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我們知道,詹姆士下來恰恰就是為了這個,因此這句話聽得他很不舒服。可是他仍然伸出手來說:
「你好嗎?」眼睛並不望著波辛尼。
波辛尼帶著諷刺的微笑給他讓路。
詹姆士見他這樣有禮貌不由起了疑心。「我想先在外面走一轉,」
他說,「看看你是怎麼造的!」
房子外面從東南角到西南角已經用修削過的石板並好一條外面比裡面略低的走廊;沿走廊是一道斜邊一直伸到泥地裡。泥地正準備鋪上草皮。詹姆士順著走廊領前走著。
他看見走廊一直砌到角上又兜了個彎,就問,「我說這個要花多少錢呢?」
「你看要花多少錢?」波辛尼反問他。
「我怎麼會知道?」詹姆士答,有點兒窘;「兩三百鎊罷,敢情是!」
「一點兒不錯!」
詹姆士狠狠看他一眼,可是建築師好象全不覺得,詹姆士斷164定是自己聽錯了。
到了花園門口,他站下來看看風景。
「這應當砍掉,」他說,指指那棵橡樹。
「你覺得要砍掉嗎?是不是覺得這棵樹擋著風景,你的錢花得就不合算嗎?」
詹姆士又疑惑地看他一眼——這小子講話好特別:「哦,」他著重地說,口氣裡帶著迷惑和慌張,「我不懂得你要一棵樹有什麼用。」
「明天就拿來砍掉,」波辛尼說。
詹姆士慌起來。「呀,」他說,「你可不要說是我說要砍掉的!我是一點不懂的!」
「不懂嗎?」
詹姆士狼狽地說:「怎麼,我應當懂得什麼?這事跟我毫不相干!你要砍,砍錯了你自己負責。」
「你總可以容許我提到你吧!」
詹姆士愈來愈著慌了:「我不懂得你要提我的名字做什麼,」他說;「你還是不要碰這棵樹的好。又不是你的樹!」
他掏出一塊手絹來揩揩額頭。兩人進了房子。跟斯悅辛一樣,詹姆士看見那座內院甚為讚賞。
他先瞠眼把那些柱子和迴廊望上半天;「你在這兒一定花了好大一筆錢呢,」他說,「你說,這些柱子要多少錢才造得起來?」
「我不能一下就告訴你,」波辛尼沉吟地說,「可是我知道要好大一筆呢!」
「我說如何,」詹姆士說:「我說——」他和建築師的眼光碰上,話打斷了。從這時候起,他碰到什麼東西想要知道價錢時,就把自己的好奇心壓下去。
波辛尼好象存心要使他把什麼都看到,如果不是因為詹姆士生來就很精細的話,他準會被他領著把房子又兜了一轉。波辛尼好象也渴望他提出問題,這使他感到非提防著不可。他開始感覺吃力了,因為他是這樣一個高個子,雖則身軀頑健,終究是七十五歲的人了。
他變得灰心了;他好象絲毫沒有進展,這趟視察並沒有使他獲得他隱隱中希望得到的任何知識。他僅僅對這個小子更加不快,更加不放心;這個傢伙表面那樣恭敬,暗地裡卻捉弄得他精疲力竭,而且在態度上他現在肯定說還帶有一點嘲笑。
這傢伙比他原來想象的還要狡猾,而且長得比他指望的還要漂亮。他有種「滿不在乎」的派頭;這在詹姆士這樣一個把「風險」視為最最不可容忍的人,是無法欣賞的;他笑起來也很特別,在你最最想不到的時候來一下;一雙眼睛也古怪。他使詹姆士——他事後說起——聯想起一頭餓貓來。他跟愛米麗談到波辛尼的態度時——又特別,又氣人,又溫和,又陰狠,還夾著嘲笑——就至多隻能用這句話來形容。
終於,一切可看的都看過了,他從原來進去的那個門出來;他當時的感覺是白費了許多時間、精力和金錢,毫無所獲,所以他鼓起福爾賽的勇氣來,勒著雙手,狠狠望著波辛尼說道:
「我敢說你跟我的媳婦時常會面罷;你說她對這個房子怎樣看法?可是她還沒有見過吧,我想?」
他說了這句話,滿知道伊琳下來的一切經過——當然,這並不是那次下來就有什麼事情,只不過因為她說了那句「不想回家」的怪話——還有人家告訴他瓊聽到這訊息時的那種情形!
他肚子裡跟自己說,這樣把問題提出來是因為他決心給這小子一個機會。
波辛尼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眼睛盯著他望了好久,望得他很不舒服。
「她見過這房子,可我沒法告訴你她是怎樣看法。」
詹姆士弄得心慌意亂,可是偏偏不肯放手;他就是這樣的人。
「哦,」他說,「她見過了嗎?想是索米斯帶她下來的吧?」
波辛尼微笑回答:「啊,不是的!」
「怎麼——她一個人下來的嗎?」
「啊,不是的!」
「那麼——誰帶她下來的呢?」
「我實在不知道應當不應當告訴你誰帶她下來的。」
詹姆士明知道是斯悅辛,所以這句話聽得他簡直莫明其妙。
「怎麼!」他吶吶地說,「你知道——」可是他忽然看出要上人家的當,所以停住不說。
「好罷,」他說,「你如果不肯告訴我的話,我想我也沒有辦法!人傢什麼事情都不告訴我。」
波辛尼出其不意問了他一個問題。
「還有,」他說,「你府上還有什麼別的人會下來嗎?我很想在場恭候!」
「還有誰?」詹姆士茫然問,「還會有誰呢?我可不知道還有什麼人。再見。」
他眼睛望著地,伸手和波辛尼碰了一下手心,就拿起陽傘,抓著傘綢上面那一截,沿著走廊走開了。
在轉過彎之前,他回頭望望,看見波辛尼緩步隨在後面——「象一隻大貓,」如他跟自己說的,「沿著牆腳躡行著。」那小子向他抬一下帽子時,他理都不理。
到了車道上,人望不見時,他就走得更加慢下來。他取路向車站走去,走得極慢,瘦身軀傴得比來的時候更加厲害,又是餓,又是喪氣。
那個「海盜」眼看他這樣垂頭喪氣回家,也許覺得這樣對付一個年紀大的人,有點過意不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