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她,穿了一件伊斯蘭教徒穿的長袍——這種衣服象什麼樣子——系一根束髮帶,頭髮拖了出來;索米斯看見芙蕾上前招呼她。兩個人一同走了出去,到了樓梯間裡。
「真是的,」維妮佛梨德說,「她做事總是異想天開!你可想得到她會跑來!」
「你怎麼想到請她呢?」索米斯問。
「我以為她不會來的,當然是這個緣故。」
維妮佛梨德沒有想到支配行為的總是人的性格;換句話說,她忘掉芙蕾現在也是「可憐蟲」了。
接到請帖以後,瓊先是想,「我說什麼也不去理會他們!」後來一天夜裡夢見芙蕾坐在小船上死命向她招手,神色異常慘淡;早上醒來,她就改變了主意。
芙蕾上前跟她說了一句,「我要去換衣服,跟我上去吧,」她就隨她上了樓。芙蕾領她進了伊摩根舊日的寢室,這是預備好給她梳妝打扮用的。
瓊在床沿上坐下,瘦瘦的,身體筆直,就象個秋天的精靈。芙蕾把房門鎖上。
她當著瓊把新娘的衣服脫下來。她生得多美呀!
「我想你會當我是個傻瓜,」她說,嘴唇在抖,「因為如果是喬恩多好。可是這有什麼關係?馬吉爾要我,我也無所謂。這樣我可以離開家。」她把手伸進胸口花邊領子裡,掏出一封信來,「喬恩寫給我的。」
瓊看一下信:「奧卡納根湖,英屬哥倫比亞。我不回英國了。上帝永遠保佑你——喬恩。」
「你看出嗎,這一來她永遠不怕了,」芙蕾說。
瓊把信還了她。
「這對伊琳不公平,」她說,「她一直告訴喬恩可以照自己意思行事。」
芙蕾苦笑一下。「你說,她不是也毀掉你的幸福嗎?」
瓊抬起頭來。「親愛的,人的幸福是誰也毀不了的。這話毫無道理。打擊是有的,但是我們又冒了起來。」
芙蕾伏了下來,臉埋在她的伊斯蘭教徒長袍上;看見這種情景,瓊感到一陣難受。一聲壓抑著的嗚咽升進她耳朵裡。
「不要——不要難受,」她輕聲說,「不要哭了!來,來!」
可是芙蕾的下巴仍舊緊緊抵著她的大腿,而且嗚咽得不可開交。唉,唉!這是免不了的。事後她就會覺得好些了!瓊拍拍那個美麗頭上的短髮,她心裡所有零碎的母愛一時都集攏來,透過她的指尖進入這個女孩子的腦子裡。
「不要讓它壓著你,親愛的,」她終於說。「我們不能控制生活,但是我們能夠和它鬥爭。自己要爭氣。我就是不得不如此。我也抓住不放過,象你一樣;我也哭過,象你現在這樣哭過。可是你看看我呢!」
芙蕾的頭抬了起來;一聲嗚咽忽然轉為短促的慘笑,說實話,她眼前看見的是一個消瘦的,而且相當放縱、相當疲憊的女孩子,可是眼睛裡仍顯出勇敢。
「好吧!」她說。「很對不起。我想只要我飛得快,飛得遠,我就會忘記他。」
她爬起來,走到洗臉架那兒。
瓊看著她用冷水洗去淚痕。當她站在鏡子面前時,除掉一點宜人的紅潤外,臉上已看不出啼痕。瓊從床沿上站起來,把一個針球拿在手裡,把兩根針故意插錯地方,好象這是發洩同情的唯一辦法。
芙蕾打扮好時,她說:「讓我吻吻你,」就用下巴使勁抵一下芙蕾溫熱的粉頰。
「我要抽支菸,」芙蕾說,「你不用等我。」
瓊看見她坐在床沿上,嘴邊叼支菸,眼睛半閉,就離開她下樓。客廳門口站著索米斯,好象對女兒遲遲不下樓感到焦急似的。瓊把頭一昂,下到二樓的樓梯轉角。佛蘭茜剛巧站在那裡。
「你看!」瓊用下巴向索米斯的方向抬一下。「那個人沒有指望!」
「你是什麼意思,」佛蘭茜說,「沒有指望?」
瓊不答腔。「我不等新人上車了,」她說。「再會!」
「再會!」佛蘭茜說,一雙鐵灰的眼睛瞪得多大。這個古老的仇怨!真的,很有點傳奇意味!
索米斯走到樓梯邊上往下望,看見瓊走了,滿意地透了口氣。芙蕾為什麼還不下來呢?他們要趕不上火車了。火車將要把她從他身邊帶走,然而他仍舊不能不擔心他們誤掉火車。後來她來了,穿一身深黃衣服,戴一頂黑絲絨小帽,趕下樓來,掠過他進了客廳。他看見她吻了她母親、姑母、法爾的妻子、伊摩根,然後向他走來,和平時一樣敏捷、美麗。在這閨女生活的最後一刻,她將怎樣對待自己呢?他不能指望過多啊!
她的嘴唇在他面頰中間抵一下。
「好爹爹!」她說,就走了。好爹爹!好多年她沒有這樣稱呼他了。他深深抽一口氣,緩步隨著下樓。還得鬧那些扔花紙屑和其他無聊的玩意兒。可是他很想再看見她伸出頭來笑那麼一下,不過如果不當心的話,這些人的鞋子就會打中她的眼睛。他耳朵裡聽見小孟特興奮的聲音:「再會,先生;謝謝你!我太快活了。」
「再會,」他說;「不要誤了火車。」
他站在離地面四層的石階上,這裡可以從人頭上——從那些討厭的帽子和頭上望出去。新人上了汽車了;花紙屑扔了起來,象雨點一樣,鞋子也扔起來了。索米斯心裡湧起一陣——他也說不出是什麼——可是眼睛模糊得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