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供狀

出租 約翰·高爾斯華綏 第2頁,共2頁

「也超過你母親嗎,喬恩?」

從孩子的臉色,和勒緊的拳頭,喬裡恩體會出他心裡正在掙扎、鬥爭。

「我不知道,」他衝口而出,「我不知道!但是要我無緣無故——或者為了我並不瞭解的一點緣故,為了一點點在我看來實在並不怎樣重要的緣故而放棄芙蕾,這會使我——使我——」

「使你覺得我們不公平,覺得我們阻礙你——對的。但是這要比這樣愛下去好。」

「我不能。芙蕾愛我,我也愛芙蕾。你要我信任你;為什麼你不信任我呢,爹?我們不想知道什麼事情——我們決不讓那些事情影響我們。這隻會使我們兩個人更加愛你和母親。」

喬裡恩的手探進衣袋裡,可是伸出來時仍舊是空手;他坐著用舌頭掠著牙齒。

「你想想你母親待你怎樣,喬恩!她只剩下你了;我是活不了多久的。」

「為什麼活不了?這樣說不大——為什麼不能?」

「因為,」喬裡恩說,相當地冷淡,「醫生說的,就是這樣。」

「呀,爹爹!」喬恩叫,一面眼淚湧了出來。

喬裡恩從喬恩十歲時候起還沒有看見他哭過;這種控制不住的情感很使他感動。他充分認識到這孩子的心非常之軟,在這件事情上,以及在一般生活上,都會非常的痛苦。他無可奈何地伸出手來——並不是想要站起,老實說也不敢站起。

「親愛的,」他說,「不要——否則我也要——!」喬恩勉強抑著悲痛,背過臉去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現在怎麼辦?」喬裡恩想。「有什麼話能夠打動他呢?」

「附帶說一句,不要把我這件事情告訴你母親,」他說;「你這件事情已經夠她受的了。我知道你心裡是怎樣想法。但是,喬恩,你對她和我太瞭解了;我們決不願意隨隨便便破壞你的幸福,這一點你該有把握。唉,親愛的,我們除掉你的幸福,還關心什麼?至少,對我說,關心的只是你母親和你的幸福,對你母親說,只是你的幸福。現在受到威脅的正是你們兩個的整個未來。」

喬恩轉過身來。臉色變得雪白;深陷在額頭下面的眼睛象在燃燒著。「是什麼事情?是什麼事情?不要叫我總是這樣呢!」

喬裡恩知道自己已經打敗了,把手探進胸口衣袋,坐著整整有一分鐘很吃力地呼吸著,眼睛閉上;腦子裡掠過一個念頭:「我活了相當大的年紀——也碰過一些相當痛苦的場合,但是這一次最受不了!」接著他從衣袋裡掏出那封信來,帶著一種疲倦的口吻說:「喬恩,你今天如果不來的活,我本來要寄給你的。我原想使你少痛苦些——想使你母親和我少痛苦些,可是我看出這沒有用。你看信,我想我還是到園子裡去。」

他探身打算站起來。

喬恩已經把信接到手裡,趕快說,「不,我去;」就走了。

喬裡恩重又躺下。一隻肉蠅偏偏選了這個時刻圍著他,帶著一股怒意嗡嗡地飛;那聲音很安適,比沒有聲音好?.這孩子上哪裡看信去了?可詛咒的信——可詛咒的故事!真是殘酷的事情——對伊琳——對索米斯——對這兩個孩子——對他自己——都殘酷!?.他的心臟怦怦怦跳,使他很痛苦。生命——帶來愛——工作——美——苦痛——和生命的終結!你先是生活得很不錯;儘管有那些苦痛,你仍舊生活得很好;一直到——你懊悔自己為什麼要生出來。生命——生命把你消磨盡了,然而並不使你想要死——生命就是這樣一個詭詐的罪惡!人有一顆心真是大錯!那隻肉蠅又嗡嗡飛來了——把夏天的熱意、蟲聲和香氣都帶進來了——對啊,連香氣都帶進來了——就象聞到熟透的果子、曬乾的青草、多汁的灌木和乳牛散發的香草味似的。而在外面那片香氣中某個處所,喬恩將會讀著那封信,在苦痛中,在驚愕和苦痛中一頁頁翻著,扯著——同時感到肝腸寸斷!想到這裡,喬裡恩覺得極端難受。喬恩是一個心地最仁慈的傢伙,天性極厚,而且很有良心——這樣真對他不起,太對他不起了!他記得伊琳有一次對他說:「從來沒有一個比喬恩更多情、更可愛的了。」可憐的小喬恩!他的世界就在一個夏天的下午全沖掉了!年輕人是經不起打擊的!一想到年輕人經不起打擊,喬裡恩又難受又不安,就從椅子上起來,走到視窗。哪兒也看不見這孩子。所以他就到了外面。如果這時候能夠給這孩子一點幫助的話——他非幫助他不可!

他穿過灌木叢,向有圍牆的花園裡張一下——喬恩不在!那一邊,樹上結的桃杏都長得很大而且快紅了,那邊也看不見他。他走過那些蒼鬱的、尖塔似的龍柏,到了草場上。這孩子哪裡去了?難道溜進他最喜歡去的地方——小樹林裡去了?喬裡恩穿過草場上割下的一排排乾草。他們將在星期一把這些草堆起來,而且第二天繼續做一天,只要天不下雨。喬恩做孩子時,他們時常這樣一同穿過這片草場——手挽著手。唉!一個人到了十歲,黃金時代就完結了!他走到小池邊上——蒼蠅和蚊蚋正在一處長滿蘆葦的明媚水面上跳著舞——又走進小樹林。林子裡很涼爽,充滿落葉松的香氣。仍舊找不到喬恩!他叫了幾聲。沒有人答應!他在那棵斷株座子上坐下,又心神不寧,又著急,自己的疲勞反而忘記了。他不應該讓這孩子把這封信帶走;應當一開頭就不讓他跑得太遠!他越想越煩,起身又順著原路走回去。在農場房子那邊,他又叫了幾聲,還朝陰暗的牛房裡張了一下。三條阿爾德尼乳牛正在清涼的牛房裡,在香草氣和阿莫尼亞氣味裡靜靜吃草;這些牛都擠過奶不久,正在等待傍晚來臨,由人把它們重又帶到草場低下的地方去。有一條牛懶洋洋地掉過頭來,轉動著一隻明亮的眼睛;喬裡恩能看得見它灰色的下唇流著涎水。一切他都看得很清晰,而且感到熱情,感到心情振奮——這些他平時都很愛,而且打算畫出來——光線、層次、色彩多美啊。無怪乎相傳基督是生在芻槽裡的——一頭牛在溫暖的半陰暗中吃草,還有比它的大眼睛和淡白的牛角更虔誠的嗎?他又叫了一聲。沒有人答應!他匆匆出了小樹林,經過小池,朝上走去。現在想起來,如果喬恩在小樹林裡發現這段往事,而且受到打擊,那未免太富於揶揄的意味了;他母親和波辛尼當年就是在這個林子裡突然相互道出心曲的;他自己從巴黎回來的那個星期天早上,也是坐在林中斷株座子上,充分體會到自己生命中少不了伊琳的。弄人的造化如果要揭開伊琳孩子的眼睛,使他看見既往,恰恰就會是這個地點啊!但是他並不在這裡!他上哪裡去了呢?我非找到這個傢伙不可!

一絲陽光照了出來,雖則來不及觀賞,喬裡恩仍舊敏銳地感到下午的美——高高的樹木和長長的影子,藍色的雲和白色的雲,乾草香和鴿子的咕咕叫喚,花草長得高高的。他到了玫瑰花圃,玫瑰花的嬌美在突然照出來的陽光中使他覺得簡直不象塵世。「玫瑰花,你這西班牙人啊!」

多美妙的詩句!剛才她就是靠這叢深紅玫瑰花站著;站著讀完那封信,並且決定讓喬恩知道全部經過的!他現在全知道了!她的決定錯了沒有呢?他彎身聞一聞玫瑰花,花瓣拂過他的鼻子和顫抖的嘴唇;沒有比玫瑰花絲絨似的花瓣更柔軟的了——除非是她的頸子——伊琳!穿過草地時,他上坡到了那棵橡樹跟前。只有樹頭在閃閃發光,因為陽光已經照到大房子上面去了;樹蔭很濃,涼得非常適意——他走得太熱了。喬裡恩有這麼一分鐘把手放在鞦韆繩子上——喬裡,好麗——喬恩!這架老鞦韆!忽然間他覺得人可怕地——極端地難受起來。「我的心臟太吃力了,」他想;「天哪!我的心臟太吃力了——真沒有想到!」他歪歪倒倒朝著走廊走上去,拖著身子上了石階,靠在大房子牆上,倚著喘氣,臉埋在忍冬裡;這些忍冬是他和伊琳費了很大的勁才種起來的,為了使飄進屋子來的空氣含有香氣。可是香氣裡雜著極大痛苦!「我的伊琳啊!」

他想;「那孩子!」他非常吃力地跌跌撞撞走進落地窗,倒在老喬裡恩的圈椅上。那本小說還放在那裡,裡面夾了一支鉛筆;他勉強拿起筆來,在翻開的一頁書上草草寫了兩個字?.手垂下去?.原來這種情形——是嗎??

一陣劇烈的心痛;接著是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