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耽在這兒,」他心裡想,「我得下去!」他一句話沒有說就離開臥室,回到草地上來。
老喬裡恩把好兒抱在腿上;她已經把老喬裡恩的表拿到手裡;喬兒滿臉通紅,正在表演他能夠豎蜻蜒。小狗伯沙撒竭力挨近吃茶的桌子,眼睛盯著蛋糕。
小喬裡恩突然起了惡意,要打斷他們的歡樂。
他父親有什麼理由跑來,弄得他妻子這樣難堪!事情隔了這麼多年,想不到又來這一著!他應當早就瞭解到;他應當預先打他們一下招呼;可是哪一個福爾賽家人會想到自己的所作所為使別人難堪呢?他這種想法實在冤枉老喬裡恩了。
他厲聲對兩個孩子說,叫他們進屋子去吃茶點。兩個孩子嚇了一大跳,他們從沒有看見父親這樣嚴聲厲色過,所以手攙著手走了,好兒還回頭望望。
小喬裡恩倒茶。
「我妻子今天不舒服,」他說,可是他滿知道自己父親早明白她突然跑開的原因;看見老頭子坐在那裡泰然自若,他簡直恨他。
「你這個小房子很不錯,」老喬裡恩帶著世故的派頭說;「我想你長期租下了吧?」
小喬裡恩點點頭。
「我不喜歡這裡的環境,」老喬裡恩說;「都是些破落戶。」
「對了,」小喬裡恩回答:「我們就是破落戶。」
兩個人沉默下來,只聽到小狗伯沙撒抓癢的聲音。
老喬裡恩說得很簡單:「小喬,我想我不應當上這兒來的;不過我近來太寂寞了!」
小喬裡恩聽到這兩句話站起來,把手擱在自己父親的肩頭。
隔壁房子裡,有人在一架沒有調音的鋼琴上反覆彈奏著《水性楊花》1;小園內暗了下來,陽光現在只齊園子盡處的牆頭了;一隻貓蜷伏在牆頭曬太陽,黃眼睛帶著睡意瞧著下面的伯沙撒。遠遠車馬的聲音傳來一片催眠的嗡嗡聲;園子四周的藤蘿架把牆外的景色全遮起來,只看見天空、房子和梨樹,梨樹的高枝仍被日光染成金黃。
父子兩個有好半天坐在那裡,很少講話。後來老喬裡恩起身走了,也沒有提到下次再來的話。
他走時心裡很難受。多麼糟糕的地方!他想起自己在斯丹奴普門空著的大房子,那才是一個福爾賽家人配往的地方;大彈子房,大客廳,可是一個星期從頭到尾就沒有人進去。
那個女人的一張臉他從前也還喜歡,可是人未免太敏感了;她給小喬的罪可不好受,他知道!還有那些可愛的孩子!唉!這件事做得多蠢啊!
他向愛基威爾路走去,兩邊都是一排排小房子,全都向他暗示(當然是錯誤的,可是一個福爾賽家人的偏見也是不容侵犯的)某種曖昧的往事。
那個狗社會——一群嘮叨的醜老太婆和紈袴子弟——當初群起對他的親骨肉下了裁判!就是一群老太婆!他們竟敢放逐他的兒子,和他兒子的兒子;而他卻能夠在他們的身上恢復自己的青春!他把傘柄重重在地上搗一下,好象要搗進那一群人的心裡似的。
他使勁地搗著傘柄;然而十五年來,他自己也是追隨著社會的一舉一動的人——只有在今天才不忠實於它!
他想到瓊,和她死去的母親,和這件事的整個經過,所有的舊恨都引起來。糟糕透了的事情!
他很久才到達斯丹奴普門;天生是那副執拗的脾氣,人已經極端疲倦,偏要一路走回家。
他在樓下廁所裡洗了手,就走進餐室等開晚飯,這是瓊不在家時為1義大利歌劇作家浮爾地作曲。
他使用的唯一的一間屋子——這兒寂寞得好一點。晚報還沒有送到,早晨的《泰晤士報》他已經看完,因此無事可做。
這間房面臨一條冷僻的街道,所以一點聲音也沒有。他不喜歡養狗,可是,便是一條狗也算有個伴。他的目光在牆上到處轉,落在一幅題目叫「落日中的荷蘭漁船」上面;這是他藏畫中的精品,可是看了也沒有快感。他閉上眼睛。他真寂寞啊!他知道自己不應當埋怨,可是仍然免不了要埋怨:他真不濟事——一直就不濟事——沒有種!他腦子想的就是這些。
老管家進來鋪桌子開晚飯;看見主人顯然睡著了,動作便極其小心。這個留了下須的管家還蓄了一簇上須——這在族中許多人心裡引起嚴重的疑問——尤其是象索米斯那樣上過公立學校的人,對這類事情往往一點兒也不能訛錯。這個人能真正算是管家麼?調侃的人提起他來都說:「喬裡恩大伯的那個不從國教者」;喬治,那個公認的滑稽家稱他做:「山基」1。
他在那口擦得雪亮的碗櫥和擦得雪亮的大餐桌之間來回走動著,輕巧得誰也學不會。
老喬裡恩偷眼望他,一面假裝睡著。這個傢伙是個壞蛋——他一直覺得如此——什麼事都不放在心上,只想乒乒乓乓把事情趕完出去賭錢,或者找女人,或者天曉得做些什麼鬼事!一個懶蟲!而且太胖了!哪有絲毫的心思在主人身上!
可是接著不由他分說,他的那一套哲理的看法又來了;老喬裡恩不同其他福爾賽家人就在這種地方。
說到底,這個人又為什麼要關心到別人呢?你沒有給錢叫他關心,又為什麼要指望呢?在這個世界上,一個人不花錢就休想找到感情。也許在死後的世界裡情形兩樣——他不知道,也說不準——他又閉上眼睛。
老管家輕手輕腳但是無情地繼續操作,從碗櫥各層把餐具取出來。他好象一直都是背向著老喬裡恩;這一來,他當著主人的那些動作就不至於顯得不合適了;不時悄悄在銀器上呵口氣,用一塊麂皮擦擦。他把酒器小心舉著,而且舉得相當高,讓自己的下須遮在上面,一面仔細察看裡面的酒量。做完之後,他有這麼一分鐘站在那裡望著主人,淡綠的眼珠裡含有鄙視的神氣:
反正他這個主人是塊老廢料,差不多快死了!
他象一頭雄貓一樣,輕輕走到屋子那邊按下鈴。他早已吩咐過「七點鐘開飯」。如果主人睡著怎麼辦呢;待一會他就會叫醒他;反正晚間有得睡呢!他自己也有事情要做,原來他八點半要上自己的俱樂部去!按過鈴,一個小男僕就捧了一隻盛湯的銀器進來。管家從他手上接過來放在桌上,然後站在門開著的地方,象是預備領客人進來的樣子,用莊嚴的聲調說:
「晚飯開好了,老爺!」
老喬裡恩緩緩從椅子上站起來,坐到桌子這邊來吃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