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走投無路

出租 約翰·高爾斯華綏 第2頁,共2頁

她的眼睛一亮,扭著身子向他走來。「喬恩——我愛你!不要丟掉我!你要是丟掉我,我真不知道怎麼——簡直叫人走投無路。那算什麼呢——過去的那些事情——跟我們的事情比起來?」

她緊緊抱著他。他吻了她的眼睛,她的粉頰,她的櫻唇,可是吻著她時,他眼睛裡看見的卻是散在自己臥室地板上的那些信紙——他父親蒼白的遺容——他母親跪在死者面前。芙蕾的低語,「叫她同意!你答應我!唉!喬恩,想想法子!」聽上去好象非常稚氣。他覺得自己莫名其妙地老了。

「我答應!」他說。「不過,你不瞭解。」

「她要毀掉我們的一生,就因為——」

「哦,因為什麼呢?」

他的聲音裡又顯出挑戰的意味,可是她不答腔。她用胳臂緊緊抱著他,吻他,他也連連吻還;可是便在這種屈伏下,那封信給他下的毒仍然在起作用。芙蕾不知道,她不瞭解——她錯怪了他母親;她是屬於敵人的陣營的!這樣的可愛,而且他是這樣的愛她——然而,便在她的摟抱中,他仍不禁想起好麗的話:「我覺得她有一種‘佔有的天性’」,和他母親說的「親愛的孩子,不要想到我——想到你自己好了!」當她象一場熱情的夢消逝掉,在他的眼睛裡留下她的容貌,在他的嘴上留下她的香吻,在他的心裡留下那種迴腸的痛苦之後,喬恩靠著窗子,傾聽著汽車將她開走。仍舊是那股溫暖如草莓的香味,仍舊是那些會形成他那首短歌的夏天輕微聲息,仍舊是七月裡一切青春和幸福的遐想——嘆息的、浮動的、蹁躚的七月——但是他的心碎了;他的心充滿愛的飢渴,充滿希望,然而希望卻垂著眼皮,象是感到慚愧。眼前這件事情太棘手了!如果芙蕾走投無路,他也是走投無路——在這裡空望著搖曳的白楊、飛馳的白雲、草地上的陽光。

他等到晚上——一直等到母子兩個幾乎默默無言地吃完晚飯,等到他母親為他彈完了琴——可是他仍舊等著,覺得她已經知道自己等著要說什麼。她吻了他上樓去了,可是他仍舊逗留在那裡,望著外面的月光和飛蛾,和那種悄悄來臨的、玷汙夏夜的、不真實的顏色感。他真想能夠重又回到過去啊——僅僅回到三個月以前那樣;或者活到多少年後的將來。眼前有著這樣一件極端殘酷的事情要決定,不這樣就得那樣,實在使人活不下去。他現在比初上來更加深刻地體會到他母親的痛苦情懷;就好象那封信裡講的往事是一種有毒素的微菌,使他發了宗派主義的高熱症,以至於認真當作有兩個陣營存在,他母親和他是一個陣營——芙蕾和她父親是另一個陣營。這種陳年古代的悲劇性的佔有和敵意說不定早已死去了,但是死去的東西在時間把它們清除掉之前,仍舊是有毒的。連他的愛情也好象沾染上了,不大帶有幻想,更加具有現實意味,而且隱隱含有一種背叛似的疑慮,生怕芙蕾也會象她父親,想要佔有起來;這種疑慮並不明晰,只是一種侵襲,非常之卑鄙,鑽在他的熱情記憶裡蠕蠕爬動,用它的呼吸吹淡了那個生動的、迷人的臉龐和婢婷的倩影——這種疑慮,說它真實,卻好象並不存在;說它不真實,卻足以摧毀一個人堅定的信心。而對於不滿二十歲的喬恩說來,堅定的信心卻是生命裡最少不了的東西。他仍舊有年輕人的一股熱力,願意雙手奉上,一毫不取——熱情地把一切交給一個象自己一樣豪爽慷慨的人兒。敢說她就是這樣一個人!他從視窗長凳上站起來,在那間灰色的陰森森的大屋子裡胡亂走著,房間牆壁上掛著塗了銀粉的帆布。這幢房子——他父親在那封彌留的信裡說過——是造了給他母親——和芙蕾的父親住的!他在半陰暗中兩隻手伸了出來,就好象要抓住死者縹緲的手一樣;他兩手勒緊,竭力想接觸到他父親消瘦而消失了的手指——緊緊抓著,並以此穩住自己——使他覺得仍站在父親的一邊。眼淚,忍在肚皮裡,使他眼睛覺得又幹又熱。他又回到視窗。視窗比較暖和,不是那樣鬼氣森森的,外面要舒適得多,月兒高高地現出金黃色,再過三天就要圓了;夜的自由真給人安慰。倘使芙蕾和他是在什麼荒島上碰見,根本沒有什麼過去不過去——大自然就是他們的房子,那要多好!喬恩長到這麼大還對荒島非常向往——那裡生長著麵包果,珊瑚礁上海水一碧如藍。夜晚是深沉的,自由的——充滿著魅力;它是誘惑,是期望,是塵網的逋逃藪,是愛情!一個仍舊受母親擺佈的膿包——!這使他的兩頰火熱起來。他關上窗子,拉上窗簾,把牆上燭架的電燈關掉,上樓去了。

他的臥室的門開著,燈也亮著;他母親仍舊穿著晚服,站在視窗。她轉身向他說:

「你坐下,喬恩;我們談談。」她在視窗長凳上坐下,喬恩在床邊坐下。她只是側面向著他,額頭、鼻樑、頸子的柔和線條,以及那種奇特的然而又象是冷峻的風度,使他很動心。他母親從來就不象是這個環境裡的人;彷彿是從別的什麼地方跑來的!她打算跟自己談什麼呢?他的心裡也有那麼多事情要跟她談啊!

「我知道芙蕾今天來了。我並不詫異。」這句話好象還有一種言外之意:「她原是她父親的女兒啊!」喬恩的心硬了起來。伊琳靜靜地說下去:

「我有你爹的信在這裡。那天晚上我拾了儲存起來。你要不要拿回去,親愛的?」

喬恩搖搖頭。

「在他交給你之前,我當然讀過了。這封信對我作的孽並沒有如實地敘述。」

「媽!」喬恩脫口而出叫了一聲。

「他講得對我非常體貼,可是我知道自己不愛芙蕾的父親而嫁給他,是做了一件很壞的事情。不幸福的婚姻,喬恩,不但會毀掉自己的一生,也會毀掉別人的一生。親愛的,你年紀太輕了,而且愛得非常厲害。你認為你跟這個女孩有可能過得幸福嗎?」

喬恩望著她那雙深褐色眼睛,這時由於痛苦顯得更深了;他回答說:「會的;啊!會的——只要你能夠。」

伊琳微笑。

「對美色的傾倒,和渴望佔有對方,並不是愛。如果你的情形跟我的情形一樣,喬恩——把靈魂最深處的東西扼殺了;肉體結合了,但是靈魂在抗拒,怎麼辦?」

「為什麼會是這樣,媽?你以為她一定會象她父親,但是她並不。我看見過她父親。」

伊琳的嘴邊又浮出那種微笑,喬恩心裡有點動搖起來;她的微笑帶有無數的諷刺和經歷。

「你是給,喬恩;她是拿。」

那種卑鄙的疑慮和侵襲的動搖又來了!他憤憤然說:

「她不是——不是。媽,我不過是不忍心使你不快活,現在爹——」他用拳頭敲自己腦袋。

伊琳站起來。

「那天晚上我跟你說過,親愛的,不要想到我。我說的真話。為你自己和你的幸福著想好了!以後的事情我會挺得住的——是我自己造的因。」

喬恩又脫口而出叫了一聲:「媽!」

她走到他跟前,用手按著他的手。

「你頭不好過嗎,親愛的?」

喬恩搖頭。他的不好過在心口——被兩種愛把心都拉碎了。

「不管你怎樣,喬恩,我將始終一樣愛你。你不會失掉任何東西。」她輕輕抹一下他頭髮,就走了。

喬恩聽見房門關上,翻身上床,躺在那裡硬壓著自己的喘息,心裡感到極端抑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