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節

她走了之後,艾舍斯特站著悶悶不樂地瞧著櫥窗裡的模特兒,突然他覺得簡直沒法相信:梅根——他的梅根——竟會脫掉他經常看見她穿戴的粗蘇格蘭呢裙子、質料低劣的短罩衫和壓扁的蘇格蘭圓帽,而換上別的服裝。那年輕婦人已經抱著好幾件衣服回來了,艾舍斯特瞅她把這些衣服貼著自己漂亮的身子比著。有一件衣服的顏色他很喜歡,是淡灰色的,可是他實在不能相像梅根會穿這件衣服。那年輕婦人又去拿了幾件來。但是這時艾舍斯特卻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怎樣選擇呢?她也需要一頂帽子,一雙鞋,一副手套;可是,如果他都買了,說不定它們會使她顯得很庸俗,就像假日的漂亮衣服叫鄉下人穿了總顯得十分庸俗一樣!為什麼她不能穿著本來的裝束出門呢?啊!可是招眼卻是不好的;這是一次關係重大的私奔呀。他凝視著那年輕婦人,心裡想:「不知道她有沒有猜測,把我當成個下流坯?」

請您把那件灰色的給我留著,好嗎?」最後他硬著頭皮說。

「現在我不能決定;我下午再來。」

那年輕婦人嘆了一口氣。

「噢!可以。這是件十分文雅的衣服。我想您再也找不到哪件會比它更能適合您的需要了。」

「我看是找不到了,」艾舍斯特嘟噥著,走了出來。

擺脫了實際世界的那種不信任的庸俗氣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回到種種幻象中去了。在想像中,他看見了將要和他過共同生活的那個信任的美麗的小東西,看見自己和她偷偷地溜出去,在月光下的荒原上走著,他拿著她的新衣服,胳臂挽著她的腰,直走到一個很遠的林子裡,那時黎明即將到來,她脫掉舊衣,換上了新裝,然後,在遠處的一個車站,一列早班火車把他們載上蜜月的旅程,直到倫敦吞沒了他們,愛情的美夢變成了事實。

「弗蘭克·艾舍斯特!臘格比分別後沒見過面呢,老朋友!」

艾舍斯特的愁眉解開了,靠近自己的那張臉長著一對藍眼睛,滿面陽光——這張臉屬於那樣一種型別,內心的陽光和外界的陽光在那裡合而為一,變成一種光澤。於是他答道:

「菲爾·哈利德,是你呀!」

「你在這兒幹什麼?」

「啊!沒什麼。出來逛逛,取點兒錢。我在荒原上待著。」

「你上哪兒吃飯去?上我們那兒去吃吧;我跟幾個妹妹在這裡。她們剛出過麻疹。」

艾舍斯特被這條友好的胳臂挽住,隨他一路走去,上山下山,來到了城外,哈利德的談話洋溢著樂天的精神,就像他的臉上洋溢著陽光一樣;他解釋為什麼「在這無聊的地方,唯一好玩兒的只有游泳和划船」,如此等等。他們很快就來到了一列新月形的房屋面前,這裡比海略高,離海略遠。中間一座房子是個旅館,兩人走了進去。

「到樓上我的屋子裡來,洗一洗。馬上就要吃飯了。」

艾舍斯特在鏡子裡打量著自己的容貌。經過兩個星期的居住在農莊臥室、只用一把梳子、只有一件替換襯衣的生活之後,這間雜亂地放著衣服和刷子的屋子簡直成了豪華的加菩亞;他想:「奇怪——真不明白——」但是到底不明白什麼,他可說不上來。

他跟著哈利德上起坐室去吃飯。聽到「這是弗蘭克·艾舍斯特——那是我的妹妹們」這句話,三張都十分白皙、都長著藍眼睛的臉猛地轉了過來。

兩個年紀的確很小,大約是十一歲和十歲。第三個大概十七歲,高高的身材,也是一頭金黃頭髮,兩頰白裡泛紅,略為曬黑了些,眉毛比頭髮的顏色要深些,自中間向兩旁稍稍斜起。三個人說話都像哈利德,聲音高,興致好。她們筆直站起來,動作迅速地跟艾舍斯特握了手,端詳著他,接著又馬上走開,開始談論下午幹些什麼。真是道地的狄安娜和兩個待從仙女!經過一段農村生活之後,這爽快、熱烈而充滿了學生特種語言的談話,這清新、純潔而不拘形式的優雅風度,開頭顯得很奇怪,接著他又覺得是那麼自然,使他剛剛離開的那個環境突然變得遙遠了。兩個小的似乎叫莎比娜和弗蕾達;最大的似乎叫斯苔拉。

忽然叫莎比娜的那個回過頭來對他說:

「我說呀,你跟我們去捉小蝦好不好?——真有趣呢!」

對這沒有預料到的友好表示,艾舍斯特吃了一驚,他咕噥著說:

「我怕今天下午得回去呢。」

「呀!」

「不能延期呢?」

艾舍斯特看著剛說話的斯苔拉,搖搖頭,笑了笑。她真美呀!莎比娜惋惜地說:「就延期吧!」接著談話轉到洞穴和游泳方面去了。

「你能遊得很遠嗎?」

「大概兩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