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高塔上的公主

這是一間舒適的牢房。

亞蓮恩欣慰地想:假如父親已將她定為死罪,何苦如此麻煩,特意提供舒適囚牢?他不會殺我,她上百遍地告訴自己,他不會那麼殘忍。我是他的種,他的親骨肉,他的繼承人,他唯一的女兒。如若必要,她可以撲倒在他的轮椅下,承認錯誤,乞求寬恕。當他看見淚水從她臉上滾落,就會原諒她的。

至於她能否原諒自己,就沒那麼肯定了。

「阿利歐,」從綠血河返回阳戟城的漫長旅途中,她懇求押解者,「我沒想過加害那女孩。你得相信我。」

何塔悶哼幾聲,不予作答。亞蓮恩能感覺到他的憤怒。「暗黑之星」逃脱了追捕,作為她糾集的阴謀小集團中最危險的人物,他溜得飛快,帶著染血的長劍消失在沙漠深处。

「你瞭解我,隊長,」亞蓮恩不斷解釋,「你打小就瞭解我。你總是在保護我,正如當初保護我母親大人——你跟隨她從偉大的諾佛斯來到這片陌生的土地,充當她的貼身護衛。我需要你。我需要你的幫助。我沒想過——」

「你想沒想過不重要,小公主,」阿利歐·何塔道,「你做過的才算數。」他的面容僵硬如石。「我很抱歉。親王下令,何塔服從。」

亞蓮恩以為自己會被帶往太阳塔拱頂的鑲鉛玻璃窗下,父親的高背座椅跟前。然而何塔卻將她帶到長矛塔,交給父親的管家裡卡索和城主曼佛裡。馬泰爾爵士。「公主,」裡卡索說,「請原諒一個盲眼老人不能隨你一起攀登,我這把老骨頭無法駕御長長的階梯。屋子為你準備好了,曼佛裡爵士會帶你去,請等待親王心情好轉時再作指示。」

「你是說親王現在心情不好?對了,我的朋友們也被囚禁在此嗎?」被捕後,她便跟蓋林、德雷等人分開了,而何塔拒絕透露他們的下落,「一切由親王決定。」這是侍衛隊長唯一的說辭。曼佛裡爵士略為通融,「他們被帶至板條鎮,然後由船隻送往灰怖堡,聽候道朗親王發落。」

灰怖堡是座殘破的古堡,位於多恩海中一塊大礁石上,作為一所阴森恐怖的監獄,要犯們往往會被送去那裡消磨至死。「我父親要他們的命?」亞蓮恩難以置信,「他們所作所為全是為了我,為了對我的爱。父親的懲罰,應該衝我來。」

「你說得對,公主殿下。」

「我要立刻跟他談談。」

「他料到你會這麼說。」曼佛裡爵士攙著她的胳膊,領她登上階梯,越走越高,直到她的呼吸漸漸急促。長矛塔高達一百第五十十尺,而她的房間接近頂端。亞蓮恩打量著經過的每一扇門,不知其中是否鎖著「沙蛇」。

等自己的房門被關閉上閂,亞蓮恩開始探索新家。房間寬敞通風,不乏裝點,地上鋪密爾地毯,有紅酒可喝,還有書可讀。角落裡立著一張席瓦斯棋桌,棋子由象牙和瑪瑙雕刻而成,但即使她想下棋,也沒對手。她有一張羽毛床,還有一個帶大理石座位的廁所,內建一籃药草以消除異味。高处的景觀十分壯麗,一扇窗朝東,她可以看到海上的日出,另一扇讓她可以俯瞰太阳塔、曲牆和三重門。

探索房間花的工夫還不及她平時系一雙涼鞋,但至少讓她暫時忍住了淚水。亞蓮恩找到一個水盆和一壺涼水,洗了洗手和臉,可無論如何用力地擦,都拭不去悲哀。亞歷斯,她心想,我的白骑士。淚水盈滿眼眶,突然間,她哭了,整個身子都在抽搐。她回想起何塔沉重的長斧如何劈砍他的血肉和骨頭,他的腦袋如何在空中旋轉。你為何要這麼做?為何要拋棄生命?我沒想過要你這樣,我不希望你這樣,我只想……只想……只想……

當晚她哭著入睡……從頭到尾。即使在夢中,她也無法平靜。她夢到亞歷斯·奧克赫特爵士的爱抚和微笑,夢見他爱的宣言……但弩箭始終釘在他身上,傷口流的血,把白袍染成紅色。她隱隱知道這是個噩夢。到了清晨,一切都會過去,公主告訴自己,但清晨來臨時,她仍在牢裡,亞歷斯爵士仍是死了,而彌賽菈……我沒想過這樣,沒想過。我沒想過加害那女孩,只想讓她當上女王。倘若我們沒被出賣……

「有人告密。」何塔說過,而這仍然令她憤怒。亞蓮恩不停回憶,往心中的怒火新增燃料。怒火強於淚水,強於悲傷,強於黯然神傷。有人告密,某個她信任的人害死了亞歷斯·奧克赫特,他的死,雖是由於侍衛隊長的斧頭,更由於叛徒的告密,彌賽菈臉上的血也是那叛徒造成的。有人告密,某個她爱的人。這是最殘酷的傷口。

她在床腳發現一隻雪松木箱,裡面裝滿她的衣服,於是她脱下風塵僕僕的外衣——最近她都合衣而眠——找出一件最暴露的絲衣,縷縷絲綢遮蓋一切,卻什麼都沒藏住。道朗親王對待她也許就像對待小孩子,但她不會穿成小孩模樣。如果父親前來斥責她拐帶彌賽菈出逃,這樣的服裝會讓他困擾。她指望著這一點。如果我必須匍匐哭泣,就要發揮最大的功效。

她以為他當天就會來,但等門終於開啟時,卻原來只是僕人們送午餐。「我什麼時候可以見父親?」她問。無人回答。僕人們送上檸檬和蜂蜜烤的小山羊,葡萄葉間塞滿了葡萄干、洋蔥、蘑菇和火龙椒。「我不餓,」亞蓮恩說。她的朋友們正在去灰怖堡的船上吃餅干和醃牛肉。「把這些拿走,給我把道朗親王請來。」他們留下食物,父親卻沒有來。過了一會兒,飢餓削弱了決心,她坐下來吃東西。

等食物吃完,亞蓮恩就沒事可干了。她繞著房間轉圈,一圈,兩圈,三圈,然後再繞三遍,再三圈。她坐到席瓦斯棋桌邊,漫無目的地移动一隻象。她蜷在臨窗座位裡看書,直到文字變得一片模糊,她意識到自己又在哭了。亞歷斯,我親爱的,我的白骑士,你為何要這麼做?你應該投降。我要你投降,卻沒說出口。你這英勇的傻瓜,我沒想要你死,也沒想過讓彌賽菈……噢,諸神慈悲,那小女孩……

最後,她爬回羽毛床上,世界重新變黑,除了睡覺,她沒事可干。有人告密,她反覆回味。有人告密。蓋林,德雷和「斑點」希爾娃都是她的童年好友,跟堂姐特蕾妮一樣親近。她不相信他們會告密……這樣就只剩下「暗黑之星」,他為何要傷害可憐的彌賽菈?他要我殺她,而非為她加冕,他在沙岩城就是這麼講的。他說這樣才能讓我得到想要的戰爭。然而傑洛爵士出自聲名在外的戴恩家族,他真的是蘋果裡的蛀蟲?他為何要傷害可憐的彌賽菈?

有人告密。會不會是亞歷斯爵士?白骑士的負疚感最終戰勝了欲望?他是否爱彌賽菈勝過爱她,因而以出賣新公主來補償對舊公主的背叛?是否他對自己所作所為太過慚愧,以至於寧肯將生命拋在綠血河,而不願活下去面對羞恥?

有人告密。等父親來見她時,她會知道是哪一個。然而道朗親王第二十天沒有來,第三十天也沒有來。公主只能獨自徘徊哭泣,舔舐傷口。她白天看書,可他們提供的書無聊之極,盡是冗長的古代歷史與地理,帶註解的地圖冊,枯燥乏味的多恩律法研究,外加《七星聖經》、《歷代總主教紀事》和厚厚一大本關於龙的書,亞蓮恩覺得書中的龙幾乎跟蠑螈一樣無趣。她情願不惜代價換一本《萬船遠航記》或《娜梅莉亞女王的爱情》,任何能佔據思緒的東西都行,好讓她逃離高塔一兩個小時。

但她得不到這樣的消遣。

從臨窗座位,她只需往外一瞥就能看見下方由黄金與彩色玻璃製成的巨大拱頂,她父親便莊嚴地坐在那裡面。他很快就會召見我的,她告訴自己。

除了僕人,她沒有任何訪客;鮑斯的下巴鬍子拉碴,高個提莫斯嚴肅端莊,莫拉與梅勒是姐妹,小賽德拉十分漂亮,此外還有母親的貼身老女僕貝蘭達。他們為她帶來膳食,替她換洗床單,清空廁所底下的夜壺,但無人跟她說話。她要更多紅酒,提莫斯便會去拿;她想吃喜歡的東西,如無花果、橄欖或辣椒塞乳酪,只需告訴貝蘭達;莫拉與梅勒取走她的髒衣服,還回來時清爽潔淨;每隔一天,她能洗一次澡,害羞的小塞德拉為她後背抹上肥皂,還幫她搓頭髮。

然而沒人跟她說一個字,他們也不肯告知,在她這沙石囚牢之外的世界裡發生了些什麼。「‘暗黑之星’被抓住了沒有?」有一天她問鮑斯,「他們還在追捕他嗎?」他轉身走開。「你聾了嗎?」亞蓮恩朝他大聲呵斥,「回來,回答我。我命令你。」她得到的唯一回答是關門的聲響。

「提莫斯,」另一天,她嘗試問高個子,「彌賽菈公主怎樣了?我沒想讓她受傷害。」她最後一次見到公主是回阳戟城的路上。彌賽菈太虛弱,骑不了馬,只好坐轎子,頭上用絲綢繃帶缠住被「暗黑之星」砍傷的地方。她的綠眼睛裡閃爍著迷亂的光芒。「告訴我,她沒死,求求你。讓我知道這些有什麼害处呢?告訴我她怎樣了。」提莫斯不肯說。

「貝蘭達,如果你真的爱我母親,」數日後,她轉而懇求老女僕,「就同情一下她可憐的女兒吧,告訴我,父親打算什麼時候來見我。求求你。求求你。」貝蘭達也彷彿是個啞巴。

這就是父親的懲罰?不是烙鐵,不是刑架,而是簡單的沉默?實在太像道朗·馬泰爾的風格了,亞蓮恩忍不住笑出聲來。他自以為,了妙深奧,其實软弱無能。她決定享受這安靜的氣氛,利用這段時間治癒傷口,增強意志,為必將到來的一切作好準備。

無休止地想念亞歷斯爵士沒好处,她讓自己去想沙蛇們,尤其是想特蕾妮。亞蓮恩爱著她所有的私生堂姐妹,從暴躁易怒的奧芭婭到年僅六歲的小蘿芮——最小的一條沙蛇——但特蕾妮始終是她最親近的夥伴,她從沒有這樣一位親生好姐妹。多恩公主跟弟弟們有隔閡:昆廷打小去了伊伦林,崔斯丹太小。她一直跟特蕾妮在一起,還有蓋林、德雷和「斑點」希爾娃。娜梅有時會應酬他們的活动,薩蕾拉永遠想擠进不屬於她的空間,但大部分時間是他們五個人相互作伴。他們在流水花園的喷泉與池塘裡玩水,骑在彼此光溜溜的背上打鬥。她跟特蕾妮一起學識字,學骑馬,學跳舞。十歲時,亞蓮恩偷了壺紅酒,她倆一起喝醉。是的,她倆共享食物、床鋪和首飾,本來還想共享第十個男人,可惜德雷興奮過度,當特蕾妮將他老二從裤子里拉出來時,它全喷到了特蕾妮的手指上。她確實有雙危險的手。回憶讓她微笑起來。

公主越想就越思念堂姐妹們。她們或許就在樓下。當天晚上,亞蓮恩試著用涼鞋後跟敲地板。沒人應答,於是她把身子探到窗外,向下張望。她可以看到下面其他窗戶,比她的小,有些不過是箭孔。「特蕾妮!」她叫喊,「特蕾妮,你在嗎?奧芭婭,娜梅?你們聽得到我嗎?艾拉莉亞?有人嗎?特蕾妮?」公主半個晚上懸在窗外,一直喊到嗓子疼,但沒人呼叫或回應。這讓她害怕得無以復加。假如沙蛇們被囚禁在長矛塔,一定聽得到她的喊聲。為何她們不回答?如果父親傷害了她們,我決不原諒他,決不,她告訴自己。

過了兩星期,她的耐心已被磨得跟紙一樣薄。「我現在就要跟父親說話,」她用自己最威嚴的語氣吩咐鮑斯,「你帶我去見他。」他沒帶她去。「我準備好見親王了。」她告訴提莫斯,但他轉身離開,彷彿沒聽見。第二十天早晨開門時,亞蓮恩等在旁邊。她順勢擠過貝蘭達,把一盤新增香料的鸡蛋撞碎在牆上,但還沒跑出三碼遠,就被衛兵們抓住了。她也認識他們,但他們對她的懇求充耳不聞。她被拖回房間,又是踢又是掙扎。

亞蓮恩斷定需要採取迂迴手段。塞德拉是她最大的希望,這女孩年輕,天真,容易上當。公主記得蓋林曾炫耀跟她上過床。於是下一次洗澡,當塞德拉往她肩頭抹肥皂時,她開始漫無目標地閒扯。「我知道你們奉命不準跟我講話,」她說,「但沒人說我不可以對你們講。」她從白晝的炎熱,說到前天晚餐吃什麼,說到可憐的貝蘭達變得多麼遲緩笨拙。奧柏伦親王給了他每個女兒一件武器,好讓她們有能力自衛,然而亞蓮恩·馬泰爾沒有武器,只有詭計。於是她微笑著施展魅力,不求塞德拉任何回應,無論言語還是點頭。

第二十天,當女孩服侍她吃晚餐時,她又開始喋喋不休。這回她故意提到蓋林。塞德拉聽到他的名字,害羞地略略抬起眼睛,差點把正在倒的紅酒灑出來。噢,是真的了?亞蓮恩心想。

下一次洗澡時,她提起被囚禁的朋友們,特別是蓋林。「我最擔心他,」她告訴年輕的女僕,「綠血河孤兒自由自在慣了,生性浪荡。蓋林需要阳光和新鮮空氣,被鎖进阴暗潮湿的牢房,怎活得下去呢?他在灰怖堡坚持不了一年。」塞德拉沒回答,但當亞蓮恩從水裡爬出來時,只見她臉色蒼白,紧紧地攥著海綿,肥皂水滴到密爾地毯上。

即使如此,又過了四天,再多洗兩次澡,女孩才被她爭取過來。「求求你,」塞德拉看見亞蓮恩畫了一幅栩栩如生的畫,畫中的蓋林從牢房視窗跳下來,只為臨死前最後一次体驗自由的滋味,她終於低聲說,「你得幫幫他。請不要讓他死。」

「只要我仍被關在這裡,能做的便少之又少,」她低聲回答,「我父親不願見我。你是唯一可救蓋林的人。你爱他嗎?」

「是的,」塞德拉紅著臉低語,「但我怎樣才能幫他?」

「你可以為我偷偷帶出一封信,」公主說,「你願不願這麼做?你願不願冒險……為了蓋林?」

塞德拉瞪大眼睛。她點點頭。

我有了一隻信鴉,亞蓮恩得意地想,但讓她送信給誰呢?同謀者中,只有「暗黑之星」逃脱了父親的羅網。然而現在傑洛爵士很可能已經被捕,即便沒有,他也一定逃離了多恩。她接著想到蓋林的母親和綠血河孤兒們。不,他們不行。必須是有權力的人,那些沒參與我們的計劃,但有理由同情我們的人。她考慮向母親求救,可惜梅拉莉歐夫人遠在諾佛斯,況且這許多年來,道朗親王不曾聽夫人的話。母親不行。我需要找個大諸侯當靠山,脅迫父親釋放我。

多恩最強大的領主乃是安德斯·伊伦伍德,血之貴胄,伊伦林伯爵,石路守護,但亞蓮恩很清楚,最好別尋求他的幫助,因為此人正是弟弟昆廷的養父。他不行。德雷的哥哥丹澤爾·達特爵士曾熱切追求過她,但他為人忠實恭順,不大可能犯上。再說,檸檬林骑士只能嚇唬小領主,並無力动搖多恩親王。他不行。「斑點」希爾娃的父親也是如此。他也不行。亞蓮恩最後斷定,她只有兩個真正的希望:獄門堡伯爵哈曼·烏勒和天及城伯爵、親王隘口守護福蘭克林·佛勒。

人們常說,烏勒家一半的人是瘋子,另一半則更糟。艾拉莉亞·沙德是哈曼大人的私生女,而她和她的小傢伙們跟其他沙蛇一樣被關了起來。這會激怒哈曼大人,烏勒家的人动怒後是很危險的。也許太危險了。公主不想再將任何人的生命置於危險之中。

佛勒大人是比較安全的選擇。他外號「老隼鷹」,從來跟安德斯·伊伦伍德不和,他們兩家的恩怨,可以追溯到一千年前,當時佛勒家在娜梅莉亞戰爭中追隨馬泰爾,而沒有選伊伦伍德。此外,人人皆知佛勒家的雙胞胎是娜梅小姐的好朋友,但這對「老隼鷹」來講有多少分量呢?

亞蓮恩這封密信猶豫不決地寫了好幾天。「給帶來這封信的人一百銀鹿,」她如此開頭,以保證信件能送達。她寫了自己身在何处,並請求救援,「無論誰將我帶離這間屋子,我結婚時決不會忘記他。」讓英雄們行动起來吧。除非道朗親王解除她的繼承權,否則她仍是阳戟城的合法繼承人,跟她結婚的人有朝一日將會和她並肩統治多恩領。亞蓮恩祈禱她的營救者比父親多年來向她提議的灰鬍子老頭們年輕一些。「我要一個有牙齒的伴侶。」她最後一次拒絕求婚者時曾對父親說。

她不敢要羊皮紙,以免引起看守的懷疑,轉而從《七星聖經》中撕下一頁,把信寫在頁尾处,然後趁下一個洗澡日塞給塞德拉。「三重門邊有個地方,商隊穿越大沙漠前會在那裡補充給養,」亞蓮恩囑咐她,「找個前往親王隘口的旅行者,許以一百銀鹿,讓他把這封信交到佛勒大人手中。」

「好的。」塞德拉將信件藏进紧身胸衣,「太阳下山前我會找到人的,公主。」

「很好,」她說,「明天來向我報告进展。」

然而第二十天女孩沒有回來。再下一天也沒有。為亞蓮恩灌浴盆的換成了莫拉和梅勒,然後她們又留下來給她洗背搓頭。「塞德拉病了嗎?」公主問,但她們都不回答。她唯一能想到的是,她被逮住了。還能為什麼呢?當晚她幾乎沒睡著,擔心接下來會怎樣。

第二十天,提莫斯為亞蓮恩帶來早餐時,她求見裡卡索,而不是父親。顯然她不能強迫道朗親王來見她,但區區一個管家對阳戟城法定繼承人的召喚應該不會不予理睬。

可他真的不理不睬。「你沒轉告裡卡索嗎?」第二十次見到提莫斯時,她問,「你有沒有告訴他,我需要他?」提莫斯拒絕回答,於是亞蓮恩抄起一壺紅酒,全倒在他頭上。僕人帶著受傷的尊嚴,渾身湿漉漉地離開。父親要讓我爛在這裡,亞蓮恩斷定,要不就是打算把我嫁給某個噁心的老笨蛋,一直關到圓房。

亞蓮恩·馬泰爾從小就期望有朝一日會跟父親挑選的大諸侯結婚。她一直認定,這是公主的命運……叔叔奧柏伦則持有不同觀點。「你們想結婚,就結婚,」紅毒蛇告誡女兒們,「不想結婚,便自尋快樂,畢竟這世上的快樂夠少的了。但記住一點,千萬要小心選擇,如果教笨蛋或暴徒缠上,不要找我幫忙,我給了你們工具自己解決。」

道朗親王的合法繼承人不曾享有奧柏伦給私生女兒們的自由。亞蓮恩必須結婚,她接受

了這點。她知道德雷想要她,還有他哥哥檸檬林骑士丹澤爾。戴蒙·沙德甚至向她求過婚,然而戴蒙是私生子,道朗親王又不打算讓她嫁給多恩人。

這點亞蓮恩也已接受。某年,勞勃国王的弟弟來訪,她竭盡全力引诱他,但那時她還是個半大小女孩,對她的主动示好,藍禮公爵似乎困窘多於熱情。後來,霍斯特·徒利要她去奔流城見見他的繼承人,她向少女點起蠟燭,以示感激,沒料到道朗親王謝絕了邀請。公主甚至考慮過維拉斯·提利爾,即使他是殘疾,但這回父親又拒絕送她去高庭與他見面。她不顧父親反對,試圖在特蕾妮的幫助下私奔……結果他們被奧柏伦親王在維斯趕上並帶了回來。同年,道朗親王試圖將她許配給本·畢斯柏裡,一位至少八十歲的小領主,眼睛看不見,又沒有牙齒。(文`心`手`打`組`手`打`整`理)

幸虧畢斯柏裡前幾年死了,使得她目前的处境稍好一點,他既然死了,就不可能再強迫她嫁給他。河渡口領主結了第八次婚,這方面她也安全。但埃爾頓·伊斯蒙仍活著,且沒有伴侶。還有羅斯比大人和格蘭德森大人。格蘭德森人喚「灰鬍子」,但她遇見他時,他的鬍子已變得雪白。歡迎宴會上,他在魚和烤肉這兩道菜之間睡著了。德雷說那樣正合適,因為他們家的紋章是一頭睡獅,蓋林則慫恿她,看她能否給他的鬍子打個結,卻不弄醒他。亞蓮恩剋制住了玩鬧的衝动。格蘭德森看上去是個歡快友善的傢伙,不像伊斯特蒙那麼爱發牢骚,也比羅斯比精力充沛。然而她決不願跟他結婚。即便何塔拿著斧子站在後面我也不願意。

第二十天沒人來跟她完婚,再下一天也沒有。塞德拉也沒回來。亞蓮恩試圖以同樣的方法爭取莫拉和梅勒,但不成功。若她能跟其中一人獨处,也許有點希望,可惜姐妹倆在一起就像一堵牆。到此時,公主甚至樂意接受熾熱的烙鐵,或在刑架上度過一晚。孤獨快把她逼瘋了。我所做的事,應當用劊子手的斧頭來懲罰,但他甚至連這也不給我。他寧願把我關起來,徹底遺忘我這個人。不曉得卡洛特學士是否正在撰寫宣告,把她的繼承權轉讓給弟弟昆廷。

日子一天天過去,直到亞蓮恩數不清被囚禁了多久。她越來越多地躺在床上,最後除了上廁所,根本不起來。僕人們拿來的膳食原封不动地逐漸變涼。亞蓮恩睡了又醒,醒了又睡,仍然疲倦得起不了身。她向聖母祈求憐憫,向戰士祈求勇氣,然後接著睡。新鮮食物送上來,她還是不吃。有一次她感覺特別有力氣,於是將所有食物搬到視窗,拋到下面院子裡,這樣它們就無法诱惑她了。這舉动耗盡了力量,因此她又爬回床上睡了半天。

終於有一天,一隻粗糙的手搖她肩膀,把她喚醒。「小公主,」一個她從小就熟識的聲音說,「起來穿衣服。親王召見你。」她的老朋友及保護者阿利歐·何塔站在上方,跟她講話。亞蓮恩露出睏倦的微笑。看到這張滿是瘢痕的臉,聽到那沙啞低沉的聲線及濃重的諾佛斯口音,感覺真好。「你們把塞德拉怎樣了?」

「親王送她去流水花園了,」何塔說,「他會告訴你的,但首先你必須洗一洗,吃點東西。」

我看起來一定像頭可憐的动物。亞蓮恩從床上爬起來,虛弱如同小貓。「讓莫拉和梅勒準備洗澡水,」她吩咐他,「告訴提莫斯,給我帶點食物上來。別太膩。一點點冷湯,稍許麵包和水果。」

「是。」何塔說。她從沒聽過如此悅耳的聲音。

侍衛隊長等在外面,公主在裡面梳洗,然後稍稍吃了些他們帶來的乳酪和水果,並喝了一點紅酒,以舒緩腸胃。我怕,她意識到,我生命中頭一次害怕父親。她哈哈大笑,直到酒從鼻子裡流出來。她選了一件簡樸的象牙色布袍,袖子和上身繡有蔓藤和紫葡萄,沒戴首飾。我必須表現得樸素謙遜,誠心悔悟。我必須匍匐在他腳下乞求原諒,否則將再也聽不到其他人類的噪音。

等她作好準備,黄昏已經降臨。亞蓮恩以為何塔會將她押解到太阳塔,聽取父親的審判,他卻把她帶到了親王的書房。道朗·馬泰爾坐在一張席瓦斯棋桌後面,患痛風的腿擱在鋪有襯墊的足凳上。他把玩著一隻瑪瑙雕成的象,將它放在紅腫的手裡翻來覆去。親王的狀況比她以往所見都要糟。他的臉蒼白浮腫,關節發炎腫胀,光看著就讓她心痛。見他這個樣子,亞蓮恩很難過……但不知為何,她無法如計劃中那樣下跪乞求。她只是說,「父親。」

他抬頭看她,黑色的眼睛因痛苦而迷蒙。因為痛風?亞蓮恩心想,還是因為我?「瓦蘭提斯人是奇異而深奧的民族,」他一邊喃喃地說,一邊把象放下。「我去諾佛斯途中曾路過瓦蘭提斯,後來我在諾佛斯遇見了梅拉莉歐。狗熊伴隨著鈴聲在階梯上跳舞,阿利歐記得那一天。」

「我記得,」阿利歐·何塔用低沉的嗓音重複。「狗熊在鈴聲中跳舞,親王殿下穿著紅色、金色與橙色的衣服。夫人問我,這位光彩奪目的人是誰?」

道朗親王無力地微笑。「讓我們獨处,隊長。」

何塔用長柄斧的斧柄一捶地板,轉身退下。

「我吩咐他們在你房裡放一張席瓦斯棋桌。」父女倆獨处後,父親說。

「我跟誰下呢?」他為何要談論遊戲?莫非痛風奪去了他的智慧?

「跟你自己。很多時候,玩遊戲之前,最好先研究一下。對這個遊戲,你有多瞭解,亞蓮恩?」

「足夠參與。」

「但贏不了。我弟弟喜爱戰鬥是因為他喜爱戰鬥本身,而我只玩我能獲勝的遊戲。席瓦斯不適合我。」他端詳她的臉許久,然後才道,「為什麼?告訴我,亞蓮恩。告訴我為什麼。」

「為了家族榮譽。」父親的語氣令她氣惱。他聽上去如此悲哀,如此疲憊,如此虛弱。你是多恩領親王!她想大喊,你心中應該充滿怒火!「你的软弱令整個多恩蒙羞,父親。你弟弟代替你去君臨,他們卻殺了他!」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每次閉上眼睛,我就彷彿看到了奧柏伦。」

「毫無疑問,他在叫你睜開眼睛。」她徑自坐到席瓦斯棋桌邊,父親的對面。

「我沒準你坐下。」

「那就叫何塔回來拿鞭子抽我,以懲罰我的傲慢無禮。你是多恩領親王,你可以這麼做。」她摸摸一枚席瓦斯棋子,重骑兵。「你們有沒有抓到傑洛爵士?」

他搖搖頭。「能抓到他就好了。你讓他參與真愚蠢。‘暗黑之星’是多恩最危險的人物,你和他合起來給我們大家造成了極大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