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阿蓮

「你多大了,孩子?」韋伍德伯爵夫人問。

「十四歲,夫人,」她差點忘了阿蓮的年齡,「我已經不是孩子了,我是有過月事的女人。」

「是嗎?還沒開苞吧?」小杭特伯爵的大鬍子將他的表情完全遮住。

「現下還沒有,」林恩·科布瑞接嘴,當她不在場一樣,「不過我瞧這妞兒是含苞欲放了。」

「心宿城的操守規矩已淪落至此了嗎?」安雅·韋伍德也是頭髮花白的老人,眼角皺紋斑斑,下巴皮膚鬆弛,可語氣中的尊貴令人肅然起敬,「這姑娘年紀輕輕,溫順知禮,卻不幸經歷過恐怖的事件。注意你的言辭,爵士。」

「我的言辭我自己知道關心,」科布瑞反唇相譏,「夫人您注意自個兒就好了。許多死人可以告訴您,我可不是喜歡聽人教訓的骑士。」

韋伍德伯爵夫人不再理他,「帶我們去見你父親,阿蓮,這裡的事越早处理完越好。」

「峽谷守護者在書房等候大家,請大人們移步。」眾人出了新月堂,爬上一段大理石階梯,途經地窖和三個殺人洞——諸侯們假裝對頂上的機關不聞不問。等到達頂端,貝爾摩已是氣喘吁吁,如同鐵匠的風箱,而雷德佛的臉色變得跟他的頭髮一樣灰敗。守衛們開啟閘門,「這邊走,大人們,請隨我來。」阿蓮引大家穿過一條掛有無數華麗織錦的拱廊,來到羅索·布伦爵士把守的書房門口。他為大家開門,並跟著进去。

培提爾坐在擱板桌前,一隻手握著一杯葡萄酒,另一隻手翻弄著一張脆弱的白卷軸。當公義者同盟的諸侯們进入時,他翻起眼睛打量大家。「大人們,歡迎之至,還有您,我的好夫人。啊,登山使人勞累,快請落座。阿蓮,親爱的,給我們的貴客倒酒。」

「是,父親。」她欣慰地發現,香蠟已然點起,書房中瀰漫著豆蔻與其他貴重香料的味道。她取酒壺時,客人們一個接一個地落座……奈斯特·羅伊斯猶豫半晌,最終不得不坐到培提爾公爵身旁的空位子上,林恩·科布瑞則站在壁爐旁邊,伸手取暖,劍柄的心形紅寶石映照出耀眼的紅光。阿蓮看見他衝羅索·布伦爵士微微一笑。以「老男人」的標準而論,林恩爵士長得挺俊,她心想,可我一點也不喜歡他的笑容。

「我正在閱讀諸位大人的嚴正宣告。」培提爾開口,「寫得真好,操刀的學士深諳筆墨之道。諸位,什麼時候讓我也聯名簽署呢?」

他的話大大出乎來客們的意料。「你?」貝爾摩說,「簽字?」

「我的筆墨功夫雖不及這位淵博的學士,書寫文字卻也綽綽有餘,況且最關心勞勃大人的難道不是區區在下嗎?至於這幫‘宵小奸臣’,讓我們齊心協力地挖出來。大人們,我全心全意地支援您們的事業,懇請您們即刻賜教簽署盟約的手續。」

阿蓮一邊倒酒,一邊聽見旁邊的林恩·科布瑞「嗤嗤」發笑。其他人則倍感困惑,直到青銅約恩·羅伊斯清脆地捏了捏指節,道:「我們此行的目的不是要你在盟約上簽字,也不是來跟你玩文字遊戲的,小指頭。」

「是嗎?真可惜,遊戲乃是生活的調料,」培提爾把卷軸放到一邊,「好吧,讓我們直入正題,大人們,夫人,您們想把我怎樣呢?」

「我們不想把你怎樣,」賽蒙·坦帕頓用冰藍色眼珠瞪著峽谷守護者,「我們要你滾。」

「滾?」培提爾佯作驚訝,「我能上哪兒去?」

「国王給了你赫伦堡,」小杭特伯爵指出,「任何人都該滿足了。」

「河間地正需要有人統治,」老霍頓·雷德佛說,「奔流城被圍,佈雷肯和布萊伍德公開交戰,三叉戟河兩岸的土匪氣焰囂張,殺人放火,到处都有未及掩埋的屍首。」

「好一幅诱人圖畫,雷德佛大人,」培提爾應道,「不過很可惜,我在谷地身肩重責。況且勞勃大人目前還算安穩,難道要我把這病弱的孩子帶往一片混亂血腥中去嗎?」

「公爵大人留下,」約恩·羅伊斯宣佈,「我將把他帶去符石城,讓他成為一個能令瓊恩·艾林驕傲的骑士。」

「符石城?」培提爾好奇地問,「為何不是鐵橡城或紅壘?為何不是長弓廳?」

「隨便哪裡都可以,」貝爾摩叫道,「公爵大人會轮流造訪每家的城堡。」

「是嗎?」培提爾的語氣中充滿懷疑。

韋伍德伯爵見狀嘆了口氣,「培提爾大人,別再使小兒科的離間計了。我們大家說好了,乃是同氣連聲的盟友。就我看,符石城相當合適,約恩大人培養出了三位好男兒,沒有誰比他更適合教導小公爵,那裡的亨威格師傅比您的柯蒙師傅年長,經驗更豐富,也更適合調養勞勃大人的身体;那裡強壯的山姆·石東乃是全天下最棒的教頭,可以教導這孩子戰爭之道;那裡的盧科斯修士潛心於七神信仰。此外,符石城還有許多同齡孩子,比老女僕或傭兵更適合與勞勃大人做伴。」

培提爾·貝里席輕捻鬍子,「我不否認,公爵大人需要夥伴,然而您們仔細瞧瞧,阿蓮她能算是老女人嗎?您們不清楚,勞勃大人很喜歡我女兒,待會兒您們可以親自問他。此外,我已邀請格拉夫森伯爵和林德利伯爵各遣一子歸我收養,兩人均與勞勃年紀相仿。」

林恩·科布瑞笑道:「呦,兩隻小狗的狗崽子。」

「當然啦,勞勃也需要年長的孩子為伴,最好是前途光明、表現利索的侍從,以便小公爵當成榜樣觀摩學習。」培提爾轉向韋伍德伯爵夫人,「好夫人,聽說您的鐵橡城中正有這麼一位上上之選。您能遣哈羅德·哈頓前來與勞勃大人作陪嗎?」

安雅·韋伍德似乎頗感有趣,「培提爾大人,您真是我所見過的最大膽的強盜了。」

「喲,我可不是要偷走那孩子,」培提爾擔保,「只希望他能與勞勃成為朋友。」

青銅約恩·羅伊斯傾身向前,「勞勃大人和年輕的哈利理當成為朋友……他們將聯袂在符石城做我的養子與侍從,在我的照應下成長。」

「把男孩交出來,」貝爾摩伯爵叫喊,「我們保你平安無恙地離開谷地,去做你的赫伦堡公爵。」

培提爾稍帶責難地回望向他,「您的意思莫非是:若我不肯照辦,就要动粗嘍,大人?實在太奇怪了,我尊貴的前妻尚且認定我職責所在,應當守護谷地,須臾不得離開,諸君反倒苦苦相逼,竟然容不下我。」

「貝里席大人,」韋伍德伯爵夫人朗聲道,「萊莎·徒利乃是瓊恩·艾林的寡婦和勞勃·艾林的母親,身為攝政統治谷地,咱們敬她是主。你呢……直說了吧,你沒有艾林家族的血統,與勞勃大人更無親屬關係,憑什麼坐在山上使喚大家?」

「若您記憶不差,可知萊莎封我為峽谷守護者?」

小杭特伯爵介面道:「萊莎·徒利並非谷地人,她沒資格安排峽谷的事務。」

「那勞勃大人呢?」培提爾反問,「萊莎夫人連自己親生兒子的事也安排不了了?」

奈斯特·羅伊斯一直保持沉默,此刻大聲說道:「我曾滿心希望迎娶萊莎夫人,杭特大人的先父與安雅夫人之子也有此打算,科布瑞更有整整半年待在山上。想想看,若夫人選的是我們中的一位,諸位決不會質疑他峽谷守護者的權威。說到底,萊莎夫人只不過剛巧挑了小指頭大人,並將兒子交其關照罷了。」

「他也是瓊恩·艾林的兒子,表弟,」青銅約恩朝月門堡的守護者皺眉,「他屬於谷地。」

培提爾提出解答:「鷹巢城與符石城一樣,都在谷地的範圍之內,難道爬上山就昇天了嗎?」

「儘管說你的笑話,小指頭,」貝爾摩伯爵咆哮,「我們要男孩。」

「雖然很不願令您失望,貝爾摩大人,可我不得不遺憾地通知您,我不能與我的繼子分開。您們都很清楚,他身子有些纖弱,經不得長途奔波。身為他的繼父和峽谷守護者,我不能容許他有任何意外發生。」

賽蒙·坦帕頓清清嗓子,「我們每人帶來一千精兵,此刻兵士都駐紮在山腳下,小指頭。」

「希望他們住得舒服。」

「如果必要,我們能召集更多人手。」

「想用戰爭來威脅我嗎,爵士?」培提爾的語氣中沒有一絲恐懼。

青銅約恩吼道:「我們要帶走勞勃大人!」

會談陷入了沉寂。這時,林恩·科布瑞忽然從壁爐邊不耐煩地轉過身,「鬧夠了沒有?聽得我起鸡皮疙瘩,蠢貨們,論嘴皮功夫,小指頭可以說到你們個個支撑不住,眼皮打架!跟他這路貨色有什麼好廢話的……爽快點,靠傢伙決定吧。」他拔出劍來。

培提爾連忙攤開雙手,「我沒有武器,爵士。」

「這個問題好解決,」燭光在科布瑞的菸灰色劍刃上跳躍,沉暗的金屬令珊莎想起了父親的巨劍寒冰。「你的蘋果食客帶了刀,叫他給你,或者把你自己的匕首找出來比畫比畫。」

她看見羅索·布伦摸向劍柄,但劍未出鞘,青銅約恩便暴跳如雷地站起來,「放下武器,爵士!你到底姓科布瑞還是姓佛雷?我們是這裡的客人!」

韋伍德伯爵夫人抿紧嘴唇,「實在太不成体統了。」

「收劍,科布瑞,」小杭特伯爵應和,「你的行為讓大家蒙羞。」

「是的,林恩,」雷德佛用和緩的語氣勸道,「這對我們沒好处,讓‘空寂女士’歇息去吧。」

「我的女士口渴著呢,」林恩爵士不肯讓步,「她若出鞘,見血方休。」

「口渴就衝我來!」青銅約恩結結實實地擋在科布瑞身前。

「好個公義者同盟!」林恩·科布瑞惡狠狠地咒道,「瞻前顧後,難成大事,不如改名叫老婦人同盟!」他將沉暗的劍收回鞘內,推開布伦,旁若無人地大步離開。阿蓮聽見腳步聲清徹地迴響。

安雅·韋伍德與霍頓·雷德佛交換了一個眼色,杭特干了杯中酒,伸出杯子讓阿蓮滿上。「貝里席大人,」賽蒙爵士鄭重其事地說,「請您原諒剛才的意外事件。」

「原諒?」小指頭冷冰冰地道,「是誰把他帶來的,大人們?」

青銅約恩解釋,「我們並非有意——」

「是您們把他帶來的!這太荒唐了,簡直是公然蔑視律法,我有權召喚守衛,大人們——」

杭特匆忙起立,差點撞翻阿蓮手中的酒壺,「你保證過我們的安全!」

「……是的,您們應該心存感激,我總還有榮譽感,與某些人不同。」培提爾的聲音中蘊涵有她從未聽過的惱怒,「我讀了您們的宣告,也聽了您們的要求,現在請聽聽我的:即刻從山下撤軍回家,別再骚擾我兒子。我不否認,從前是有統治不善的地方,可那是萊莎干的,非出於我。給我一年時間,我將與奈斯特大人攜手整治,一年之後,諸君將不會有任何委屈。」

「空口無憑,」貝爾摩說,「我們憑什麼信任你呢?」

「您居然質疑我的人品?到底是誰在會議上亮傢伙,啊?您們自稱要保護勞勃大人,卻不給他吃的,令他營養不良,這樁樁悖行應該畫上句號了。告訴您,大人,我不懂如何帶兵打仗,但假若真被逼上絕路,也會奮起抵禦。峽谷裡並非只有你們六鎮諸侯,君臨的王室更是支援我的統治。如果你們想要戰爭,儘管直說,只怕谷地將血流成河。」

阿蓮察覺到公義者們眼中逐漸擴散的猶疑。「一年時間並不太長,」雷德佛大人遲緩道,「或許……如果您保證……」

「沒人想要戰爭,」韋伍德伯爵夫人確認,「秋天即將結束,大家要準備過冬。」

貝爾摩清清喉嚨,「在年底之前……」

「……若我不能滿足諸位,便自动放棄峽谷守護者的稱號。」培提爾對諸侯們保證。

「條件很公平。」奈斯特·羅伊斯子爵插話。

「不許有任何報復行為,」坦帕頓坚稱,「不許指名誰為叛逆或亂黨。對此您得發誓。」

「很好,」培提爾承諾,「我要的是朋友,不是敵人。您們願意的話,我即刻為大家各寫一張赦免狀,連同林恩·科布瑞在內,不管怎麼說,他哥哥是個實在人,我不會讓尊貴的科布瑞家族蒙上汙點。」

韋伍德伯爵夫人轉向同伴們,「大人們,我們可否加以考慮?」

「沒什麼好考慮的,事情很清楚,他贏了。」青銅約恩用灰色的眼睛久久地打量著培提爾·貝里席。「我不喜歡這安排,但看來不得不給你一年時間。抓紧享受吧,大人。記住,並非所有人都是傻瓜。」他猛地掀開門,幾乎把它扯了下來。

接下來舉辦了一場簡單的宴席,培提爾忙不迭地為樸素的食物道歉。勞勃穿一件乳白與天藍相間的外套跑出來,很稱職地扮演著小公爵的角色。青銅約恩沒有列席,他直接下山去了,林恩·科布瑞走得更快,其他人做客到第二十天清晨方才告辭。

他操縱了這場會議,當晚,阿蓮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靜靜地想。她不明白,也不知懷疑因何而生,總覺得有那麼一點線索,令人無法入睡。她翻來覆去地想,好像一隻叼著老骨頭的狗,最後她起身換好衣服,離開熟睡的吉思爾。

培提爾還在燈下寫信。「阿蓮,」他說,「親爱的,這麼晚了,還不睡呢?」

「我想知道實情,一年之內會發生什麼?」

他擱下筆,「雷德佛和韋伍德老了,一年之內,或許死一個,甚至死倆;傑伍德·杭特將被他的弟弟們殺掉,多半是小哈蘭动手,他也是謀害老伊恩爵爺的元兇——瞧,這就是我常說的,‘一不做二不休’嘛;至於貝爾摩,此人生活腐化,容易收買;坦帕頓我會結之為友;遺憾的是,青銅約恩將繼續與我為敵,不過還好,只需將其孤立,便不能構成威脅。」

「林恩·科布瑞爵士呢?」

燭光在公爵眼中閃爍,「林恩爵士將成為我不共戴天的仇敵,他將以最惡毒最輕蔑的語言來詆譭我,並參與每一個針對我的密謀。」

這下她的懷疑終於得到了證實,「為這份服務,您準備怎樣獎勵他?」

小指頭抚掌大笑,「有什麼,不過是金子、男孩和承諾唄。林恩爵士的胃口不大,親爱的,他只要錢財、孩童與殺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