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裡希蒙之夜

什麼都要是第一流的!一個人活在世上再沒有比這一條原則更正確的了;反正他的岳父進項很不少,對自己的外孫外孫女也很鍾愛。從小蒲白里斯出世(這原是疏忽)的第一年起,達爾第那雙精細的眼睛就看出詹姆士這個弱點;就由於看事情很清楚,所以自己很受益。現在已經有四個小達爾第了,這簡直是終身保險。

這頓盛饌的特色毫無問題是那道紅鰡魚。這種鮮美的魚是從相當遠的地區運來的,由於儲存得好,簡直和新鮮的一樣;魚先是用油煎過,然後去骨,吃的時候用冰冰著,什麼滷汁都不用,只用馬第拉酒和的五味酒做澆頭;這種燒法只有少數幾個見多識廣的名流知道。

此外除掉要由達爾第付賬,其他也沒有要交代的了。

這頓飯從頭到尾他都竭力和客人周旋;一雙大膽而傾慕的眼光老是盯在伊琳的臉上和身上望。他不得不向自己供認,他這樣看她並沒有使她感到有什麼異樣——無論她的態度,或者她罩在乳黃色紗巾下面的雙肩,看上去都沒有一絲熱意。他指望捉到她跟波辛尼調情;可是一點兒沒有捉到,她始終都是規規矩矩的。至於那位建築師老兄,簡直象只大熊害頭痛病那樣地喪氣相——維妮佛梨德連他的一句話都引不出來;他菜一點兒不吃,可是酒倒的確肯喝,而且臉色變得愈來愈白,眼睛裡的神情也變得愈來愈古怪了。

這一切都很有意思。

達爾第自己興致非常之好,簡直談笑風生,話裡面也含著刺,他本來不是傻子啊。他講了兩三個不大得體的故事,在他這是遷就客人,因為他平日講的故事還要不成體統得多。他舉杯祝伊琳的健康,先來上一篇滑稽演說。沒有人跟他乾杯,維妮佛梨德說:「不要這樣神頭鬼臉的,蒙第!」

她提議吃過晚飯上臨河的公共走廊上去逛逛,大家就去了。

「我想看看那些普通人談戀愛,」她說,「有趣得很!」

一天熱了下來,有不少的人都出來乘涼散步,空氣里人聲嘈雜,有的聲音又高又粗,有的聲音溫柔得就象喁喁私語。

還是虧得維妮佛梨德有心眼兒——她是這行人中唯一的一個福爾賽——所以不久便被她搶到一條長凳。四個人坐成一排。一棵茂密的樹在他們頭上張開厚厚的傘蓋,河上的暮靄逐漸暗了下來。

達爾第坐在凳子的一頭,在他旁邊是伊琳,再過去是波辛尼,再過去是維妮佛梨德。四個人硬擠在一起,所以這位名流能夠感覺到伊琳的胳臂抵著自己的胳臂;他知道伊琳不好意思把胳臂抽開,這使他覺得很有趣;他不時想法子來一個動作,跟伊琳捱得更緊一點。他心裡想:「這位‘海盜’老兄一個人可霸佔不了呢!擠得可真緊,的確!」

遠遠從下面黑暗的河上傳來曼多鈴清脆的琴聲,幾個聲音在唱著一支輪唱的老調子:

小小一條船,向著碼頭開,

我們過河去,尋樂開心懷,

飲酒與歡笑,一杯復一杯。

忽然月亮出來了,她平躺著身體從樹後升起,又年輕又溫柔;空氣好象經她呼吸過,變得更加涼爽了,可是菩提花的溫香仍舊不斷從涼爽的空氣中傳來。

達爾第一面抽著雪茄,一面掉頭窺看一下波辛尼:波辛尼叉著胳臂坐著,眼睛瞪得筆直,臉上神情就象一個男子內心在痛苦著。

達爾第又把坐在中間的那張臉迅速瞄上一眼,由於頭上的影子很濃,那臉看上去就象是黑暗的更黑的一部分,做成形狀,加上生命,溫柔、神秘、逗人。

嘈雜的走廊上一下變得闃然,就好象所有散步的人都在想著什麼極其珍貴的秘密,不肯輕易說出口似的。

於是達爾第心裡想:「女人啊!」

河上的夕照消逝了,歌聲也停止了;新月躲向一棵樹的後面去,眼前變成一片黑暗。達爾第把身體更向伊琳挨緊些。

他覺得一陣顫慄通過了他接觸到的肢體,同時那雙眼睛裡也顯出一種厭煩而鄙夷的神情,可是他並不著急。他覺得她企圖把身體挪開,自己笑了。

這裡得交代一下,這位名流酒已經喝得過量了。

在他捻得很好的上須下面,兩片厚嘴唇張開,一雙色眼斜睨著她,臉上那種促狹的神情就象個山羊神。

沿著兩排樹籬的頂上一條狹長的天空裡,星兒湧現出來;這些星兒就象下方的人群一樣,好象在移動、攢集、私語。接著走廊上的人聲重又升起來,達爾第心裡想:「啊!這個波辛尼是個無用的餓鬼呢!」於是他又跟伊琳挨緊點。

這一動作沒有達到它應有的結果。她站了起來,大家也跟著站起來。

這時這位名流更加下定決心,要看看伊琳究竟是怎樣一個人。沿著走廊走來,他一直緊緊挨在她身邊。他肚子裡已經裝滿不少好酒。坐馬車回去有很長的一段路,很長的一段路,加上馬車裡溫暖的黑暗和愉快的親近——同時和世界隔絕起來,不知道哪個偉大而善良的人設計成這樣的。這個餓鬼的建築師不妨跟自己的妻子坐一部車子——但願他跟她也樂一下。他心裡明白自己的舌頭已經不大靈,所以小心著不開口說話;可是厚嘴角卻一直浮著微笑。

四個人漫步向走廊盡頭伺候著的馬車走去。他的計劃跟一切偉大的計劃一樣,簡單得幾乎近於粗暴——他只要緊緊跟在她身邊,一等她上了馬車,自己就趕快跟了進去。

可是等到伊琳走到馬車跟前時,她並沒有上車,反而一溜煙到了馬頭那兒。當時達爾第的兩條腿並不怎樣聽使喚,所以沒有趕得上。她站在那裡拍拍馬鼻子,可氣的是,波辛尼已經搶前到了她身邊。她轉身很快跟波辛尼講了幾句話,聲音很低;達爾第只聽到「那個人」幾個字。他頑強地站在馬車踏板旁邊,等她回來。這叫做以逸待勞!

在這兒燈光下面,他身上(他不過是中人身材)穿著晚上穿的白背心,顯得很結實,一件夾大衣搭在手臂上,紐扣孔裡插一朵粉紅花,黝黑的臉上帶著怡然自得的傲慢,這樣子真神氣極了——一個十足的名流。

維妮佛梨德已經上了馬車。達爾第心裡正在想,波辛尼要是不趕緊一點,在車子裡面的罪可不好受呢!突然間他被人猛的一推,幾乎把他摔在路上。波辛尼的聲音在他耳朵裡輕輕地說:「我送伊琳回去;你明白嗎?」他看見波辛尼一張臉氣得雪白,目光閃閃望著他,就象只野貓。「呃?」他囁嚅地說。「什麼?不行!你跟我妻子坐!」

「滾開!」波辛尼低聲說——「不然的話,我就把你扔在路上!」

達爾第身子一縮;他看得十分清楚這個傢伙說得到做得到。在他讓出的空當裡,伊琳溜了過去,衣服還掃了一下他的腿。波辛尼也接著上了馬車。

「走!」他聽見「海盜」叫。車伕把馬打上一鞭。馬向前衝去。達爾第有這麼一會兒站在那兒說不出話來;隨即向自己妻子坐的那部車子趕去,爬進車子。

「趕上去!」他向車伕喊,「不讓前面那個傢伙溜掉!」

他坐在自己妻子身旁,破口大罵起來。後來好容易總算使自己平靜下來,又接著說:「你真是做的好事,讓‘海盜’跟她坐一部馬車回去;為什麼你不能把‘海盜’抓著呢?他愛得都要發瘋了;哪個傻瓜都看得出來!」

維妮佛梨德才一回答,他又重新呼天搶地起來,把她的聲音完全蓋掉,一路上他把維妮佛梨德、她的父親、她的哥哥、伊琳、波辛尼、福爾賽的一家、他自己的兒女,全都罵了過來,並且詛咒那一天他怎麼會結婚的;一直到車子駛達巴恩斯鎮時,他的一段傷心史才告一段落。

維妮佛梨德本來是個性格堅強的女子,所以由他說去,最後他總算不響了,在那兒生悶氣。一雙怒目永遠盯著那部馬車的後影;這車子就象失去的良機一樣,一直在他前面那片黑暗裡鬧鬼。

所幸的是他並沒有能聽見波辛尼熱情的央求——經這位名流一鬧,波辛尼的熱情就象洪水似的衝了出來;他沒有能看見伊琳起一陣震慄,就好象衣服被人撕開似的,也沒有能看見她悽戚悲痛的眼睛,就跟被人打過的小孩子的眼睛一樣;他沒有能聽見波辛尼再三央求,一直都央求著;沒有能聽見伊琳忽然輕輕啜泣起來,也沒有能看見那個可憐的餓鬼又是怕又是抖,戰兢兢地碰一下她的手。

到了蒙特貝里爾方場時,那個車伕嚴格遵照他的指示,忠實地跟著前面的馬車停了下來。達爾第夫婦先看見波辛尼跳下車子,伊琳跟著出來,垂著頭三腳兩步走上石階。她顯然手裡持有鑰匙,所以一轉眼就不見了。她有沒有轉身跟波辛尼講話,也沒法說。

波辛尼走過他們的車子;這夫婦兩個藉著街上的燈光把他的臉色看得清清楚楚;臉上的神情極其激動。

「再見,波辛尼先生!」維妮佛梨德叫。

波辛尼一驚,一把抓下帽子,就匆匆走了。擺明的他已經忘記有他們在場了。

「呶!」達爾第說,「你看見那個畜生的臉色嗎?我怎麼說的?做的好事!」他又找到機會大放厥辭了。

擺明的馬車裡面出了事情,連維妮佛梨德也沒法自圓其說了。

她說:「這事還是一點不要提起罷。我看鬧出去沒有好處!」

達爾第立刻表示同意;他把詹姆士認作他私有的園地,除掉他自己的事情,拿別人的事情去麻煩他,他都是不贊成的。

「很對,」他說;「讓索米斯自己照應自己去。他在這上面很行呢!」

說了這話,夫婦兩人就回到他們在格林街的寓所(寓所的房租是詹姆士付的),從事他們辛苦掙得來的安息。時間已是夜半,所以已經沒有福爾賽家人留在外面窺察波辛尼在街上徘徊;看見他回來,靠著方場小花園的攔杆,身子隱在街燈照不到的暗處;也看不見他站在樹影子裡,望著那所房子;在這房子裡的黑暗中藏著一個女子,他不惜一切想能和她見上一面——對於他,這個女子就是菩提花的香氣,就是光明和黑暗的真諦,就是他自己心兒的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