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那個苟社長,總是嫌幹部報‘光榮糧’報得少,總要往上加哩!你倒好,往下碼!」
「社員也得吃飯嘛!」他平淡地說。
「那個苟社長可不管社員鍋裡有沒有米下,只管叫多交‘光榮糧’,人一比,當然就說你好。」她實實在在地和他說話,不是恭維,「其實我也不知情,只是聽人說你好。」
他頗得意,心裡挺受活。好久以來,他已經受夠了喝斥和謾罵,而根本聽不到誰說他的一句好話了。這個女人毫不矯飾的話,徒地喚起他一種自信與自尊,一股作人的力量。
「俺屋裡的人可沒誰說你好。」她說。
「為啥?」他問。
「你還不知道嗎?」她問,隨之又自作解答,「你把俺阿公給撤職了,他成了‘四不清’下臺幹部,抬不起頭,一家人恨你恨得咬牙!」
他默不作聲,說不出話來。
他是以「四清」工作團長的名義進入河西公社的。他堅定不移地按照「四清」運動的工作條例領導了運動。「四清」運動進行了整整半年時間,春天開始,夏收後結束。有一批大小隊的幹部或因政治或因經濟問題被撤職下臺了,個別人受到了法律懲處。她的阿公——東唐村前支部書記的倒臺即屬此列。他怎麼能忘記呢?她不說,他心裡也清楚她的阿公恨他恨得要死。
「我家那個鬼扯旗造反,就是替他老子伸冤出氣……」她很坦率。
「我明白。」他說,他早已明白這種關係。整個河西公社甚至河口縣裡以唐生法為首的造反司令部下糾集的人馬,幾乎純一色是「四清」運動時受到衝擊的幹部或者是他們的親屬和族裡人。他「亮相」怎麼能「亮」到他們一邊呢?他對她說,「那麼你呢?你恨我不恨?」
「你整了俺阿公,又沒收了俺家糧食,還賠了五百塊,我自然也該咬著牙恨你才對。可我……恨不起來。」她依然說得很冷靜。
「為啥?」他也奇怪,不明其中原因。
「唉!」她嘆口氣,「我孃家爸是貧協主任吶!他在‘四清’中當了貧協主任,又入了黨,是你的工作組的積極分子。這下複雜了,兩親家分成兩派了,自‘四清’以後就不來往了,見了面說不到一搭嘛!文化革命開火了,娃他爸扯旗造反當司令了,俺孃家一家人都參加了‘聯合’那一派。你說,我該咋辦?」
「唔!」他頓然明白了,卻無法回答她該怎麼辦的問題。
「我啥也不管,啥也管不清。」她說,「誰愛怎麼鬧就怎麼鬧去!我只管跟俺娃娃混日月……」
「噢……」他沉吟了一聲,表示明白了她兩邊為難的處境,卻依然無法幫她謀劃一個更為高明的辦法,只好沉默不言。
「混吧!往前混吧!誰知道誰錯誰對呢?」她漠然地說,「睡吧!」
小廈屋沉寂下來,沒有一絲聲響。整個村莊沉寂下來,沒有一絲聲響。這個躺在塬坡根下的像個簸箕掌一樣的東唐村,再也聽不到一絲聲音。沒有車鳴,沒有人聲,偶爾有三兩聲驟起驟落的狗吠聲。躺在這樣安靜的鄉村裡的一個熱烘烘的火炕上,使人會時時產生一種錯覺:那外部世界正鬧得轟轟烈烈的文化革命運動是不是真的發生過?堂堂的關志雄社長真的被壓過「噴氣式」?真的會像被追趕的強盜一樣倉皇翻過三道圍牆?
她在混日月。她的男人一家子都受到「四清」運動的整治,唐生法正是以此為動力而扯起了造反的旗幟。她的親生父親恰恰是「四清」運動的積極分子,如今正為維護那場運動而參加到與女婿絕然對立的另一派群眾組織里。「這場運動,真正把群眾發動起來了。」他們現在不僅是為自己的柴米油鹽而勞心費神,確確實實在為政治爭鬥哩!她倒好!一邊是阿公和丈夫,一邊是親生父母兄弟,她只好和她的兒子混日月!她不混怎麼辦呢?
他自己又能怎樣?他其實也只是另一種混日月的人罷了。他是懷裡揣著「四清」運動的紅標頭檔案踏進這個陌生的河西公社的,從那一天起,他就和唐生法以及他下臺的父親站在了對立面,和她的親生父親(那位貧協主任)結成了同盟。他現在首當其衝,成為唐生法們的眼中釘,真是無法迴避。那些和他一起分乘著十輛卡車浩浩蕩蕩開進河西公社的幾百名「四清」大軍,早在四年前全部撤離了,回到省城裡紛如煙花的工廠、機關或企事業單位去了,獨獨留下他來承受那些被他們整治過的人的惡氣和仇恨。他怎麼辦?混吧!像她一樣混吧!
在地窖裡蜷臥了一天,硬是支撐著沒有睡覺,留下瞌睡到夜裡,他果然很快就睡著了。那熱烘烘的火炕所散發出來的淡淡的柴煙氣息,萬無一失的環境給他惶惶不可終日的心所帶來的鬆懈和踏實感,使他睡得好舒坦啊!直到他感到憋悶,感到鼻孔被堵而不能透氣,他被憋醒過來了。
他其實沒有完全清醒,從沉沉死睡裡剛剛被憋醒過來時還是迷迷糊糊,本能地伸出手,推開堵塞窒息鼻孔呼氣吸氣的東西,卻觸到了乳房。
他頓時靈醒過來,立即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他立即縮回手,併為自己剛才在半醒半睡狀態下的行為暗暗難為情。他不知該怎麼辦。他的左側貼著一個溫熱誘人的肉體,柔軟的腹部偎著他,兩隻肥實飽滿的乳房貼壓著他的臉,幾乎把他的眼鼻和嘴巴全蓋壓住了。那雙正在哺育嬰兒的飽脹的乳房,乳汁擠壓出來,流進他的眼眶,熱呼呼粘糊糊的乳汁從鼻翼流進嘴角。被窩裡熱烘烘的氣息,甜膩膩的乳香,以及這個溫熱的肌體裡散發的誘人的氣息,使他剛從夢中甦醒過來,立即又沉迷了。他一把摟住她的腰,緊緊貼著那柔軟的胸脯,翻過身來……
他閉上眼睛,靜靜地躺著,心裡暗暗滋浮起一縷幽幽的懊悔。她也靜靜地躺著,鼻頭頂著他的耳根,撥出的熱氣吹得他的脖頸騷癢癢的。她快快給他說,她和唐生法剛結婚時還罷了。婚後半年,唐生法到鎮上的小學校當了民辦教師,一月才掙十塊錢生活補貼,就開始瞧她不入眼了。加之她連續生下兩個女娃,就更加抬不起頭了。唐生法說她是個盡下軟蛋的瘟雞,從早到晚沒個笑眉眼。她的阿公當著党支書,開會常講男女平等哩,實際上惱恨她沒生下個男娃來。阿公進出院子從來沒有正眼瞅過她,像是這屋裡根本就不存在她這個兒媳婦。阿婆倒是從早到晚睜著一雙氣鼓鼓的爛邊紅眼瞅著她,咒她說,唐家的煙火就要滅在她的手上了。到她生下這個男娃,情況剛剛好轉,唐生法又扯旗造反去了,又和那個女政委日戳在一起……
她流淚了。熱乎乎的淚水在他脖頸上流下去。她說:「我吃粗糧酸菜,不覺得恓惶,早晚沒個知心人兒,我恓惶死了。你是個好人。我跟你把心貼在一搭,哪怕一會會兒,哪怕一時時兒,我都值得了……」
他的那種懊悔情緒飄散了,摟住她的發抖的身子沒有說話。
她說:「我以為你夜格黑會逗我,可你睡死了。我……你可甭罵我是個爛女人……」
他不由地淌下眼淚。他記得自己很少淌眼淚。在戰場上執行偵察任務時從一道高崖上跌下去,跌得左腿的腳尖朝後而腳後跟朝前了。黑暗裡,他抱住左腿狠勁一擰一扭,又把腳尖扭擰到前頭,爬起來又跑了,疼得汗如雨澆而獨獨沒淌眼淚。他唯一記得的是親愛的偵察排長在鉸剪敵方的鐵絲網時不幸中彈,連屍首也未能拖回來,回到營地後,他才抱著排長與他緊挨著的空被子和枕頭大哭一場。他再記不得自己什麼時候還淌過眼淚。掛在脖子上十多公斤的木牌只用一根細鐵絲吊著,勒到肉裡去了,他仍是隻淌虛汗而不淌眼淚。這個女人本來也沒有什麼特別傷情的大事,然而卻使他流淚了。
她尋求安慰,她尋求寄託。她尋求真誠。她尋求別人尤其是親人的起碼的尊重和愛護。可她所尋求的一樣也得不到。阿公永不瞧她的蔑視的眼神和阿婆盯得太緊的紅邊爛眼裡透出的厭惡的眼神。都使她無法忍受,而丈夫唐生法卻是隻愛「親蛋蛋娃」而不知想她的人。她的心裡淡泊而冷寂,這從他見她第一面就能感覺出來。一個年齡尚輕的挺好看的鄉村女人,怎麼能年年月月忍受這種無所寄託的光景呢?他大約是可憐她,也可憐自己目下孤苦無援的境況,不由地熱淚長流了。他一時找不到安慰她的合宜的話,只是緊緊地把她微微顫抖著的身子摟在懷裡,自己也感到某種暫時的切實的寄託了……
第二天,一早醒來,他又聽見小灶房的風箱撲嗒撲嗒響。她端著半盆溫水走進來,對他笑笑,也不說話,就從懸在空中的竹杆上拉下毛巾,投進臉盆裡,又提著熱水瓶出去灌水了。她的一笑,含著羞澀,含著默契,含著一種踏實的真誠,久久地留在他的記憶裡。她的眼裡褪去了憂鬱,閃著光彩,那閃著光彩的眼睛使他的心裡滋浮起一縷溫暖和福氣。她照顧他的生活殷勤而不浮躁,完全像是對她的心愛的男人那樣實心實意,樸實無華。
往後的夜晚,她照例鋪下兩條被子,一條裡裹著寶貝男孩。她在哄得孩子吃飽睡熟後,就貼著他睡下來。有時候,她對他說:「老關,你先上炕歇下,我把這褯片子洗了就來。」他也不再彆扭,對她說:「玉芹,把桌子上那盒煙遞給我……」他就脫了褲子,坐在被筒裡抽菸,看她在腳地上洗涮褯片子。
大約是剛滿十天的那天晚上,敲門聲立即使他緊張起來,立時意識到自己成了樂而忘蜀的劉皇叔。他穿了衣服,裝好煙盒,挾了曬乾的狗皮,又鑽到方桌下,準備潛入地窖,回頭一看,她已迭好被子,用笤帚掃了他扔在地上的煙把菸灰,對他微微一笑。在她要蓋上蓋板的時候,彎腰親了他一口。
他很熟練地下到地窖裡,坐在狗皮上,聽著上面廈屋的動靜,果然是唐生法回來了。
「媽的巴子!給我弄點吃的。」
「你要吃啥哩?吃麵還是吃饃?」
「日他祖宗!先給我喝口水。」
「你今日咋咧?一進門就氣兒不順!」
「日他婆!唉噓……」
「咋啦?沒得抓摸上那個婊子嗎?」
「胡說啥!你盡操他媽的那些毛呀球呀的閒心!革命遇到困難了……唉嗨!」
「給人家鬥垮了嗎?」
「球!憑他們要鬥垮我?」
「那你回來胡嘀嗒啥哩?」
「唉唉……我說老人家呀老人家,你怎麼給你的造反派也潑涼水嘛!你把俺們轟起來跟上你造反,你咋又給俺頭上潑涼水嘛!」
「誰敢給你潑涼水呀!」
「老人家又發下最高指示了,要保衛‘四清’成果哩!凡是最新最高指示傳下來,對咱都有利,咱都遊行歡呼慶祝哩!唯有今黑間的慶祝會開得窩囊!明明知道這個指示是給咱潑涼水,給保皇狗們撐了腰,咱還得開會慶祝,敲鑼打鼓放鞭炮……我都憋死了!」
「噢喲!毛主席叫保衛‘四清’成果?」
「唉唉唉!老人家啊老人家,你說劉少奇搞了‘四清’擴大化,搞了‘經濟路線’,俺們批劉少奇批得正上勁,冷不丁你又指示說要保衛‘四清’成果!既然是劉少奇路線搞下的‘四清’,這‘成果’咋能保衛它?唉唉唉……你老人家盡是給漿糊缸裡添膠哩嘛!越弄越粘糊!我看哪……莫非你老人家真個……老糊塗咧!」
「啊呀呀!你快悄聲些!要是給人聽見你抱怨偉大領袖,我看你怎麼辦?只死甭想活了!」
「我心裡簡直要憋炸了!你看,我又不敢跟旁人說,氣得肚子脹脹的……你不會揭發我。」
「那可難說。我也忠於毛主席。誰反對毛主席,就砸爛誰的狗頭!」
「嗬喲!你去告發去!我不在乎。不是我吹,你就是說我攻擊毛主席,也沒人信。我說話人就信了。我說老鼠逮貓有人信,你說貓逮老鼠反沒人信……」
「你……反正我可知道你的箱子底兒……」
變成倆人不冷不熱不惱不親的口角了。
他坐在生狗皮上,幾乎要蹦起來了。老天爺啊!毛主席發下最新最高指示,要保衛「四清」運動的成果哩!啊啊!你老人家終於開了口了,終於發下一條有利於我關志雄的指示了!毛主席啊北斗星,我可真望見北斗星燦爛的光輝了!他一刻鐘也坐不住了,那柔軟光滑的狗皮上的黑色狗毛,頓時變成一撮撮鋼針了,扎得他不能安生。
他還是坐下來,心裡在叫,「四清」的成果早就應該保衛嘛!你老人家叫我們搞了「四清」,我們懷裡揣的就是「二十三條」嘛!你說那是劉少奇路線,我們這些「四清」隊員可怎麼辦?你老人家不說保衛成果誰能保衛得住?哈哈!唐司令沮喪了,憋得肚子要爆炸了,哭爹咒娘日祖宗了!自從造反以來記不清發下多少回最高指示了,幾乎都是使唐司令心花怒放而使他沮喪,唯有這回唐司令不高興而使他抑制不住興奮鼓舞揚眉吐氣的痛快心情了。他不由得在心裡誦讀著毛主席語錄:被敵人反對是好事不是壞事。真是顛撲不破,透徹精闢。
他再也無意去偷聽炕上的房話了,興奮的心情使他頓然覺得這地窖難以忍受,一刻鐘也難捱下去。他要出去,他想放炮,他想歡呼。他要真心實意表示對最新指示的擁護……他終於累了,過度興奮之後無處發洩的累呀!他頹然倚在地窖的窖壁上,睡著了。他心裡很踏實,相信當他熬過這一夜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必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早晨……
「我要走了。」
「滿村滿地都是人,咋麼走?」
「那……黑天走。」
「今日黑間?」
「今日黑間。」
「你走吧!你在這兒總不能長久住下……」
她的眼裡又隱隱浮出那一縷鬱郁之色,把明亮可愛的眼睛罩住了。唐司令一早爬起來就蹬上腳踏車走了。她有點慌亂地招呼他吃完飯,收拾了碗碟,猛地撲到他的懷裡,喃喃說:「我真想把你在這地窖裡永久藏下去……」
有人敲門。
他又潛入地窖。
她在地窖口叮嚀:「婦女隊長派我上工,在飼養場搗糞。我在外頭把門鎖上了,你乾脆上來歇著吧。」
他想,再難捱也就只剩一天時光了,萬萬出不得意外,就對她說:「你不在家,萬一有個變故,沒法遮掩,還是地窖裡頭保險
她也不再堅持,上工去了。
他坐在生狗皮上,心裡很踏實,再難捱也就只有一天了,天黑以後就可以走了。救命的地窖!柔軟的生狗皮!熱烘烘的火炕!溫馨的飽滿的奶子!竟然使他有一股難以割捨的留戀。
她放工回來了,熟悉的腳步聲比以往急些也重些,隨之就喚他出窖。」
「我在村裡聽到個訊息……」
「快說——」
「公社裡駐紮下軍隊了!」
「真的?」
「滿村滿街人都說哩!說公社裡駐下整整一個連的解放軍,一百多號人哩!聽說往各村各隊分派哩!叫社員搞生產哩……」
「這就好了!」他長吁一口氣。
他在來這兒之前,已聽到軍區要派解放軍下鄉「支左」,「抓革命,促生產」。現在解放軍真的來了,來了就好了。他心裡有數兒,軍區的觀點和傾向正是他所「亮相」的那一派……「不管咋說,解放軍來了,我就可以回公社了。誰就再也不敢殺我剮我了,批批鬥鬥倒不怕!」他說。
「後晌我不上工去咧!」她對他說,「你要走了……再見就不容易了。」
他心裡覺得酸酸的。他一陣乞盼天快點黑下來,黑下來就可以走了;一陣又乞盼天甭那麼快就黑了,黑了就該和她永久性的告別了。
她照例關了街門,陪他坐著,她似乎手足無措,閒坐著就顯得惶惑,又把一隻鞋底夾進夾板,納紮起來。麻繩拉過鞋底噝噝噝的響聲。使他的心微微顫抖,隱隱作疼,好像麻繩是從他心上穿過去的。他坐在方桌旁的椅子上,抽著煙,一眼不眨地瞅著她。她一錐扎過去,扎著了食指尖,鮮血染紅了鞋底。她忙用右手攥住了食指,抬頭看他一眼,疼痛使那張憂鬱的臉愈加顯得楚楚動人。她心不在焉。她怎麼會紮了手哩?心不在焉!他立即奔到她跟前,看那受傷的手指。她撇撇嘴角,溫柔地一笑。他低下頭,把那食指吞進嘴裡,吮著那帶腥味的血。她丟了夾板,摟住他的脖子,眼淚順著脖頸流下去。
冬天北方的天氣很短,轉眼就黑了。
她早早哄得孩子睡下,甚至不借在寶貝兒子的屁股上抽了兩巴掌,強制那不安生的孩子安寧下來,帶著委屈的哽咽進入夢鄉。
她鑽進小灶房去了,風箱撲嗒撲嗒又響起來,大概是做晚飯。他走出廈屋,走進小灶房,對她說:「我幫你燒鍋吧。」
「你快坐到屋裡去。你一來我就亂套了。你坐在屋裡,我心裡就穩穩當當的。去!坐到屋裡,讓我再服侍你一頓飯。」她說。
他走回小廈屋,又二次用心打量起來,一張方桌,一個土坯火炕,一隻沒有油漆的板櫃,剩下就是些提不上串的瓦盆瓦甕舊棉套破席片之類的物什了。他看著這一切,像是要把這些東西永久地儲入記憶似的。
她走進廈屋,端著一隻粗糙的瓷碟,那碟子裡盛著炒得焦黃油亮的雞蛋,另一隻手裡端著一盤烙黃的鍋盔。鍋盔是用麥子面烙的,無疑是鄉間的高階食物了,她又給他倒下一杯茶水,對他說:「你這些日子受委屈了,沒得好吃食。」
他忙說:「這些東西……該當留給娃娃。」
她笑笑說:「你吃吧!我再也拿不出啥來。」
他坐下來,操動筷子,那雞蛋很香,鍋盔也十分香甜可口。他吃得很慢,細細地咀嚼著,卻難以下嚥,喉嚨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堵住了通道,卻又不能不吃,不吃會使她傷心的。
他說:「玉芹……我要走了。」
他想說幾句感謝她救護的話,卻又覺得沒有必要。
她把那條幹淨的半新的被子又鋪開了,默默地低著頭,靠在炕邊上。
他說:「你明白……我得……走。」
她說:「你得到後半夜走。天剛黑,人沒睡定。」
他和她躺進被窩,反倒沒有那種慾望了。他摟著她。她靜靜地貼著他。倆人都不說話,一切話語都顯得輕薄而難盡人意。似乎那種永遠使人沉迷的人倫之樂頓然失去了任何意義……
一晃多年過去了。
他正在翻閱一件材料,門被推開,有人走進寢室兼辦公室的房子。他急於把一頁的最後幾個字看完,沒有抬頭,也沒有招呼來人,憑著腳步的響聲覺察得出來人小心謹慎,必是下級幹部,大約要向他請示什麼或彙報什麼。他放下筆,從椅子上轉過身來。
來人竟是唐生法。
他站在房子中間,兩隻手互相勾著吊在襠前,這姿式首先使人想到他很善良,有點可憐,有點拘謹,有點誠懇的意味。他指指另一張椅子,示意他坐下。他就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來,腰挺得很直,使人看著他坐得很不舒服。
唐生法從口袋裡摸出一支菸點燃了。他吸得很狠,吐出煙霧的時候,明顯瘦削了的臉頰上的皮鼓起來了。他的鬍鬚和頭髮串連在一起,眼角粘著乾涸的眼屎,眼白血絲如網,真可謂疲憊憔瘁,形容枯槁。他忽然產生一種幻覺,這是一隻被打斷了脊骨的狼。
他等待他開口。
他還在狠命抽菸。
這是1977年的春天。在他的主持下,河西公社舉辦了「說清楚」學習班。唐生法自然是河西公社必須「說清楚」的頭號角色了。
唐生法扔掉已掐捏不住的極短的煙把,猛然抬起頭來,對他說:「關書記,我想跟你說一件心事……」
他很誠懇地稱他「關書記」。他再不敢稱他為「死不改悔的走資派」或「三反分子」了。他不知是否忘記他曾這樣喊過千遍萬遍?他過去是公社社長,後來結合為革命委員會主任,稍後又是黨委書記兼革委會主任,一元化領導體現於一身。他說:「說吧!你要相信我,就甭顧慮啥。」
「我相信你才找你……」
「說吧!」
「我跟女政委……那個‘麻哈’事……再甭追究了……」
關書記沒有開口。
「實在不行的話,你可以按有這事定罪。」唐生法說,「我只求你……甭張揚出去。我的女子都長大了……」
「就這件事?」
「就這件事。」
「這件事可以不再追究。」關書記豁朗地說,「我答應你。」
唐生法愣了一下,對他如此爽快的應諾有點意料不足,一時反應不過來,倒無話可說了。唐生法只愣呆了極短一會兒,就現出某些難言的愧疚低下頭去,又在口袋摸煙。
關書記很滿意自己的回答。這種乾脆爽快的應諾使對方愈加顯得低微和猥瑣,反來也使自己更有味地咀嚼勝利者的寬容和豁達,生活以曲折複雜的流向終歸確定了他的勝利和他的破滅。他坐在講臺上而他坐在臺下的一個旯旮裡的不可倒轉的位置,就充分地顯示出勝利者和失敗者的區別。他在臺上宣講上級黨組織關於徹底清查與「四人幫」有牽連的人和事的檔案。他在臺下的旯旮裡低垂著腦袋抽悶煙。
然而他嚴格地把握自己,或者說其實根本不用什麼把握而已養成習慣,就是決不顯示自己的勝利者的昂揚。他不像有些同僚在勝利的時刻按捺不住,對整過他們的人表現出毫不掩飾的報復心理。他對唐生法他們除了原原本本地宣講上級政策,而絕口不提他們對他個人的無所不用其極的手段。他甚至在適當的場合能夠心平氣和地替對方做出一些不失原則的開脫之詞,甚至引起一些心胸狹隘的幹部的非議,然而他繼續毫不動搖地按自己的主張處理唐生法們的問題。這樣,在敵手唐生法們和眾多的幹部心中,就造成一種關書記客觀、寬厚的印象,這正是他一貫追求的修養目標。他以為,這樣做的結果會使唐生法們徹底從精神上垮臺而不會引起哪怕是一個人的同情;反過來,如使眾人感到關書記有挾嫌報復的陰私夾雜在這場嚴肅的政治鬥爭之中,情況就會不同了;可能會使唐生法們有了社會同情,也肯定使許多人對他敬而遠之。他不僅要征服唐生法們這一夥對手,更重要的是征服所有他的下級和同僚們的心。唐生法今天來找他,提出要他不再追究自己和女政委的事,就部分地證明了這一點。他爽快地答應了他,是他這種征服的繼續。
「唉!」唐生法比較輕鬆地噴出一口煙,「那件‘麻哈’事,這幾年已經沒人說了,要是再揚播起來,不是我受不了,主要是我的……女子和娃子都有……一張臉了……。」
關書記不動聲色,抽著煙,心裡卻在叫,你讓我敲銅鑼遊街示眾把我當猴耍的時候,你向我臉上吐唾沫擤鼻涕踢屁股的時候,從來沒有想到過我這個一社之長的臉還是不是一張人臉吧?更沒有想到我的兒手和女子比你的兒子和女子年齡更大。他瞅著唐生法穿在身上的皺皺巴巴骯髒邋遢的藍制服,依然不動聲色地說:「當然……孩子最厭惡聽到父母的這一類閒話……我可以理解。」
「至於我在‘文革’中的問題,我說過的,我承認過的,我不反悔,我沒有說清楚的問題,我再進一步往清楚說。」唐生法向他表示,誠懇的言辭使人想到他已經做好最壞的準備。他隨之現出某種焦灼神色,「你這幾天能看出來吧?有些人現在把所有問題都朝我頭上撂。狗屙下的都賴說是我屙下的。我是褲襠裡抹黃泥,說不明也辨不清是泥是屎了……」
「這種現象是存在的。」關書記肯定他的話,「你自己應該怎樣做,我想你應該是明白的。」
「那當然,那當然。」唐生法連連說。
關書記想,即使對唐生法這樣已被整個社會潮流推到旯旮裡去的角色,也不能不承認他說的實際情況,不承認就使他徹底失望,以為說清說不清都是同樣的結局。他承認他說的那種情況,正是為了從他心裡排除這種情況對他進一步「說清楚」的干擾。他說:「你該當實事求是,把自己在‘文革’中的問題說個一清二楚,相信組織會辨別清白什麼是狗屙的什麼是你屙的,哪個是黃泥哪個是臭屎……」
「我一定往清楚說。」唐生法說,表示出很大的誠意,隨之又微微搖搖頭,苦笑一下,「有些話,怎麼說也說不清楚……」
「事實總是事實。」關書記說,含有明顯的批駁意味,原則的問題絕不含糊,「說清楚」學習班怎麼能存在「怎麼說也說不清楚」的問題?他對他批評說,「你首先應該考慮把問題‘說清楚’,而不是‘說不清楚’。」
他勉強點點頭,表示接受。
「對你在‘文革’中受到的迫害,我向你賠情認錯,請你處罰。」唐生法說,「我現在恰好認識到你是個好領導人。」
關書記一下子不自在了。這個曾經恨不得把他踹成粉末的唐生法,當面恭維起他來了,實在有點彆扭,有點滑稽。他似乎充耳不聞,無動於衷。對他說:「你還有啥事嗎?」
「沒有了,」唐生法說,「我越想越害怕!那天晚上,你要是不逃掉,我就犯下大罪了。我這幾天總在想,那晚虧得你跑了,救了你也救了我!我當時真是一條瘋狗……」
「你去休息吧!」關書記說,「該‘說清楚’的問題繼續往清楚裡說。那件……‘麻哈’事嘛,我答應你的要求,不再追究了!」
唐生法站起來,蔫蔫地走出去。
關志雄書記閉上門,在屋子裡踱起步來。他突然想起那潮溼憋悶的地窖,那黑緞似的柔軟光滑的生狗皮,那乾淨的半新的被子,那熱烘烘的燙人皮肉的火炕,那壓得他透不過氣來的飽滿的乳房和擠壓出來從眼眶流過鼻翼流進嘴角的奶汁……這地窖裡的隱秘至今尚不為第三個人知曉,如果要他說清楚,他能說得清楚嗎?關志雄書記的心緒波動了一陣兒,就恢復了常態,並不影響他繼續以勝利者的寬容去批閱那捲宗裡有關唐生法文革作亂的材料……
學習班結束了。唐生法「說清楚」了一些應該說清楚的問題,還有一些必須「說清楚」而怎麼也說不清楚的問題,按照慣例先「掛起來」。唐生法的公社革委會副主任的職務被撤了。他是以造反派代表的身分進入「三結合」革委會的。後來老人家指示說「群眾代表」不要脫離生產,關志雄立即執行照辦不誤,把唐生法給支使回東唐村去了,他不滿意也叫他說不出口。到1975年「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時,唐生法聞風而動,一長排列舉關志雄排擠打擊造反派的大字報就貼在公社大門兩邊臨著大街的圍牆上。關志雄迫於形勢。又把唐生法從東唐村請出來,安排到公社農具廠任廠長,他滿意與不滿意參半。關志雄也是頗傷了腦筋,無論如何不情願給自己屁股後邊安插一雙挑剔的眼睛,塞到農具廠總比他撐在公社大院要好些。現在,唐生法的廠長職務也給撤了,一切職務都給撤光了,讓他也嘗一嘗「從哪裡來再回到哪裡去」的滋味兒。
唐生法得到處理決定後,鬍鬚蕪雜的臉色不僅沒有羞愧,反而緩和鬆弛下來。他原先估計自己多半得坐牢,而實際只是撤職回家。不過,他並沒有表示感激,只是說他完全接受組織處分。關志雄看得出來,唐生法內心並不服氣,只是再無絲毫的能力和熱量反抗罷了。
對唐生法的處理也出乎許多人的意料,人們幾乎一律肯定他最少也得「坐二年」。人們又反過來說關志雄寬宏大量。其實關志雄心裡清楚,新的政權所實施的新政策和政治策略,努力使自己區別於「四人幫」的極左路線,縮小打擊面,對「文革」中作亂的人也決不以「四人幫」的殘酷辦法整治,只是擇其罪大惡極者予以懲處,一般人「說清楚」錯誤就完事了。
唐生法悄悄默默回東唐村去了。
關志雄在河西公社繼續擔任黨委書記,工作自然很忙,他卻精力充沛,心勁十足。兩年之後,到1979年的春天,他與唐生法又一次交手,竟然陷入深重的尷尬境地……
關志雄收到一封經別人捎來的信。信封是一隻普普通通的牛皮紙糊成的,沒有經過郵局自然也就沒有郵票和郵戳,裡面卻裝得鼓鼓的,拿在手裡掂掂,很有點分量。他撕開信封,先看末尾,赫赫然署著「唐生法」的名字,心頭不由一緊,就從頭至尾讀下去——
關書記:
你好,一定很忙。
我本想找你談一次,一是考慮到你十分忙,不便打攪;二來我怕見了你反而把想說的話說不清楚,因此寫這封長信。
你給我爸平反了,我爸經你重新安排為東唐村的支部書記了。「四清」運動中沒收我們家的房屋和糧食以及錢款也都退賠了。我們一家老少,尤其是我父親,對你十分感恩。我卻沒有這種感激你的心情。
我爸的三條罪狀,走資本主義道路,走地富路線以及多吃多佔的經濟問題全部推倒了,一分錢的問題也不存在了。當你今天以公社黨委書記的身分宣佈給他平反的時候,是否想到過當初你做為「四清」工作團團長給他整治下這些莫須有的罪狀的做法有點荒唐?
我爸是東唐村農會主任,是東唐村第一個加入共產黨的黨員,自建立起農業社自然是第一任農業社社長,後來就是中共東唐村支部書記了。他是怎樣一個人,作為兒子我不能替他吹捧,相信你在東唐村的平反大會上看到的社員的情緒就明白八九了。你作為「四清」工作團團長把這樣一個死心塌地跟共產黨跑的老農民打倒,而且沒收財產殘忍到連水缸也拔走的程度,你而今能無動於衷嗎?
在整個河西公社,大隊和小隊的幹部以及普通社員,在你領導的「四清」運動中遭受和我父親一樣冤情的人有多少?你會比我知道得準確;而我只知道大約是百分之九十的前任幹部全都變成了「四不清」,有的甚至變成了「地富反壞」敵對分子,你稍微想想就可以體味他們十四五年來過的是一種什麼日子!你面對這些無辜農民,心情能不感到一點愧疚嗎?
我當時高中畢業回鄉,受聘為小學民辦教師,一月十塊錢補貼費,其餘和社員一樣掙工分。我父親親自指示生產隊給我只記相當於中上等水平的工分,理由是我乾的「輕省活」。我在兩年任教期內的工作如何,有當時的校長和教員現在都活著,可以瞭解。而我因父親的倒臺也被從學校清除回家,替換我的竟是一個初中畢業生。你想想和我一樣受歧視的那許多被整治的幹部的親屬和子女,他們心裡是怎樣地不受活。
「文革」開火了,我豁出去了。反正我已經人鬼莫辨了,造你關書記的反,出一口氣,讓你也甭那麼自在地過日子,我就洩了惡氣了。我在「文革」中的作為和結局,我不會後悔。我被撤職回來的時候,也沒有後悔。只是你總要我「說清楚」,我怎麼能說得清楚呢?現在我一句話就可以說清楚了,「四人幫」們大鬧文化革命究竟是什麼原因,早已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而我借文化革命之風,就是為了報仇。
當你急急忙忙趕到河西公社一個又一個村莊去為那些被你打倒又被你扶起的農民平反的時候,你是否也會自問:這是怎麼回事?自己到河西公社十餘年幹了怎麼一回蠢事?而你能把這蠢事的來龍去脈以及你當初那麼賣力地幹這件蠢事的客觀和主觀的原因「說清楚」嗎?我以為你現在說不清楚。其實,現在根本沒有人要求你「說清楚」。
我現在想和你討論一個問題,我做下了你認為尚未完全「說清楚」的錯誤,你也做下了你根本說不清楚的錯事,你我十幾年來的仇視和互相傷害,究竟是為了什麼?你怎麼看這個問題我不知道。
同是一個我,既可以做一個合格的人民教師(我曾被推選為模範教師),又可以是一個兇惡的迫害革命幹部的打砸搶分子(譬如對你的種種凌辱和迫害)。同是一個你,既可以以「團長」的名義把全公社上至支書下至會計出納的百分之九十的幹部一齊掃蕩,然而你又可以以黨委書記的名義給他們一個一個平反,你不覺得是一場真正的悲劇麼?
這場悲劇的痛切之處還在於它是以人民的名義發生和演化著。譬如我,是以反修防修「不吃二茬苦不受二遍罪」的堂皇的名義去造反的。譬如你,也是以同樣堂皇的名義進行「四清」運動的。而這兩場運動的共同結局,恰恰都使人民包括我也包括你吃了二遍苦也受了二茬罪。
我感到現在普遍滋生起一種厭惡政治的社會心理和社會情緒。出現這樣情況的原因不難理解,政治在多年來變幻莫測的動亂中最終失去了它最基本最正常的含義,變得不是於人民有利而是有害了,令人聽之聞之就頓生厭惡之情了。說句難聽話,當人民最關心最崇拜的政治最後使人民終於發覺它不過是一塊抹布的時候,哪兒髒就朝哪兒抹而結果是越抹越髒的時候,自然就明白這塊抹布本身原來就是骯髒汙穢的一塊布,那麼它就只能使人失望以至厭惡了!
聽說你正在與教育部門的負責人做工作,想給我恢復民請教師的工作。你的好意我可以理解,但我現在恰恰不宜去做教師的工作。我在「文革」中的作為可以說是臭名遠揚。我現在為自己的惡劣行為懊悔不迭。我無法站在講臺上向幼稚的孩童去做「傳道授業解惑」的神聖的事。一句話,我現在還不能恢復面對那一雙雙純潔天真的孩子的眼睛時自尊自信的勇氣。我作過亂,我罵過人,使用的是最骯髒的語言。我打過人,拳頭和腳都使用上了。我造過謠,不惜顛倒黑白,無中生有,以置對方於死地而為目的。我搞過陰謀,用最不光彩的手段去達到最堂皇的目標。我尚未從自己的心裡徹底掃蕩這一切人類最壞最惡劣的品質,尚未恢復到我60年代初剛剛開始做教師平作時的那種純潔的心理狀態。我怎麼能去做教育後一代人的神聖的工作呢?
我將認真地對自己講求一下「心理衛生」。基於如上認識,我現在首先向你做真誠的懺悔。我不是一般地遵循「向前看」的說教,而是真心實意地希望自己從懊悔中獲得解脫。我也想向與一切被我傷害過的人懺悔。既然我明白了這場悲劇的實質,同時也就覺得它十分好笑,也就覺得沒有必要使你我在心裡互相憎恨,因為這些東西,本不屬於我們應該有的東西。
致以
敬禮
唐生法
1979.5.20.
關書記讀完這封長信,抬起頭來。窗外是一排白楊,枝葉綠鬱蔥蘢,在溫柔的陽光和微風裡舞擺。他的眼光有點呆滯,一下子難以從這封信的震撼裡清醒過來。他點燃一支菸,在屋子裡踱起步來。
他踱著步,漸漸加快,腦子裡開始煩躁不安。他猛然剎住腳,拉開門,吼叫起通訊員小馬來,過大的聲音在公社院子裡迴盪。
小馬聞聲奔來,機靈的眼睛瞅著公社的最高領導者的臉色,有點驚慌。他對小馬吩咐說,立即給公社派駐到所有村莊的幹部打電話,緊急通知,讓他們今晚回公社機關來,彙報各個村莊糾正「四清」運動「冤假錯」案的進度和狀況。小馬不敢表示出任何異議,轉過身就走,鑽進電話房裡去了。
他忽然想:要不要把唐生法給他的長信向全體公社幹部讀一讀呢?這封信對加快複查「四清」中大量案件的進度不無推動力吧?當然,拿出這封信來公之於眾……這需要勇氣!
關志雄轉過身,一拳砸在那信紙上,自言自語吼道:
「奶奶個熊!老子豁出去了!」
這是在市人民代表大會期間,我與關志雄的一次相遇。我過去只知道他「文革」中受過折騰,並不在意,因為幾乎所有大小領導幹部都受過類似的折騰,只是程度上的差別,並無倖免者。今天晚上,他卻向我道出了這一段「地窖」裡的奇特經歷,使我難以忘記。
「你看,我把我一生中最見不得人的事都告訴你了。今晚以前,世界上沒有第三個人知道我躲地窖的事。可我心裡很憋,我說給你,你罵我也好,瞧不起我也好,反正我心裡松泛了一些。你們作家可以把自己心裡的事兒變個法兒寫出去,我沒這個本事。你覺得我的這段經歷有意思的話,你可以寫小說,只是……甭胡球編!現時有些小說、電影編得太虛了!」
這就給我日後的小說定下了調子。當我今天打算寫這個故事的時候,已經少了顧慮,文學園地早已出現了一種類似於小說也類似於報告文學的新形式,叫做報告小說或紀實小說。不過我覺得我的《地窖》還是小說,不僅僅是因為主人公的名字是我隨意改換的,我的朋友自然不叫關志雄。
那一晚,我們在一塊多喝了幾杯,關志雄臉膛泛紅,眼珠熠熠生輝,興奮難抑。我問他後來還見過那位救他命的地窖女主人沒有?他笑著說:「見過一次,是她和唐生法開著汽車把我請去的。他媽的,唐生法這小子有文化知識,又有在公社農具廠當廠長時拉下的熟人‘關係’,在東唐村開辦了個小加工廠,掙了大錢。他和女人開著大卡車到縣上來把我拉去,備下家宴,把他父親也請過來。」
「那傢伙真不得了,掙下幾十萬了。他給東唐村小學捐獻了一座二層教學樓,又給東唐村修建了自來水塔。他說……他做這些事是要講一講‘心理衛生’……」
「我在他家裡,再也找不到那個地窖了。他們蓋下了小洋樓,廈屋拆掉了,地窖早已填平夯實了。我竟有點惆悵。」
「那玉芹也容光煥發,發胖了,還燙了發,是那個小加工廠的會計,走起路來腳下叮咚響。進門時一見面,她的臉一下子紅到脖頸。唐生法大瓜熊不知底細,還對著我開她的玩笑,‘都老球了,見人還臉紅哩!’……」
我不禁暢懷大笑。
關志雄卻沒有笑,從沙發上站起,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這座十層樓的賓館下面,是灰濛濛的低矮平房的瓦頂,燈光大都熄滅,臨街公路上的路燈放出一種紫色的柔光。這座飯店的多數窗戶也都黑下來,夜正深沉。
關志雄站在窗前,抽著煙。他現在是河口縣人大常委會副主任。他對著黑沉沉的夜空,站了很長時間。
後來,我們就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