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悌摩西家裡一個下午

這時候有人通報詹姆士跟他的兩個女兒來了。達爾第酒癮上來,推說跟牙醫生約好了,叫他們在馬波門把他放下來,僱了一部馬車,這時候已經坐在畢卡第裡大街自己俱樂部的視窗了。他告訴他那些好友,說他妻子要帶他去拜會親友。這不是他乾的——不大象。呵呵!

他招呼侍役過來,叫他到外面穿堂裡看看四點三十分一次賽馬是哪匹馬贏的。他累得不能動了,他說,這也是實情;整個下午跟他妻子坐著馬車到處去「參觀」。後來他堅決不幹了。生活不能聽人家支配。

這時候,他正向那面拱窗望出去——他最喜歡這個座位,因為過路的人從這裡全可以望見——不幸,也許可以說是幸而——被他瞧見索米斯從靠綠公園的那一邊東張西望地穿過來,顯然打算上俱樂部來,因為他也是伊昔姆俱樂部的會員。

達爾第跳了起來;他一把抓起酒杯,嘴裡嘰咕了一句關於四點三十分賽馬的話,就匆匆溜進打牌室去了;這間屋子索米斯是從不進來的,在這間打牌室裡,孤獨地一個人,在昏暗的燈光下面,他支配自己的生活到七點半鐘;算來索米斯這時候準已經走了。

要不得!只要他覺得心癢難熬,想到拱窗那邊去找人拉呱的時候,他就這樣再三告訴自己;他的經濟是這樣窘,「老頭子」(詹姆士)自從那次煤油股票出事之後——其實不能怪他——又是那樣不好說話,這時候隨隨便便跟維妮佛梨德吵起來,是絕對要不得的。

要是索米斯看見他在俱樂部裡,他沒有去看牙醫生的事就準會傳到她耳朵裡。沒有一個人家事情會傳得這樣快的。他不自在地坐在那些綠呢牌桌之間,一副欖黃臉上眉頭皺著,蹺著穿格子呢褲子的腿,漆皮鞋在昏暗中閃耀著,坐在那裡啃指頭,盤算要是那匹色鬼贏不了蘭卡州銀盃賽的話,這筆錢又向哪兒去找。

他的心思抑鬱地想到那些福爾賽家的人。這班人真是少見!一點油水都榨不到他們的——即使榨到,也是極端困難的事;這麼多的人裡面沒有一個說得上義氣,要末除非是喬治。比如,那個索米斯傢伙,你如果想跟他借個十鎊錢,就可以使他暈倒,或者,如果不暈倒的話,就會帶著他那天殺的傲慢的微笑望著你,就象你罪該萬死似的,全由於你沒有錢。

還有他那個老婆(達爾第不由得嘴裡生水了),他總想跟她親近親近,就如同人有個漂亮的舅嫂自然而然想親近一下一樣,可是倒霉的是這個——(他心裡用了一個粗鄙字眼)——連理也不理他——她望著他那副樣子就好象他是牛屎似的——然而她在這上面很有一手,他敢打賭。女人他是懂得的;這樣柔媚的眼睛和身腰不是白白生的,這一點索米斯那個傢伙不久就會懂得——他風聞的那個「海盜」老兄的事情不是沒有影子的。

達爾第從椅子上站起來,在室內打一個轉,最後走到大理石爐板上頭那面鏡子跟前;他在鏡子前面站上好半天,望著自己的影子沉吟。那副尊容——這是某些人特有的——就象在亞麻油裡浸過似的,上了蠟的黑鬍子,短短兩撮出色的腮須;一隻微微彎曲而肥大的鼻子旁邊象要起一個瘰癧,這使他看了很著急。

就在這時候,老喬裡恩在悌摩西寬大的客廳裡找到那張剩餘的椅子坐下。他的到來顯然打斷了大家的談話,場面弄得很僵。裘麗姑太的好心腸是出了名的,趕快設法使大家鬆下來。

「是啊,喬裡恩,」她說,「我們剛才還談到你有好久不來了;不過我們也不必奇怪。當然,你是忙,是不是?詹姆士剛才還說一年中這個時候多麼忙——」

「他說的嗎?」老喬裡恩說,狠狠望詹姆士一眼。「只要各人管各人的事情,就決不會這樣忙。」

詹姆士本來坐在一張矮椅子上,膝蓋豎得多高在那裡呆想,這時候不自在地挪動一下自己的腳,不小心踩到那隻貓;原來那貓從老喬裡恩那裡逃到他身邊來躲難的,這叫做不智。

詹姆士覺得踏上一隻柔軟的毛茸茸的身體,駭然把腳抽回來,帶著著惱的聲音說,「你看,這兒有隻貓呢。」

「好幾只呢,」老喬裡恩說,挨次地把那些人看看;「我剛才就踩到一隻1。」

接著是一片沉默。

後來史木爾太太扭動著手指頭,帶著可憐相的安詳向四面張一下,問道:「親愛的瓊好嗎?」

老喬裡恩嚴厲的眼睛■了一■,夾有好笑的神情。這個老太婆真是妙極了,裘麗!誰也比不上她說話那樣不識相!

「不好,」他說;「倫敦對她不相宜——人太多,閒話也太多!」

他把這些字著重地說出來,又盯著詹姆士的臉望。

沒有一個人說話。

大家全感覺處境太危險,切不可以亂說亂動。在這間陳設考究的客1英語裡的貓和中文的狐狸有同樣的涵義。

廳裡,全都有看希臘悲劇時那種大禍臨頭的感覺;屋內擠滿了白髮蒼蒼、穿大禮服的老頭子和衣著時髦的女子;他們全屬於同一血統,在他們中間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相似的地方。

並不是說他們就意識到這一點——那些司命運的惡神的光臨,人們只是隱隱覺得而已。

後來斯悅辛站起來。坐在這裡這樣受罪,他決不來——他可不吃哪個的言語!所以他做出特別神氣在屋子裡兜了一轉,跟每一個人握了手。「你告訴悌摩西說是我說的,」他說,「他保養得太過分了!」接著轉身向佛蘭茜——他看中佛蘭茜「機伶」——又接上一句:「你哪一天上我家裡來,我帶你坐馬車出城去玩。」可是話一齣口,他就想起帶伊琳出城去玩的那一次,後來引出那麼多的閒話來,所以有這麼半晌站著一動不動,瞪著兩隻眼睛望著,彷彿等著看他這句話會招致什麼後果似的;後來忽然想起反正他一點不在乎,就轉身向老喬裡恩說:「再見,喬裡恩!你不應當不穿大衣在外面跑;你會吹出風溼痛來的!」說完,他用漆皮靴的尖子輕輕踢一下那隻貓,揚著自己的一身肉走了。

他走了之後,大家悄悄地相互望望,看剛才那句「出城」的話給大傢什麼感想——這句話已經出了名,而且意義極端重大,因為在族中議論紛紛的那項隱約而怪誕的流言裡面,這是唯一的一條所謂正式公報。

尤菲米雅按捺不住了,發出一聲短笑,說道:「幸虧斯悅辛三伯沒有約我出城去。」

史木爾太太一面想安慰她,一面害怕這個話題會引起什麼難堪,想要斡旋一下,就答道:「親愛的,他喜歡帶穿得漂亮的人出去,使他面子上好看。我一直記得他帶我出城的那一次。真是長見識!」說完,她那張胖胖的老臉暫時顯出一種古怪的滿足;接著嘴噘起來,眼淚湧進眼眶子裡。原來她想起多年前那一次跟席普第末斯-史木爾坐馬車遊歷的事情來了。

詹姆士坐在矮椅子上,早已恢復原來那種緊張的沉思狀態,這時忽然清醒過來:「斯悅辛真是個可笑的傢伙,」他說,可是心不在焉。老喬裡恩的沉默,和嚴厲的眼光,嚇得大家噤不做聲。他對剛才講的那兩句話自己也感到彷徨起來——他原是來攻破這項謠言的,而他這兩句話反而使謠言顯得更重要了;可是他還在生氣。

他跟他們還沒有完;沒有,沒有,他還要收拾他們兩下。

他不想收拾這些侄女們,他跟她們沒有難過——老喬裡恩對待稍微看得過去的年輕女子總是溫和的——可是詹姆士這個傢伙,還有餘下的這幾個,也許比詹姆士好些,但是一個都不能饒過。所以他也問起悌摩西來。

裘麗姑太好多感到自己的小兄弟處境危險似的,忽然問他喝不喝茶:「茶在後客廳裡泡好了,」她說,「又冷又難吃,不過叫史密賽兒給你重泡一壺。」

老喬裡恩站起來:「謝謝,」他說,眼睛正視著詹姆士,「不過我沒有功夫喝茶,也沒有功夫聽什麼——閒是閒非,和其他的鬼話!已經是回去的時候了。再見,裘麗雅;再見,海絲特;再見,維妮佛梨德。」他跟其餘的人連招呼也不招呼一聲,就昂然走了出去。

一上了馬車,他的怒氣消失了,他氣起來時就是這樣——發作一頓之後,氣就平了。他的興頭忽然下去。這些人的嘴也許被他堵著了,可是換來什麼呢!他本來打定主意不相信這些謠言,現在他知道肯定是真的了,這就是他換得來的。瓊是被人遺棄了,丟掉她,找上了那個傢伙的媳婦!他覺得這是真事,但是硬著頭皮假裝不相信;在這種決心之下,他蘊藏在心裡的痛苦逐漸地然而堅決地發為一種對詹姆士父子的盲目忿恨。

那間小客廳裡剩下的六個女子一個男子開始談論起來,不過經過適才一段不快之後,談得都不怎樣自如;他們裡面每一個人雖則肯定自己沒有搬弄是非,但是每一個人都知道其餘的六個人是有份的;因此全都心裡很生氣,而且弄得糊里糊塗。只有詹姆士一聲不響,心裡激動得厲害。

過一會,佛蘭茜說:「我覺得喬裡恩大伯這一年來老得厲害。你說怎樣,三姑?」

海絲特姑太微微縮一下頭:「哦,你問問二姑呢!」她說;「我是一點不知道。」

其他的人並不害怕同意她的看法,所以詹姆士抑然望著地板說:「他比從前差遠了。」

「我老早就看出來,」佛蘭茜接下去說;「他老得不象樣子了。」

裘麗姑太搖搖頭;一張臉忽然整個噘了起來。

「可憐的喬裡恩,」她說,「他應當有人照應才是!」

大家又沉默下來;後來,就象深怕被人丟下來溜單似的,五位客人不約而同站起來,告辭走了。

客廳裡又只剩史木爾太太,海絲特姑太和那隻貓,遠遠關門的聲音通知她們悌摩西出來了。

那天晚上,海絲特姑太在她那間後臥房裡——這原是裘麗姑太的,後來裘麗姑太住了安姑太的房間——剛才睡著,史木爾太太就開了房門進來,戴一頂粉紅睡帽,手裡拿一支蠟燭:「海絲特!」她說。「海絲特!」

海絲特姑太在被裡微微哆嗦一下。

「海絲特,」裘麗姑太又叫一聲,非要弄清楚她已經醒了沒有,「我真替可憐的親愛的喬裡恩發愁。你看應當給他想點什麼辦法呢?」她把最後兩個字重重說一下。

海絲特姑太在被裡又哆嗦一下,她的聲音聽上去微微帶有討饒的口氣:「辦法?我怎麼知道呢?」

裘麗姑太滿意地轉身走了,為了不驚動親愛的海絲特,關門關得格外輕,讓那扇門從手指間滑出來,「克達」一聲關上。

回到自己房裡,她站在視窗從紗布窗簾的一條縫隙裡窺望公園樹木上面的月亮;窗簾拉了起來,免得被外面人看見。就這樣子,一張渾圓的臉,戴著粉紅色睡帽,噘著嘴,眼中含淚,她想著「親愛的喬裡恩」,這樣老又這樣孤零,想著自己怎樣來替他想點辦法;這樣他就會喜歡她起來——使她自從席普第末斯-史木爾去世之後,第一次有了一個人喜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