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喬恩

出租 約翰·高爾斯華綏 第2頁,共2頁

親愛的好麗:

你和法爾切記著喬恩並不知道家裡的歷史。他母親和我覺得他現在年紀還小,這孩子很寶貝,是她的命。善體餘意。

父字

就是這樣幾句話;可是想到芙蕾要下來,好麗重又感到不安和懊恨起來。

吃完了茶,她就執行向自己許下的諾言,帶了喬恩去爬山。兩個人坐在一處長滿了荊棘和藜藿的廢石灰礦邊上,談了很久。綠草坡上的望志草和地錢苔星星點點開著花,雲雀在唱,矮樹叢裡的畫眉鳥也在唱,不時看見一隻向陸地飛來的海鷗在暗淡的天空裡盤旋,顏色雪白,天上淡淡的月亮已經升起來。時而聞到一股幽香,就象有許多目不能見的小人在草地上奔跑,把青草的香氣踩了出來似的。

喬恩本來沉默著,忽然說道:

「哎,這太美了!一點沒有塵俗氣息。海鷗飛翔,羊群的鈴聲——」

「‘海鷗飛翔,羊群的鈴聲!’你是個詩人,親愛的!」

喬恩嘆口氣。

「唉,老天!不行呢!」

「試試看!我在你這樣大時就試寫過。」

「是嗎?媽也說‘試試看’;不過我真不行。你寫的有什麼可以給我看看呢?」

「親愛的,」好麗輕聲說,「我已經結婚十九年了。我只在想結婚時才寫詩的。」

「哦!」喬恩說,轉過身去用手蒙著臉;她能看見的一邊面頰有點兒紅起來。難道他真如法爾說的,「中了花邪風」麼?這樣的早?可是這樣只有更好,他對小芙蕾就不會去注意了,而且星期一他就要開始去種田了。她微微笑了。那個跟在耕犁後面的是彭斯呢,還僅僅是農民皮亞斯呢?現在任何一個年輕男子,和多數的年輕女子,好象都是詩人了;她在南非洲讀了不少這類詩集,都是哈契司一本發茲書店進口的,從這些上面也可以看出;而且那些詩寫得相當不錯——很不錯;比她當初寫的好得多!不過話又說回來,詩歌其實是從她年輕的時期時新起來的——就和汽車一樣。晚飯後,在矮客廳裡用木柴生了個火,靠著火兩人又談上半天,好象除掉什麼真正重要的事情外,也沒有什麼可以從喬恩嘴裡瞭解的了。好麗把他的臥房查了兩遍,看見什麼都有了,就在門口和他分手,深信自己將會愛這個兄弟,而且法爾也會喜歡他。他很熱情,可是並不嚕囌;能夠耐心聽別人談話,能夠體貼,而且不大談自己。他顯然很愛父親,而且崇拜自己的母親。他喜歡騎馬、划船、擊劍,不喜歡球戲。他把撲蠟燭的蛾子救下來,不喜歡蜘蛛,但不去弄死它們,只用紙捻起來扔到門外。總之,他很和藹可親。好麗去睡覺時,心裡想,如果有人傷了他的心,他一定會非常難受;可是又有誰會傷他的心呢?這一邊喬恩還沒有睡,正坐在窗子口就著燭光,用一支鉛筆一張紙寫他的第一首「真正的詩」,因為月光不亮,寫字看不大見,只使夜色看上去有點浮動,就象用銀子鏤出來似的。這樣一個夜裡正好給芙蕾散步,留連夜色,並且向前走去——翻山越嶺到遠方。喬恩開闊的額頭蹙成許多皺紋,在紙上寫了又擦,擦了又寫,把完成一件藝術作品的一切手續都做了;他的心情好比春風在含苞的花朵中間初試歌聲那樣。有些孩子雖然進了學校,但是由於在家裡受的薰陶,對美的愛好卻還未泯滅,喬恩就是這些(少數)孩子裡面的一個。當然,他得把這種愛好藏起來,連圖畫教師都不給知道;可是愛好卻保持著,保持得又嚴峻又純潔。而他這首詩在他看來卻和外面月夜恰恰相反,夜象長了翅膀,他的詩則象跛了腳。可是他仍舊要留著。不象樣子,只是用來表現自己無法表現的心情,總比沒有的好。他帶點迷惘想著:「這首詩可不能給媽看了。」入睡之後,他睡得非常之甜,人完全被新奇的事情打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