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家鄉的原野

出租 約翰·高爾斯華綏 第2頁,共2頁

然而喬治?福爾賽,他父親的好朋友,卻還在跑馬!梅弗萊血統——這比別的血統究竟好多少呢?還不如把他的錢賭一下的好。

「不行,不行!」他忽然喃喃自語起來。「要是養馬都沒有意思,那麼做什麼事情也沒有意思!我來做什麼的?我要買下它。」

他退後兩步,看那些到草場上來的客人向看臺湧去。服飾講究的老頭子,精明而壯碩的漢子,猶太人,天真得就象是一生從來沒有見過馬的教練員;輕佻而懶散的高個子女人,或者步履輕快、大聲說話的女人;神情裝得很嚴肅的年輕人——有兩三個都只有一條胳臂!

「人生在世界上就是賭博!」法爾心裡想。「鈴聲一起,馬跑起來,鈔票就換手;鈴聲再起,馬又跑起來,鈔票又回來了。」

他對自己竟而有這種哲學見解頗為駭然,就走到草場門口去看梅弗萊牝駒溜腿。它的動作不壞;所以他就向那部「小小」車子走去。那頓「小小」午飯是許多男子夢想到而很少吃得到的;吃完午飯,普羅芳陪他回到草場那邊去。

「你妻子是個漂亮女子,」他出其不意說了一句。

「我認為最漂亮的,」法爾冷冷地回答。

「是啊,」普羅芳先生說;「她的臉生得很漂亮。我就喜歡漂亮女子。」

法爾望望他,有點疑心,可是這個同伴的濃厚魔鬼氣息中夾有一種好意和直率氣味,使他暫時放下心來。

「哪個時候你們高興來坐遊艇,我願意帶她海上去遊覽一下。」

「謝謝,」法爾說,重又不放心起來,「她不喜歡航海。」

「我也不喜歡,」普羅芳先生說。

「那麼你為什麼要駕遊艇呢?」

比利時人的眼睛顯出微笑。「啊!我也不知道。我什麼事情都做過了;這是我做的最後一件事情。」

「一定他媽的很花錢呢。我覺得你的理由不夠。」

普羅斯伯?普羅芳先生的眉毛抬了起來,撅出厚厚的下唇。

「我是個很隨便的人,」他說。

「你參加了大戰嗎?」法爾問。

「對——啊,這個我也做了。我中了氯氣;有點小小不好受。」他帶著一種深厚而懶洋洋的富貴神氣微笑著。他不說「稍微」,而說「小小」,是真正弄錯還是做作,法爾可拿不準;這個傢伙顯然什麼事都做得出來。這時那匹梅弗萊牝駒已經跑贏了,一群買主正圍成一個圈子;普羅芳先生站在人群當中問道:「你打算叫嗎?」

法爾點點頭。有這樣一個懶洋洋的撒旦站在身邊,他得有個堅定的信念才行。雖則他外祖父事先見到,遺留給他每年一千鎊的定息收入,再加上好麗的祖父遺留給好麗的每年一千鎊定息收入,使他能免於破產的威脅,他能動用的資本並不太多;賣掉南非農場的那筆錢大部分已經用在南撒州的產業上了。所以叫了沒有多久,他就盤算:「他媽的!這已經超出我的價錢了!」他的限價——六百基尼——已經超出,只好不叫。那匹梅弗萊牝駒在七百五十基尼的叫價下拍了板。他正在著惱地轉身要走,耳朵裡卻聽見普羅芳先生慢吞吞的聲音說:

「哦,那匹小小牝駒是我買下了,不過我不要;你拿去送給你的妻子。」

法爾看看這個傢伙,重又不放心起來,可是他眼睛裡的善意卻使他實在沒法生氣。

「我在大戰時發了一筆小小的財,」普羅芳先生說,看出法爾臉上的狐疑。「我買了軍火股票。我要把錢花掉。我一直都在賺錢。自己的需要很小。我願意我的朋友拿去用。」

「我照你的價錢向你買,」法爾突然拿下主意。

「不,」普羅芳先生說。「你拿去。我不要它。」

「不象話。一個人不能——」

「為什麼不能?」普羅芳先生微笑說。「我是你們家的朋友。」

「七百五十基尼又不是一盒雪茄,」法爾忍不住說。

「好吧;你就替我養著,等我要的時候再說,你愛把它怎麼樣就怎麼樣。」

「只要仍舊是你的,」法爾說。「我倒也無所謂。」

「那就這樣吧,」普羅芳先生咕嚕了一聲,走開了。

法爾在後面望著;他也許是個「好魔鬼」,可是也說不定不是。他望見他和喬治?福爾賽又走在一起,這以後就不再看見了。

看賽馬的那兩天晚上,他都在他母親格林街的家裡過夜。

維妮佛梨德?達爾第已經六十二歲,但仍舊保養得很後生,儘管被蒙達古?達爾第折磨了三十三年,最後幾乎是幸運地被一座法國樓梯把她解放了。對她說來,自己最喜歡的大兒子經過這許多年後忽然從南非回來,而且簡直沒有什麼變,媳婦也很討人喜歡,實在是天大的喜事。在上世紀七十年代自己還沒有結婚時,維妮佛梨德原是自由、享樂和時髦的先鋒,現在卻承認今天這些「女士」們是她年輕時代所望塵莫及的。比如說,她們把結婚離婚就看得很隨便,而維妮佛梨德有時就懊悔自己沒有那樣做;兩次、三次、四次隨便之後,說不定會給她找到一個不是那樣爛醉如泥的伴侶,那豈不很好;不過,他總算給自己生了法爾、伊摩根、毛第和班尼狄特(現在已經快升到上校了,而且在大戰中一點沒有受傷)——這些孩子到現在一個還沒有離婚呢。那些記得他們父親的為人的,看見孩子們個個用情專一,時常感到詫異;不過,維妮佛梨德總喜歡這樣想,他們其實全是福爾賽家人,都象她而不象他們父親,只有伊摩根也許是例外。她哥哥的「小女兒」芙蕾使她有點摸不著頭腦,這孩子和那些摩登年輕女子一樣的好動——「她是風裡的一朵小小火焰」,普羅斯伯?普羅芳有一天晚飯後這樣說過——可是她並不輕佻,也不大聲說話。維妮佛梨德自己持重的福爾賽性格天然使她不喜歡這種時下風氣,不喜歡這些摩登女子的習慣和那句口頭禪:「反正什麼都是一樣!花吧,因為明天就要窮了!」她覺得芙蕾總算有這樣一個特點,她想要得到一樣東西,非弄到手決不改變心思——至於後果如何,由於年紀太輕,她當然不會看出來。這孩子而且長得很不錯,有她母親的那種法國人的裝飾天性,帶她出去很掙面子;人人都轉過頭來看她,這對維妮佛梨德說來非常重要,因為維妮佛梨德自己就愛講究和出風頭;也就是在這上面使她在蒙達古?達爾第身上上了那樣的大當。

星期六早飯時,她和法爾談著芙蕾,連帶談到了那個家族秘密。「法爾,你岳父和你舅母伊琳的那段小小經過——當然是舊話了;不過不必讓芙蕾知道——反而多出事情。你舅舅索米斯對這一點很認真。所以你要當心點。」

「好的!可是事情非常礙手——好麗的小兄弟要下去跟我們住一個時候學農場。已經來了。」

「唉!」維妮佛梨德說。「這真糟糕!他是什麼樣子?」

「我過去只見過一次——在羅賓山,那時我們回去看看,是在一九○九年;身子光著,畫上許多藍條子、紅條子——小傢伙很好玩。」

維妮佛梨德覺得這還「不錯」,也不再煩心了。「反正,」她說,「好麗是懂事的;她會知道怎樣應付。我不預備告訴你舅舅。只會使他煩神。你回來真是一件好事,現在我這樣上了年紀。」

「上了年紀!怎麼!你還是和過去一樣年輕呢。那個普羅芳,媽,人靠得住嗎?」

「普羅斯伯?普羅芳嗎?哦!人挺有意思。」

法爾哼了一聲,就把梅弗萊牝駒的那段事情重又敘述一遍。

「他就是這個派頭,」維妮佛梨德說。「他什麼怪事都做得出來。」

「哼,」法爾尖刻地說,「我們家裡跟這種傢伙來往可不大行;他們太不在乎了,和我們不對頭。」

這話倒是真的;維妮佛梨德足足有一分鐘默然無語,然後才說:「是啊!反正他是外國人,法爾;我們得擔待些兒。」

「好吧,我先收下他的馬,再想法子補他的情。」

不一會他就和母親告別,受了她一吻,去馬票行,去伊昔姆俱樂部,再去維多利亞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