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索米斯的私生活

出租 約翰·高爾斯華綏 第2頁,共2頁

河上來了兩隻天鵝,躲在蘆葦叢裡。這些天鵝他很熟悉,所以站在河邊觀看它們,彎彎的白頸項、蛇一樣怕人的鵝頭,樣子真體面。「我要做的事情——可不大體面呢!」他想。然而這事還得對付掉,否則就會弄得更糟。現在已經快到晚飯時間,安耐特不管是上哪裡去的,這時總該回來了;現在和她見面的時間愈來愈近,跟她講些什麼以及怎樣一個講法,倒愈來愈使他為難了。他心裡有了一個新的可怕想法。假如她要求給她自由,跟那個傢伙結婚呢!哼,如果她要,也不能給她。他當初娶她並不是為的這個。普羅斯伯?普羅芳的形象在他眼前徜徉著,使他放下心來。這人不是那種結婚的人!不是,不是!憤怒代替了一時的恐懼。「他最好不要跟我碰上,」他想。這個雜種代表——!可是普羅斯伯?普羅芳究竟代表什麼呢?肯定說,不代表任何重要的東西。然而卻代表世界上某種相當真實的東西——擺脫掉鎖鏈的罪惡,探頭探腦的幻滅!他代表安耐特從他嘴裡聽來的那句話:「我才不管!」一個宿命論者!一個大陸上的人——一個沒有國界的人——一個時代的產物!索米斯覺得更沒有比這幾個字眼更罵得淋漓盡致的了。

兩隻天鵝掉過頭來,眼睛掠過他自顧自向遠處望去。其中一隻輕輕噓了一聲,擺一擺尾巴,就象有支舵在駕駛似的,轉身遊走了。另一隻也跟著游去。兩個雪白的身體和昂揚的頸項在他眼中消逝,他向大房子走去。

安耐特已經在客廳裡,穿上晚餐衣服;他上樓時一面想著:「漂亮人要做得漂亮。」漂亮!晚飯儘管數量恰當、口味極佳,可是進餐時除掉提到客廳窗簾和適才的暴風雨外,兩個人簡直沒有什麼話說。索米斯一口酒也沒有喝。飯後他隨她走進客廳,看見她坐在兩扇落地窗中間長沙發上抽香菸,身體差不多筆直地向後靠起,穿一件低領的黑上衣,蹺著腿,藍眼睛半睜半閉;相當豐滿的紅嘴唇中間噴出縷縷青煙,栗色秀髮上纏了一條絲帶,腿上穿的是那種最薄的絲襪,頂高的高跟鞋,把足背露了出來。放在什麼房間裡都是一件漂亮的陳設!索米斯一隻手揣著晚餐服口袋裡那封撕碎的信,說道:

「我要把窗子關起來;潮氣太重了。」

關上窗子以後,他站在那裡望望窗子旁邊奶油色護壁板上掛的那張大衛?考克司。

她腦子裡在想些什麼呢?他一生從來不懂得女子的心理——只有芙蕾是例外——而且連芙蕾也不總是懂得!他的心跳得很快。可是如果他立意要跟她說話,現在可是時候了。他轉過身來,掏出那封撕碎的信。

「我收到這樣一封信。」

她的眼睛睜大了,盯了他一眼,變得嚴厲起來。

索米斯把信遞給她。

「撕破了,不過你可以看看。」他回身又去看那張大衛?考克司——一張海景,色調很好——但是氣韻不夠。「不知道那個傢伙這時候在做些什麼?」他想。「我還要叫他看點顏色呢。」他從眼角里瞄見安耐特僵硬地拿著信,睫毛和緊鎖的眉頭都染得黑黑的,眼睛正來回看著信。

她把信扔掉,微微聳一下肩膀,微笑說:

「卑鄙!」

「我很同意,」索米斯說;「不成體統。有這回事嗎?」

她一隻牙齒緊咬著紅紅的下唇。「有又怎樣呢?」

她真是厚顏無恥!

「你難道只有這一句好說嗎?」

「當然不止。」

「那麼你說呢!」

「有什麼說頭?」

索米斯冷冷地說:「那麼你承認有了?」

「我承認個屁。你是個傻子才問。象你這樣的人不應當問。這是危險的。」

索米斯在屋內兜了一圈,壓制一下心頭升起的怒火。

他走到她面前站著。「你可記得,」他說,「我娶你時你是什麼情形?飯店裡一個管賬的。」

「你可記得我嫁你時還沒有你一半年紀?」

索米斯打斷兩個人相互怒視的目光,又去看那張大衛?考克司。

「我不打算鬥嘴。我要你放棄這種——友誼。我完全是從芙蕾的利害著想。」

「啊!——芙蕾!」

「對啊,」索米斯頑強地說;「芙蕾。她是我的女兒,也是你的女兒。」

「你承認這一點很不錯。」

「你預備不預備照我說的做呢?」

「我拒絕告訴你。」

「那麼我就非叫你告訴我不可。」

安耐特微笑。

「不,索米斯,」她說。「你沒有辦法的。不要講了話後悔莫及。」

索米斯額上的青筋氣得都暴了出來。他張開嘴想發洩一下怒氣,可是——辦不到。安耐特繼續說:

「我答應你,再不會有這樣的信寄來。這就夠了。」

索米斯苦著一副臉。他有個感覺,好象被這個女人當作小孩子耍;而她過去還受到他的——連他也說不出來!

「兩個人結了婚,而且象我們這樣生活著,索米斯,最好相互不要嚕囌。把有些事情翻出來給人家看了笑話,這何苦來。所以,你還是安靜點吧;不是為的我——為你自己。你快老了;我還沒有呢。你把我變得非常之實際。」

索米斯的感覺就象是被人扼著脖子,一點透不過氣來,這時木木然重複了一句:

「我要求你放棄這種友誼。」

「假如我不放棄呢?」

「那麼——那麼我就在遺囑裡把你的名字劃掉。」

這話好象並不怎樣生效。安耐特大笑起來。

「你會活得很久的,索米斯。」

「你——你是個壞女人,」索米斯忽然說。

安耐特聳聳肩膀。

「我不認為這樣。的確,跟你生活在一起使我有些心都冷了;可是我不是個壞女人。我不過是——合乎人情。你想過之後也會跟我一樣。」

「我要見這個人,」索米斯悻悻說,「警告他離開。」

「親愛的,你真可笑。你並不要我,你要我多少你都拿到了;而你卻要其餘的我象死人一樣。我什麼都不承認,但是索米斯,在我這個年紀,我卻不準備做死人。我看你還是少嚕囌的好,我自己決不鬧出醜事來;決不鬧出來。現在我不打算再說,不管你怎樣做法。」

她伸手從茶几上拿起一本法文小說,開啟來。索米斯看著她,心情激動得說不出話。一想到那個人簡直使他想要得到她,這一點正揭露了他們之間的關係,對於他這個性情不大接近內省哲學的人頗有點驚心。他沒有再講一句話,就走出客廳,上樓到了畫廊。一個人娶了法國女人,結果就落到如此!然而沒有她,也就不會有芙蕾。她總算是派了用場的。

「她說的對,」索米斯想;「我無法可想。我連這裡面有沒有事兒都不知道。」自衛的本能警告他用木條把倉門釘好,把火頭悶熄,不要闖出大禍來。除非一個人相信某件事情有什麼不對頭,它就並沒有什麼不對頭啊。

那天晚上,他進了她的房間。她接待他時完全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派頭,就象兩個人沒有鬧過似的。回到自己的房間裡,他感到一種古怪的平靜,如果一個人不願意看見,他就用不著看見。而他並不願意看見——將來也不願意看見。看見了一點好處沒有——一點沒有!他開啟抽屜,從香囊裡取出一塊手絹,和一隻放了芙蕾照片的鏡框子。他向照片望了一會,就把照片抹下來,裡面是另外那一個——伊琳的舊照片。他站在視窗凝視著照片時,一隻貓頭鷹嗚嗚叫了。貓頭鷹嗚嗚叫,紅茶■的顏色變得更加深,一陣菩提花的香氣飄了過來。天哪!當年那是完全不同的一種心情啊!深情——舊恨!轉眼成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