒有開;她停止拉鈴,在樓梯上面坐下來,兩手蒙著臉。

不久,她悄悄下樓,走到外面。自己覺得好象生了一場大病似的,現在再沒有什麼心思可想,只有趕快回去了。路上碰見的人好象知道她從哪兒去了來,做過些什麼事情似的;忽然,在對面街上,她望見了波辛尼,顯然從蒙特貝里爾方場那邊向自己的屋子走去。

她轉動一下身子,預備穿過街去。兩人的目光碰上,波辛尼抬一下帽子。一部公共馬車開過來,擋著她的視線;接著從人行道的邊緣上,在馬車的空隙中,她望見波辛尼向前走去。

瓊站立著不動,望著他的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