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戈雅

出租 約翰·高爾斯華綏 第2頁,共2頁

「我不懂得你的話,」索米斯說得口氣很硬。

「就象帽子一樣,」普羅芳先生迷離惝怳地說,「一下大,一下小,一下翻上去,一下翻下來——這就是風氣。真好玩。」他微笑著,重又飄然走出畫廊去了,和他抽的上等雪茄的煙一樣淡,一樣不實在。

索米斯已經把支票拿在手裡,他的心情就好象佔有權的固有價值受到質問一樣。「他是個不拘國界的人,」索米斯心裡說,同時看見普羅芳和安耐特從走廊下面鑽出來,漫步穿過草地向河邊走去。他妻子看中這個傢伙什麼地方,他可不知道,要麼是他能夠講她的祖國語言;就在這時,他心裡掠過一點普羅芳先生會叫做的「小小疑慮」:安耐特太漂亮了,跟這樣一個「不拘國界」的人一起走,是不是合適。便是這樣遠,他還能望見靜靜陽光中普羅芳的雪茄嫋出的一縷縷青煙;望見他的灰色鹿皮鞋、灰色帽子——這傢伙是個紈袴!他還能夠望見自己妻子的頭迅速地轉動一下,在她可愛的頸子和肩膀上豎得那樣筆直。她頸子的這種姿勢總使他覺得太有點賣弄,有種目空一切的派頭——並不很神氣。他望見他們沿著花園盡頭的小徑走去。一個穿法蘭絨褲子的年輕人在那裡和他們搭上——一定是星期天來的客人,河那邊來的。他又回過頭去看自己的戈雅,眼睛瞪著那個芙蕾的替身,心裡煩著維妮佛梨德帶來的訊息,忽然聽見他妻子的聲音說:

「馬吉爾?孟特先生,索米斯。你約他來看你的藏畫的。」

就是他在考克街附近畫店裡碰見的那個興高采烈的年輕人!

「你看,我來了,先生;我住的地方離龐本只有四英里路。天氣真好啊!」

他看出這就是他一時大方的結果;現在他把這位客人打量一下。年輕人的嘴長得非常之大,又大又彎——他好象總咧著嘴笑。他為什麼不把上須全留起來?就留這麼愚蠢的一小撮,看上去就象個音樂劇院的小丑。時下的這些年輕人真是胡鬧,留這點牙刷的鬍子或者蛞蝓的腮須,簡直是故意要降低自己的身份。哼!浮而不實的傢伙!別的方面還象樣子,法蘭絨褲子很乾淨。

「很高興看見你!」索米斯說。

年輕人本在四下張望,這時忽然變得待著了。「呀!」他說,「好畫!」

索米斯看出這一句話是指的那張戈雅摹本,心情有點說不出來。「是啊,」他淡淡地說,「這不是戈雅。是個摹本。我因為有點象我女兒,找人臨下的。」

「怪不道的!我覺得這個臉好象見過。她在家嗎?」

這樣坦率地感到興趣簡直使索米斯招架不住。

「她傍晚就回來,」他回答。「我們看看畫怎樣?」

索米斯和他就這樣看起來,這是他從來不感到厭倦的。他想一個人把摹本當做真跡,就是懂畫也就很有限了,可是兩個人一段接一段,一個時代接一個時代看了過去,年輕人的一些坦率而恰當的話卻使索米斯有點驚異起來。他生來就很精明,而且表面雖然看不出,內心卻能夠感受;三十八年的時間花在這唯一的嗜好上,並不僅僅使他只懂得這些畫的市價,而不懂得一些別的。他可以說是畫家和畫商之間不可少的一環。為藝術而藝術,以及一切類似的話,當然是狗屁。可是藝術眼光和鑑賞力卻是要緊的。一件藝術品能得到相當多的有鑑賞力的人稱賞,就決定了這張畫的市場價值,換句話說,就使這件藝術品真成為「藝術品」。這裡並沒有真正的分歧。他而且對那些綿羊似的啞巴客人,睜著一雙大白眼的客人,相當的熟悉;所以聽見孟特看見一張毛甫隨口就說:「挺不錯的草堆子!」看見一張詹姆士?馬里斯就說:「他不過隨便畫了就裱!馬休才真正了不起,先生;你能夠鑽得很深。」索米斯並不覺得稀奇。一直等到年輕人站在一張惠司勒面前,吹了一聲口哨說道,「先生,你覺得他真正看見過裸體女人嗎。」索米斯才忍不住問:

「孟特先生,恕我冒昧,你是幹什麼的?」

「我嗎?先生,我本來打算做個畫家,但是被大戰搗掉了。後來你知道,我在戰壕裡,時常夢想著證券交易所,覺得交易所裡又舒服,又暖和,而且聲音鬧得不大不小。可是和平又把這個搗掉了,股票現在好象完結了,可不是。我復員不過一年光景。先生,你看我幹哪一行好?」

「你有錢嗎?」

「啊,」年輕人回答,「我有個父親;我在大戰期間養活了他,所以現在他非養活我不可。不過應不應當容他抱著財產不放,當然還是個問題。你對這個問題有什麼意見,先生?」

索米斯微笑一下,臉色蒼白而且戒備起來。

「我告訴老頭子,他還得工作,他幾乎氣昏了。你知道,他有田地;這是他的心腹之患。」

「這是我的真正的戈雅,」索米斯淡淡地說。

「老天!他真行啊!我有一次在慕尼黑看到一張戈雅,一下子就打中我的中柱。一個面貌極端兇惡的老太婆穿著一件最華貴的花邊衣服。他就是不遷就公眾趣味。這位老兄簡直是個炸彈;在世時一定打破了不少舊習氣。他還不會畫畫?他使委拉斯開茲都顯得板滯了,你說對不對?」

「我沒有委拉斯開茲,」索米斯說。

年輕人眼睛睜得多大。「沒有,」他說;「只有國家和暴發戶買得起他,恐怕。唉,那些財政破產的國家為什麼不把它們的委拉斯開茲和齊珊和別的名件全強迫那些暴發戶買下來,然後通過一條法律,勒令凡是藏有大名家作品的——根據名單——都必須拿來掛在公共美術館裡。這好象是個辦法。」

「我們下去吃茶好嗎?」索米斯說。

年輕人有點垂頭喪氣的樣子。「他不傻啊,」索米斯想,跟在他後面離開畫廊。

樓下一群客人正圍著安耐特的茶盤聚集在客廳靠壁爐的角上;以戈雅的諷刺和卓越的筆力,戈雅的獨特而新穎的「線條」,戈雅的大膽的光影處理,他一定能把這一群人畫得很動人。藤蘿裡透進來的陽光、銅器的可愛白色、古老的劃邊玻璃、淡琥珀色紅茶裡的薄薄的檸檬片,恐怕畫家裡面只有他能夠畫得好;也只有他能夠畫得好穿著黑花邊衣服的安耐特;安耐特帶有一點金

發西班牙女子的美,不過缺少這種稀有女性的靈魂氣息。你看,維妮佛梨德雖則頭髮花白了,可是她穿著緊身的身子仍舊很挺;索米斯花白頭髮,兩顴瘦削,相當出眾;馬吉爾?孟特輕鬆活潑,正在全神注意;伊摩根黑黑的頭髮,眉目傳情,身體有點胖了起來;普羅斯伯?普羅芳,臉上的那種神情好象在說,「怎麼,戈雅先生,你畫這一小撮人有什麼用?」最後還有傑克?卡狄幹,眼神奕奕的,膚色紅紅的,一臉孔的生活規律:「我是英國人,我要保養得很好。」這一切,也只有他畫得了!奇怪的是——這裡得順帶說一下——伊摩根當初做閨女時,有一天在悌摩西家裡曾經說她決不嫁好男人——好男人都乏味——卻偏偏會嫁給傑克?卡狄幹;這人的健康實在太好了,你在他身上簡直找不到一點原始罪惡的痕跡,而伊摩根晚上睡覺時很可以和千千萬萬的其他英國人睡在一起,然而分別不出這些人和她選擇的同床共枕人有什麼分別。她有時談到他,總是那種「有意思的」派頭,「唉!傑克把身體保養得簡直太好了;他一生從來沒有生過一天病。大戰時從頭到尾連指頭都沒有痛過一下。你實在想象不出他多麼的健康呢!」的確,他實在太健康了,連伊摩根跟人家調情他也看不出,這對她說來倒也慰情聊勝於無。可是她照樣非常喜歡他,只要他是個運動機器和兩個和他一模一樣的小卡狄乾的父親就行了。她的眼睛這時正帶著惡意把他和普羅芳先生對比。普羅芳先生好象什麼「小」運動和遊戲都玩過,從九柱球到海上捕魚,但是每一個運動,每一種遊戲,他都玩膩了。伊摩根有時也希望傑克能夠玩膩一下,可是他仍舊象女學生玩曲棍球似的一門心思繼續玩著,而且繼續談著;她有把握,傑克到了悌摩西外叔祖那樣的年紀一定會在臥房內地毯上打室內高爾夫,而且贏得了人家。

這時他正在告訴人家今天早晨打高爾夫球打到最後一個洞時,怎樣「贏了一個職業球員——人很有意思,球也打得不錯」;還談他午飯後怎樣划船一直劃到開弗山姆,並且想鼓動普羅芳先生吃茶後和他打一回網球——對他的身體好——「可以保持健康」。

「可是健康有什麼用處?」普羅芳先生說。

「是啊,先生,你保持健康為了什麼呢?」馬吉爾?孟特輕聲說。

「傑克,」伊摩根也說,就象受了傳染似的,「你保持健康究竟為了什麼呢?」

傑克?卡狄幹拿出全副健康的樣子,張著大眼睛望。這些問題就象蚊子哼,他舉起手來揮開。在大戰期間,當然,他保持健康是為了殺德國人;現在大戰結束了,他或者不知道,或者為了體貼別人的情緒,不願意講出自己的生活規律。

「可是他對的,」普羅芳先生出其不意地說,「現在除掉保持健康,更沒有別的事情可做。」

這句話在星期天下午講未免太深奧了,所以原可以不了了之,但是小孟特的活躍性情偏偏不放過。

「對啊!」他叫。「這是大戰的偉大發現。我們全當作我們在進步——現在才懂得我們不過在變。」

「變得更糟,」普羅芳先生藹然說。

「你多高興啊,普羅芳!」安耐特輕聲說。

「你來打網球吧!」傑克?卡狄幹說;「你心裡有疙瘩。我們很快就可以把它消掉。你打嗎,孟特先生?」

「我亂打一氣,先生。」

索米斯趁這當兒站起身來,他一向靠來指導自己生活的是一種預防未來的深固本能,現在這個本能卻被攪亂了。

「等芙蕾來的時候——」他聽見傑克?卡狄幹說。

啊!為什麼她沒有來?他穿過客廳、穿堂和門洞,到了騎道上面,站在那裡傾聽有沒有汽車聲音。一切都是靜靜的,一派星期天景象;盛開的紫丁香在空氣中散發著香氣。天上有些白雲,就象鴨絨被日光染上一層金黃。他猛然想起芙蕾出生的那一天,自己痛苦地等著,一隻手拿著芙蕾的生命,一隻手拿著他母親的生命,在那裡權衡不下來。他那時救下了她,成了他生命中的花朵。而現在呢!現在她會不會給他帶來煩惱——帶來痛苦——帶來煩惱呢?眼前的情形使他很不放心。一隻山烏的晚歌打斷了他的遐想——一個大傢伙,就歇在那棵刺球花上。索米斯近年來對園中鳥雀頗為留意,常和芙蕾在園中蹓躂,觀察這些鳥兒;芙蕾的眼睛就象針一樣尖,隨便哪個鳥巢她都識得。他看見芙蕾養的那隻銜獵物的狗,躺在馳道上一處陽光裡,就向狗叫道:「喂,老東西——你也等她嗎!」那狗拖著一條不樂意的尾巴慢慢走來,索米斯機械地在它頭上拍一下。狗、山烏、刺球花,在他看來全都是芙蕾的一部分;恰恰就是這樣。「我太疼她了!」他想,「太疼她!」他就象一個人有條船舶在海里開著,但沒有保險。又是這種沒有保險的情況——就象多久以前的那一次,他在倫敦的茫茫大海里酸溜溜地、默默無言地到處亂闖,渴想著那個女人——她的前妻,也就是那個可恨的男孩子的母親。啊!汽車總算來了!停了下來。車上有行李,可是沒有芙蕾。

「芙蕾小姐沿那條拉縴的小路走過來。」

走這麼長的路嗎?索米斯瞠著一雙眼睛,車伕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他笑什麼?他很快轉過身去,說了一句,「好吧,席姆斯!」就走進屋子,重又上樓到了畫廊。這裡可以望得見河邊,他站在那裡盯著那邊望,完全沒有想到要看見芙蕾的影子至少還得一小時。走過來!還有那個傢伙的笑!那個男孩子——!他突然離開了窗子。他不能偷看她。她如果有事情要瞞著他的話——她一定會瞞著;他不能偷看。索米斯覺得心裡空空的,從心裡發出的一陣苦味一直升到嘴裡。傑克?卡狄幹趕球的連珠叫喊,小孟特的笑聲,在寂靜中升起,傳到室內。他希望他們使普羅芳那個傢伙多跑跑。那張「摘葡萄」上面的女孩子一隻手撐著腰站在那裡,帶著焦切夢想的眼睛朝他望去。「我從你沒有我膝蓋高的時候起,」他想,「就為你用盡了心思。你總不會傷我的心吧?」

可是那張戈雅摹本並不答腔,鮮明的色調正開始變得柔和下來。「這裡面沒有真正的生命,」索米斯想。「她為什麼不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