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蕾在後面趕來。
「他丟掉我嗎?你是這個意思嗎,爹!」
索米斯轉過身來,勉強回答一聲:
「是的。」
「噢!」芙蕾叫。「你做了什麼——你當初究竟做了什麼呢?」
這真是天大的冤枉,索米斯氣得直喘氣,喉嚨堵得一時說不出話來。他做了什麼呢?他們對他做了什麼事情!出於一種不自覺的自尊心,索米斯用一隻手按著胸口,看看女兒。
「太可恥了!」芙蕾激動地叫出來。
索米斯出去了。他緩步地、冷冰冰地上樓進了畫廊,在自己的那些寶藏中間走著。不成話說!唉!不成話說!她嬌慣壞了!啊!把她慣壞的又是誰呢?他站在那張戈雅摹本面前。什麼事都是那樣為所欲為。他生命中的花朵!而現在她卻沒法為所欲為了!他轉身走到視窗透透空氣。天色快黑了,月亮正在升起來,白楊樹後面透出一片淡黃!那是什麼聲音?怎麼!是電動鋼琴!一個憂鬱的調子,朋朋朋、拍拍拍。是她開的——她從這裡面能獲得什麼安慰?他望見草地那邊有人走動,就在月光照著的荼■和剌球花架下面。是芙蕾在那裡來回踱著。索米斯心裡難受地跳了一下。受了這樣打擊,她將怎麼辦呢?他怎麼說得出來?他理解她究竟有多少呢——他只是一直在愛她——把她看作掌上明珠!他什麼都不知道——一點影子沒有。現在她弄成這樣——還有這支憂鬱的調子——和月光下閃映的河流!
「我得到外面走走,」他想。
他匆匆下樓進了客廳,燈光和他離開時一樣,照舊點著,電動鋼琴朋朋朋奏著舞曲,是華爾滋還是狐步舞還是時下人們叫做的什麼,他也說不出。他穿過客廳到了陽臺上。
找個什麼地方窺看她而不讓她看見自己呢?他悄悄穿過果園到了河邊碇船上,現在處在芙蕾和河流之間了,他心裡感到輕鬆一點。她是他的女兒,和安耐特的女兒——當不至於尋什麼短見;不過眼前這種情形——他也說不了!從碇船窗子裡他能望見最後的一株刺球花和她轉身時飄動的裙子——她總是那樣心煩意亂地走著。那個調子總算奏完了!他走到對面窗子口看河水緩緩流過那些睡蓮。碰到睡蓮時,河水激起許多小泡泡,被月光照得雪亮。他忽然記起當年父親逝世,他在碇船上睡了一夜之後的清晨景色,那時她不過剛才生下來——快是十九年前的事了!便在今天他還能記得一覺醒來看見的那個陌生世界,和在他心裡引起的異樣感受。那一天開始了他一生中第二次的愛——愛上了這個現在在刺球花下踱著的女兒。她對他是多麼大的安慰呀!而且一切怨恨和憤激的心情都煙消雲散了。只要能夠使她重又快樂起來,他什麼都不在乎!一隻貓頭鷹飛起來,吱吱,吱吱叫;一隻蝙蝠飛掠過去;河上的月光亮了起來,照得更廣闊了。她這樣要踱到多久呢?他又回到原來的窗子口,忽然看見她向河邊走來。她站的地方離他很近,就在上岸的碼頭上。索米斯一面窺看,一面緊勒著雙手。要不要找她談談呢?他的心情激動到極點。她的身子木然不動,那樣的年輕,那樣的陷入絕望,陷在思戀裡——好象身外什麼都沒有似的。他將永遠忘記不了這一幕情景——這樣一個月夜,河水散發著微香,柳枝在輕輕搖曳。這個世界上他能夠給她的都給她了,只有這唯一的一件因他的緣故而不能夠到手的愛情!造化弄人,就象喉嚨裡一根魚骨頭一樣,使他這時候覺得簡直說不上來。
後來看見她轉身向大房子走去,他這才大大地鬆了一口氣。拿什麼來給她做補償呢?珍珠、旅行、好馬、別的年輕男子——她要什麼都可以——只要使他能夠忘記年輕的她一個人站在河邊的那種景象!呀!她又把那隻調子開起來了!怎麼——這簡直髮瘋!聲音憂傷、單調、低微,從房子那邊傳過來。那就象她跟自己說了這樣的話:「如果我沒有什麼東西給我排遣一下,我就要死了!」索米斯隱隱懂得這種心理。行,只要對她有益,就讓她整夜朋朋朋開下去吧!他一路摸索著回去,穿過果園又到了陽臺上。這一次他雖則打算進去找她談話,但仍舊遲疑不決,不知道跟她談什麼好,自己竭力追憶著情場失意的滋味。他應當懂得,應當記得——然而卻記不起來!一切真正的回憶——全失去了,只記得當時自己非常痛苦。就在這種腦子一片空白的狀態下,他站著用手絹擦擦雙手和嘴唇,嘴唇非常之幹。他伸頭剛剛能望見芙蕾背朝著電動鋼琴站著——鋼琴仍在發出那個難聽的調子——胳臂緊緊抱著胸口,嘴上叼著一支燃著的香菸,煙氣遮掉半個臉龐。臉上的表情索米斯看來非常古怪,眼睛睜得多大,而且奕奕有神,臉上的肌肉處處都顯出強烈的鄙視和憤怒。有一兩次他看見安耐特就是這副樣子——這張臉太清晰、太沒有遮蓋了,簡直不象他的女兒。他不敢走進,知道任何安慰都無濟於事,於是在壁爐角的黑暗裡坐下來。
命運這個傢伙和他開的玩笑真厲害啊!報應!就是當初那個不幸婚姻的報應!天哪——這是為什麼呢?當時他那樣熱烈地要娶伊琳,而她也答應嫁他,他怎麼會知道她永遠不會愛他呢?那個調子奏完又開起來,又奏完了,但是索米斯仍舊坐在黑暗裡,弄不清自己在等的什麼。芙蕾的菸蒂仍從視窗扔出來,落在草地上;他看著菸蒂燒起來,燒光。月亮已經從白楊樹中掙脫出來,將一座花園照得象幻境一般。令人不安的光華,神秘而矜持——就象那個永遠不愛他的女人的美貌——給那些尼米西亞花和蕓薹花穿上斑斑點點、非復塵世的衣裝。花呀!而他自己的花朵卻是這樣的不快樂!唉!為什麼人不能把快樂變成地方公債,給它加上金邊,保險它永遠不跌價呢?
這時客廳窗子裡的燈光已經熄滅,裡面是一片寂靜和黑暗。她上樓了嗎?索米斯站起身來,躡手躡足朝裡面窺望一下。好象是的!他走進客廳。陽臺擋住了月光;開頭他除掉比屋內黑暗更黑的傢俱輪廓外,什麼都看不見。他摸向最遠的一面窗子,打算把窗子關上;腳碰到一張椅子,他聽見一聲喘息。她在這裡呢,蜷縮在,癱瘓在長沙發的角上!他的手要碰她又不敢碰她。她需要安慰嗎?索米斯站在那裡,凝視著這個衣飾、頭髮和美好青春的紛亂一團,死命想從苦恨中鑽出來。丟下她在這兒怎樣?終於他碰一碰她的頭髮說:
「不要這樣,乖乖,還是睡覺去吧。我想法子賠你的。」講得多不象話!可是他又能講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