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公社大院的藍磚圍牆上翻過去,就跳進派出所的小院;從派出所用紅磚砌成不久的新圍牆上再翻過去,噗通一聲跌進供銷社的雜院;從供銷社的土打圍牆上翻過去,他就鑽進河西村雞腸子似的村巷了。
他連續翻越三道圍牆,不敢怠慢,甚至連喘一口大氣的時間也不敢耽誤,拔腿就跑。黑暗裡瞅不清路面,他腳下一滑,跌了一跤,大概是踩到一泡豬屎或是一窪牛尿上頭了。他不敢撫傷惜疼,爬起來掙扎著再往前跑,一直跑過河西村骯髒的村巷,跑下村北的河灘稻地裡來了。
複種過冬小麥的一畦一畦稻田裡,秋天收割稻子時留下的太高的稻茬子凍得梆唧唧硬,他磕磕絆絆抬高腳步,免得再次絆倒,跑過三四畦稻地,就遇到一條寬大的水渠。水渠乾涸了。水草枯死了。渠岸可以隱蔽下半截腿腳,渠岸上兩排稠密的楊樹和柳樹粗大的樹杆正是最好的遮掩,他順著水渠跑啊跑,踩踏得渠底的枯草和落葉嚓嚓嚓響,他感到上氣接不住下氣。頭暈眼花,喉嚨裡直想嘔吐,腳下被幹草的枝蔓纏絆了一下,又摔倒了,再也爬不起來了。
他躺在水渠裡的枯葉乾草上,大口大口喘氣。心頭卻泛起一個甚為得意的勝利,無論我怎麼狼狽,狗日的終究還是沒逮住我!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好笑。他是河西人民公社社長,官兒雖然串不上幾品,手下也領導著這個公社河川和源坡地區的一萬八千多社員哩。他在這裡是受敬重的人物,誰也不敢放肆地跟他說話。現在倒好!被人追著,翻牆跳院,完全像一個逃犯一樣驚慌失措,狼狽不堪,褲腿上沾著豬屎或牛糞,膝蓋上的褲子也撕破了,躺在這冬天夜晚的河灘裡,真是昔日的威風徹底掃地了。
大喇叭的響聲從河西村上空傳到靜寂的河灘上來。聲音激越昂揚,戰報!河口縣造反司令部徹底解放河西鎮!聯合司令部的保皇兒孫狼狽逃竄!
他從渠底裡站起來,藉著菸頭的火光看看錶,正是子夜一時,該到哪裡去呢?
寒星閃眨。沒有月光。河灘遠處有一聲聲凍僵了似的無名水鳥的叫聲。這種水鳥只在夜靜更深時叫,叫聲說不上憂惋,也說不上淒涼,只是十分難聽,難聽到使人一聽到這種叫聲就想到它的樣子絕對醜陋不堪,甚至會想到那是一種安著兩隻禿翅的癩蛤蟆,而河邊上的人從來沒有誰在白天發現過這種水鳥的蹤跡。他忍受著這種聲音的折磨,跛著一條腿,沿著渠岸往上走,躲到誰家去安全呢?
他站在一座門樓下。
他靜一靜氣兒,扣響了吊在門板上的鐵環兒。他的手勁兒慎重而又準確,使鐵環碰撞木門的聲響只能驚醒院子裡頭的主人,絕不能使左鄰右舍聞聲驚動。他在等待的時刻,瞧一眼這幢普普通通的門樓,土坯立柱,碎瓦摻頂,夾在兩邊的土打圍牆之間,安一副粗糙的木頭門板,死死關著。這就是目下整個河口縣幾乎家喻戶曉的造反司令唐生法的家。
院裡由遠及近響著一陣沙沙沙的腳步聲。門栓子滑動了一下。門吱一聲拉開了。
「到這時候才回來!」女人怨怨艾艾的聲音,大約把他當成她的丈夫唐生法了。他沒吭聲。她立即發覺站在門口的是一位生人,用一種警惕的聲調問:「你是誰?」
「我是關社長。」他直接通報出來,免得她把他當成是歹徒或是什麼不速之客,「關志雄關社長。」
「噢……關社長。」她的口氣放鬆了,隨問,「深更半夜,你來做啥?」
「讓我先進門再說。」他說,「我有話非跟你說不行。甭張揚,甭驚動家裡任何人……」
她往旁邊移了移身。他走進開著的一扇門的門道。她隨手就輕輕關上門。
「關社長……你有啥事?深更半夜找我說?」她在院子站住,又疑慮重重地問。
「到屋裡頭再說。」他得寸進尺,「屋裡都有什麼人?」
「能有誰呢?就一個吃奶娃兒,大女子跟她奶奶睡著。」她說著,轉身朝院裡走去。
他放下心來。她的公公和婆婆在原來的老莊屋住,離她的這個小院很遠。他跟她走進廈屋。
她一進廈屋門,就把腳地上一隻瓦盆移到旯旮裡去,那瓦盆裡有半盆黃黃的尿。
屋裡,正面牆根有一張方桌,堆放著醋瓶鹽碟辣子盒,還有一隻帽子大小的瓦盆裡盛著剁碎的酸漬紅苕杆兒。廈屋南頭是一張放得很寬的土坯火炕,炕上真有一個小娃兒鑽在被窩裡,露出被頭的半個臉蛋兒紅撲撲的,睡得正香。廈屋北頭堆放著米缸面甕等雜物雜器。一般農家都是這種簡單零亂的格局,赫赫有名噹噹震響的唐司令的家也不過如此簡陋。他一轉眼珠兒就把這幢三間寬的廈屋掃瞄了一遍,又溜一眼屋頂,架著木椽木板和曬糧食的葦蓆,萬一發生緊急情況,可以爬上去臨時躲藏在那裡。
她用一根針把煤油燈芯挑了挑,屋子裡稍微亮了,又把那苗針插到牆上的一撮麥杆上,就靠住炕邊站著,雙手搭在棉襖前襟下邊。那棉襖的邊角上露出陳舊發黑的棉花絮套兒來。她顯得很拘束,又有幾分不安,問道:「你到底有啥急事?」
「你男人帶著人馬到公社抓我……」
「呀……」
「他抓住我,就把我殺了!」
「啊呀……」
「我逃脫他的手了!」
「噢……」
她緊張得眉頭緊皺,兩道細細的淡淡的眉毛之間出現了一個深深的倒置著的等式號。她說:「你真糊塗!你是給嚇傻了吧?他要抓你殺你,你不給遠處跑,咋給跑到我屋來咧?」
「我沒嚇傻。」他說,「我想來想去,只有你這兒最安全。」
她瞪大眼睛:「我這兒……咋會安全?」
他說:「他可能追尋到我家去,也可能搜到我的親戚朋友家裡,可他絕對不會想到,我會躲在他自己的屋裡……」
「噢呀……」她似乎明白了。
「再說,我相信,你不會讓他幹出殺人的事。」他說,「不管怎樣革命,殺了人總是麻煩事。他現在頭腦發熱,什麼事都可能闖出來,你會替他日後著想,就不能讓他惹禍。我想來想去,只有你會真心實意救我。」
「啊!這話是對的。」她的臉上泛出一縷溫和的神色,看看屋裡的旯旮拐角,為難地說:「可這屋裡……連個隔牆……也沒有……」
「這廈屋裡……當然不能住。」他說,這屋裡只住著她和炕上的那個奶娃兒,夜晚是無法迴避的。「你想想辦法。反正我是走投無路了。你們後院有窯洞嗎,有儲備柴禾的小草棚沒有?」
「有個窯,裡頭塌頂了,現時只在窯口放些柴禾。」她說,又連連搖搖頭,「不成不成。你要給塌死在裡頭才冤枉哩!」
「我不怕。」他說,「或者讓我先看看。」
「甭看甭看。」她說,「我再想想……」
這當兒,前院的街門「咣咣咣咣」響起來。
「呀!那個鬼回來咧!」她從炕邊跳到屋子中間,臉色驟變,「這可咋辦呀?」
他急忙捏滅了菸頭:「我從後門走!」
「來不及了。」她說著,彎下腰,鑽到方桌底下,一把拉起一塊水泥蓋板,說,「快下紅苕窖去,窖壁兒上有腳踏的臺窩兒,一摸就摸著了,摸著往下溜。快!」
他不再猶豫,鑽到方桌下,就溜下黑咕隆咚的地窖口子。
「咣——咣——咣!」敲門聲變得很重很響。
「聽見了。甭敲了。」她捏著嗓子,裝得睡意惺惺的調門兒,朝著院裡喊,「我正穿衣裳哪!」
敲門聲果然停歇了。
他在溜進窖口並且用腳摸著了第一個臺窩,又摸準了第二個臺窩以後,看見她彎下腰把他扔在地上的一隻菸頭把兒撿起來,扔到炕洞裡。他就繼續往下溜。這個女人真細心。女人比男人都更細心,女人哄男人總是天衣無縫。他下到地窖裡頭了,統共不過七八個臺窩就下到底了。
「甭咳嗽,也甭打噴嚏!」
她對著地窖警告他說,「咣噹」一聲就把地窖口蓋上了。
他划著一根火柴,地窖裡有兩個拐洞,一大一小,都壘堆著紅苕。東邊那個大點的拐洞裡,靠窖壁有一個窄窄的通道,可以湊湊合合坐下一個人。
頭頂的腳地上有一陣兒咚咚咚的腳步聲,他不假思索就明白廈屋的主人回來了。他屏聲斂息坐下來,用一隻手卡著兩腮。
他用左手緊緊地掐住兩腮,聆聽地窖上面的動靜,廈屋主人踏進門時很急很重的腳步聲消失以後,隨之就響起一連聲的驚喜和噓嘆:
「噢喲喲!大的個親蛋蛋娃喲!噢喲喲!這臉蛋紅嘟嘟粉嘟嘟的!大都要想死你了!噢喲喲!」
這簡直是王母娘娘的聲音,太真摯了,太富於感染力了,太富於誘惑力了。他想到了舐犢的母畜。他想到了以喙哺食的燕子。他的心底潛入一絲溫柔的春風,屏斂的聲息開始鬆懈,繃緊的神經也稍微松泛開來,而且誘發起對親愛的妻子和兒女的思念了,半年之久沒有照過面了,她和孩子也不知怎麼混著日子……
「噢喲喲!大的個親蛋蛋!讓大看看,小牛牛長大了沒?哈呀!長大了!大了!大的個牛牛哇喲!你長得好疼人喲!大走南闖北,沒得時間親你咬你,今日叫大美美地親上一口……」
他心裡的森嚴壁壘嘩嘩譁土崩瓦解,煩亂毛躁起來。他聽慣了這個人的令他腦皮發麻心慌意亂六神無主的訓斥聲,也受夠了這個人使他毛髮倒豎汗不敢出叫尿一滴絕不敢尿下兩滴的吆喝聲。現在,他聽到的是一曲人倫人性人的動物本能似的最優美最動人最真實最自然的聲音。這些聲音都是從造反司令唐生法的嗓眼裡發出來的,都是真實的。
「你吃飯不吃?」
「剛吃過了。」
「要喝水壺裡有。」
「不喝了,睡吧!不早了。」
「你又喝酒來?我聞見酒氣了,燻死人!」
「今日不喝不成哇!我們把狗日的‘老保’的老窩兒給搗了!可惜……讓關志雄那個老狐狸跑他媽的了!」
他不由得又掐住了兩腮。唐生法和他女人說話的聲音一絲不漏地傳到地窖裡來,甚至那孩子吸吮母乳的吧唧聲也能聽見。唐生法大約剛剛喝罷慶祝攻克河西鎮的勝利酒,順路回到老窩來與孩子和女人歡聚。
「你抓人家關社長做啥嘛!」
「關社長!死不改悔的走資派!你還叫他社長!關社長!我抓住他……」
「他都垮臺了,還礙著你們啥事?」
「他媽的!這老狐狸又臭又硬!他‘亮’他媽的個球‘相’,竟敢‘亮’到‘老保’那邊!我不拔了這顆釘子……」
「氣也沒用——他給跑了!」
「能跑到臺灣去!?哼!」
「你想逮住他,又逮不著,猴急了吧?你今黑不該回來,該是連夜去查問,看他藏在誰家?」
「查個屁!不用查也知道,他肯定到保皇狗家藏起來了。」
「那不一定——」
「嘿嘿!聽口氣兒,好像你倒知道下落?」
「那也說不定。」
「在哪兒?」
「在咱家這廈屋裡。」
「淨說夢話!」
「在紅苕窖裡藏著。你下去逮去!」
「耍笑我哩!哎!你這婆娘……」
他聽見唐生法吹滅煤油燈的聲音,地窖口那個圓水泥蓋板沒有合嚴的縫隙透著的亮光消失了,燈滅了。脫衣服的窸窸窣窣的響聲。唐生法躺下身去時的一聲呻喚。他揉一揉掐得僵麻的臉腮,終於鬆了心,緩緩籲出聚壓在胸膛裡的悶氣,捂著嘴巴無聲地打個啞巴呵欠,想瞌睡了,幾乎折騰了大半夜了。那頭頂的廈屋的說話聲還是傳到地窖來,雖然細弱,仍然清晰——
「甭胡騷情……甭……」
「我早想你哩!想得很哩!」
「天知道你心裡想著誰!哄我……」
「別冤枉人噢!不論走到天南海北,我都想著你,還有咱的親蛋蛋娃。」
「我可不是瓜呆兒!村裡娃兒們唱說,‘造反隊,造反隊,公猴母猴一炕睡。’你和母猴睡來沒?」
「那是保皇狗侮蔑俺們造反派哩!你咋能當真?跟上他們瞎哄哄,亂叨叨。」
「你看看你那東西,軟不拉唧的!還說人家侮蔑你哩!」
「我半個多月沒回家……夜格黑間……跑羊了……」
「倒是跑馬了!你的羊跑到誰的大腿彎子去了?我早都知道!」
「盡瞎胡說……」
「你跟那個女政委,那個婊子,村裡都搖了鈴!你還哄我……」
「那是保皇狗給我造謠!」
他已經用指頭塞住了兩隻耳朵孔,再不想聽下去了。他已經半年沒有捱過自己老婆那溫熱的胸脯了。他受到這種炕頭枕邊的口角的刺激,心裡潮起一股燥熱。他閉了眼,塞實了耳孔,努力想這地窖,這是地窖而不是他和老婆的軟床,使自己的情緒漸趨平靜。他想到自己聽人說過的唐生法和造反司令部那個女政委的風流傳言,簡直跟真的一模一樣。甚至傳說,有一晚,一個造反隊員想吃鮮物,溜到農民的包穀地裡去掰棒子,一腳踩住個軟囊囊的東西,嚇得跳起來,用手電一照,唐生法和女政委光溜溜地摞在地上,身下鋪著一件舊軍衣。他現在蜷臥在唐司令和他女人睡覺的火炕旁邊不過五尺遠的淺淺的地窖裡,聽他們的房話,真是太難為情了。難為情不可躲避,他卻斷然料定,唐司令現在不會再去考慮抓他逮他的事,因為他無法向女人辯解那個傢伙為什麼會蔫軟……他已經很累了,心裡的危機剛一緩解,就感到累死了,瞌睡一下子襲上心來,靠著窖壁睡著了。
卜卜卜……卜卜卜……
他驚醒了,頭頂的水泥板蓋還在卜卜卜向。
他咳嗽一聲,示意他已聽見了,隨之就聽見她叫他:「上來吃飯。」蓋板揭掉了,地窖裡透進亮光來。哦!已經到了吃早飯的時辰了,他站起來,腰脊痠疼,掙著忍著爬上地窖來。
屋裡真亮啊!冬日溫柔的陽光灑在庭院的地面上,看一眼也能感到溫暖的滋味。他不由地舒展活動一下腰身,蜷臥太久的腰舒活了許多。廈屋的腳地上放著半盆溫水,冒著熱氣,他洗了手臉,看著方桌上已經擺好的飯菜,對她說:「還是讓我到地窖裡去吃飯。大白天,說不定有人來……」
「放心吃吧!」她說,「大門我關著。」
他放下心來,走到方桌旁坐下,端起碗來。熬煮得又稠又粘的包穀慘糊糊,香甜可口,有一股油膩膩的糧食本身的香味。一碟冰涼沁人的酸漬紅苕杆兒,綠茵茵的,調著紅豔豔的辣椒星沫兒,酸辣味長。竹篾編成的空心小籃裡,壘堆著三四個烤得焦黃酥脆的包穀面饃饃,似乎比白麵饃饃甚至比麵包還要香甜。他吃得很香,確是餓急了。
他轉過臉,看見女主人坐在炕邊上,懷裡摟著那個親蛋蛋娃。那孩子偎在她的解開了衣襟的胸脯上,吸吮著乳汁,兩隻腳還在不安生地亂蹬亂踏。她一任兒子吃奶,一任兒子用手抓那露出衣襟的肥實的乳房。她低頭看著兒子吃奶,一綹頭髮從鬢角垂吊下來,遮住了側對著他的半邊臉頰。他說:「你也吃飯呀。」
「我等會兒再吃。」她揚起頭來,寬厚地笑笑,問他說,「你夜個黑受罪了,那地害裡潮溼得很哩!」
「沒事兒。」他說,一邊抬起頭來,漫不經意地打量著她。她比他昨晚第一面見到時要年輕些,不會超過三十歲。她露出的胸脯皮膚很細很白。她的臉頰顯得乾燥,尤其是一雙手,手背和食指上炸開一個個黑色的小裂口。他想,她的手和臉要是稍微做一點保護,甭說香脂之類,即使有一點凡士林膏或者甘油,那手指就不會裂了,臉色就會滋潤柔和了。儘管這樣,她的模樣還是很好看的,一雙靈活的眼睛似乎總怕羞,顯得秀氣的直直的鼻子,使人可以想到她年少時一定很可愛。
「那牆上有一張生狗皮,鋪上可以隔潮氣。再下去時拿上,鋪著,能坐也能睡。」她說。
他往門扇後面的牆上瞅瞅,那兒確實掛著一張狗皮,純黑色,黑得油光閃亮,像一塊黑緞。他點點頭,笑著說:「有這樣的好褥子,享福了。」
「享什麼福哇!」她撇撇嘴。她撇嘴的樣子很好看,也很自然,顯示著她的真誠。她說,「那地窖溼溜溜的,站不起又躺不下,夠受罪咧!還享啥福!享‘豆腐’——」
街門響了!有人要來。
他緊張地站起,碗裡還剩下半碗糊糊沒有喝完,放下碗,就慌忙往方桌底下鑽。她擋住他,用嘴努努牆上。他記起了生狗皮。他從牆上拉下狗皮,回身走到方桌跟前,看見她已把孩子用被子圍在炕上,端起他喝剩的半碗包穀糝糊糊,擺出一副正在吃飯的架式,心裡不由顫了一下,就溜下地窖去。
他在地窖裡聽見有人走進屋來,尖尖的嗓音十分響亮。
「大白天把門關得嚴嚴的,做啥哩?」
「豬呀狗呀,鑽進院來亂攻亂拉……」
「噢!我還當是你在屋裡窩著……野漢!」
「你有老經驗了!你窩野漢窩慣了!我可沒那個本事!」
「這本事好學。你要願意,嫂子給你引個野漢子,比法法那貨漂亮多了!」
隨之是兩個女人暢快的笑聲。
「我的那個鬼,成天怕我拉野漢,一見我跟旁的男人說句話,他也起賊心。即就是七十歲的老柴禾棒子,他也不放心。」
「誰要你的臉蛋子長得那麼好看哩!」
「他成天賊頭賊腦地防著我。我說,我要是真心想拉野漢,你怎麼防也是防不住的,除非你用鐵鏈子把我的腿捆在炕邊上。他說那不行,還要我掙工分哩。他說要是能給我那個地方安一把鎖子就好了,鑰匙裝在他懷裡。我說,你甭安什麼鎖子,你把你的章子蓋上吧……」
倆人又是一陣瘋狂了的死笑。
他一把捂住嘴,差點忍俊不住,笑出聲來。
「說正經事兒吧!玉芹,借我些毛票兒,我要買一紮衛生紙……」
他靜靜地坐著。狗皮毛茸茸的,光溜溜的,暖柔柔的。這黑狗活著時肯定是一隻極漂亮的狗。它奔躍起來,黑色的皮毛一定會閃閃發光。它叫起來,聲音一定洪亮。它肯定是村子裡狗群的「領袖」……他現在無異於那只有閃亮的皮毛而丟失了生命活力的黑狗!
即使像這黑狗的命運,他也只是覺得自己好笑而不覺得難受或痛苦。
難受和痛苦是他剛剛被揪出來批判鬥爭的事,那時真是有十萬個為什麼結在心頭而一無答案。後來,劉少奇主席的名字打上了紅x,西北局第一書記劉瀾濤和陝西省委書記霍士廉被押到汽車上游遍西安東西南北四條大街,他的頂頭上司河口縣委楊書記和湯縣長也被打倒鬥臭了,反而全都想通全然沒有痛苦心情了。他們比他垮得更慘,因為他們比他官兒大,官兒越大地位越高,跌下來時響聲自然就越大,摔得也就越重越疼。他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公社社長,出了河西公社的轄區就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叫關志雄了,不出河西公社也不是所有人都認識他的黑方臉兒,大多鄉民只知道關社長而不清楚他的名字。他能不垮臺嗎?他能不狼狽嗎?他能不威風掃地嗎?這樣一比一照一想,他心裡那十萬個為什麼全都不釋自消了。
造反派們要他交待「三反」罪行他就把自己臭罵一頓。造反派們要他手敲銅鑼胸掛紙牌走村串巷去遊村,他就一個一個村子往過遊,銅鑼敲得像耍猴。造反派們要怎樣他就怎樣。這種日子雖然不大體面也不大好過,又畢竟也是一種日子,一種過法兒。事情壞就壞在那個「亮相」上頭。
「亮相」是戲裡演員出場後的一個動作名詞。《人民日報》的一篇社論借用了它,一下子普及到各個角落裡來。其實就是要被打倒的領導幹部表一表態,是謂「亮相」。他把那篇社論看了又看,讀了又讀,黑筆勾了,紅筆又圈,勾得圈得滿篇社論都是點點圈圈和槓槓道道,幾乎要倒背如流了,腦子裡卻愈來愈堅定:不敢「亮相」!千萬不敢!公社裡的兩派勢不兩立,自己「亮」到任何一派去,就會使另一派火上添油,必置自己於死地不結。他就拖著,繼續在那社論上頭下功夫,點點圈圈和槓槓道道已經把那篇社論塗得旁人無法辨認字跡。直到全縣三十二個公社的頭兒們大都「亮相」,他拖不下去了,就咬咬牙,終於豁出去了,寫下一張「亮相」大字報:
我要和聯合司令部的革命派一起執行捍衛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
關志雄某月某日
這下糟了,比他所能預料的還要糟糕。
「造」字號果然被激怒了。全縣三十二個公社的頭兒們大都「亮」到他們一邊了,小小的河西公社關志雄竟然敢於公開宣告站到「聯」字號一邊,氣得「造」字號的頭頭唐生法火冒三丈,親自帶領人馬來搗河西公社「聯」字號的老窩,來抓他這個頑冥不化的「黑手」。聲言要砸爛他的狗頭。要踩上千萬只腳。要他不投降就滅亡。要火燒水煮油煎活拔毛。要幹刀萬剮掏心扒肺斫指挖眼剝下皮來繃鼓鼓……
他在心裡怨恨《人民日報》那篇社論。他譏笑泡製社論的理論家鼠目寸光,連他都能預計到的後果而比他高明幾十倍的他們卻預計不到。他「亮相」的後果證明了他的預計的正確和他們的社論的破產。公社社長心目中神聖至上的黨報的聲音,也不過如此水平!
他無可奈何,坐在生狗皮上,昏昏睡過去了。
聽見她的坦然的叫聲,他睜開眼,地窖口有微弱的亮光,水泥蓋板已經揭掉了。他本打算合目睡覺了,儘管睡不著。白天幾次昏睡,打發過了一天,晚上倒沒瞌睡了,他就仄楞著身子,蜷臥在狗皮上,合目養神。她叫他,肯定有什麼事,或者有什麼話要說。天已黑了,冬夜很長,和她說說閒話拉拉家常,未嘗不是打發漫長的冬夜時光的一種辦法。他爬出地窖來。
孩子已經睡著了。她坐在炕邊的小凳上,懷裡抱著一隻夾板,夾板間夾著一隻厚厚的毛邊鞋底。她用一隻鐵錐在鞋底上戳一個眼兒,就把兩根穿著麻繩的大號長針對穿過去,兩隻手同時朝兩邊扯拉長長的麻繩,鞋底上就留下一個褐色的麻繩疙結。她納扎得很熟練,不慌不忙,間或把明光燦亮的錐尖在頭髮上擦一擦,麻繩穿過鞋底發出噝噝——噝噝的響聲,雖不很好聽,卻也使人頓然感到安靜和舒坦。他坐在方桌旁的木椅上,悠悠地吸著煙,看著她低頭納扎鞋底。
煙霧繚繞的眼前浮現出奶奶。一撮淺紅的麻絲吊在空中,奶奶抽下一根,加到手裡正在擰著的繩子裡,右手提起來,左手啪啦一下轉動麻繩下吊著的小撥架兒,手中那一束麻皮兒就擰成一條繩子。他常常坐在奶奶膝前,看那棗紅溜光的小撥架兒啪啦啦打轉,連同奶奶憂傷的吟唱一同擰進麻繩裡。可奶奶已經死了,是餓死的。這棗木撥架傳給媽媽,媽媽又啪啦啦轉著它擰著麻繩,用麻繩綴納布鞋鞋底。他是穿著這樣的布鞋走進朝鮮的。媽媽也老死了,三年已經過了,家鄉的沙土地上的那個小墓堆已長滿了蒿草。那隻棗木小撥架被姐姐拿去了,也還在擰著麻繩。他的妻子是紡織女工,用機器紡紗織布,再也不會使用那隻小撥架兒了。
那擰著奶奶媽媽姐姐憂傷的歌兒的棗紅撥架啊……
「今黑你甭下地窖去了。」她說。
「那……我……」他不知怎麼回答。
「今黑你睡炕上吧。」她平靜地說。
「不……我還是……到地窖去睡。」他顯得意料不及,有點慌亂。
「地窖太潮溼,呆的時間長了,會生風溼症的,腰腿要疼的。」
「不要緊。狗皮隔潮氣。」
「白天黑夜蜷窩在地窖裡,不行……」
「沒事兒……」
「你甭犟,落下腰腿病,日後不好治。」她的話很平靜,卻堅信不移,「被子我都暖好了,你再甭犟了。」
他一看,火炕上鋪著兩道被子。靠炕裡頭的棉被裡,那可愛的孩子已經睡得很香。炕邊鋪著的一條棉被,像是久置未用的半新的被子,很乾淨,大約是從櫃子裡剛剛取出來的。他猶豫了一陣,終於不好再拒絕了。
她繼續納扎鞋底,也不說話,許是生分,許是她生性不愛說話。他也不敢貿然問她什麼,這畢竟是他的頭號敵人唐生法的妻子。他悠悠吸著煙,心裡卻想,唐生法從東唐村殺出來,鬧到公社,不久就在縣上當起全縣「造反司令部」的副司令了,聲名赫赫。他的女人似乎與他沒有關係,住在昏暗的廈屋裡,就著煤油燈昏暗的燈光納扎鞋底,她至少對他來說還是一個謎。
「睡吧。」
她已經納扎完一隻鞋底,取下夾板,用剪刀剔剪了繩頭,把那佈滿褐色麻繩疙結的鞋底折了折,又用斧子鎮了鎮,就放到炕頭邊的那個笸籃裡,平靜地對他招呼說:「時候不早了,你在地窖裡窩蜷了一天一夜,早點歇息下。」
他吱吱唔唔應著,卻不動身站起來,他覺得難為情,怎麼好意思爬上她的火炕去呢!
她繃著臉兒,像對長輩人那樣自然,說著就脫了棉鞋,爬上炕,一口吹滅了火炕頭土盤欄臺上的煤油燈。廈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聽見她在黑暗裡窸窸窣窣的脫衣服的響聲和溜進被窩時的一聲解脫勞做的舒服的呻喚。
他藉著菸頭的火光走到炕邊,並且在心裡罵自己,她對他這樣信賴,自己反而忸怩,不是說明自己的正派,反倒顯出自己疑神疑鬼了。她很周到地考慮過一切,黑暗裡脫衣服,她和他都要方便些。他爬上炕,脫去棉衣棉褲,留下襯衣襯褲躺下了。
被窩裡好熱,熱得發燙,炕燒得好美呀!他的蜷窩太久的腰腿一挨著熱烘烘的火炕,不由得舒坦地呻喚了一聲。
真是不可思議。他,一個正兒八經的人民公社社長,現在和一個比他年輕近十歲的女社員睡在一個火炕上。她和孩子睡在炕那頭,他睡在炕的這頭,一顛一倒,正像鄉村裡的農民夫妻那樣睡覺。真是不可思議。
他一時無法入睡,不單是白天在地窖裡睡掉了瞌睡。他想,自己雖然有好多缺點和毛病,卻在男女關係問題上自認乾乾淨淨,梆正硬氣。他雖然也常與女同志和女幹部們開開玩笑,卻從來也沒有過任何不光明正大的行為。他十六歲從家鄉河南參軍,正好跟上到朝鮮和美國佬打仗,戰爭把一個貧苦的鄉村少年錘鍊成一個優秀的中國軍人。他是最後一批撤回祖國的,回來時兩腮已經掛滿黑森森的絡腮鬍須了,一個戰功赫赫的連長。嚴格的軍紀使他順利地通過了人生的青春期的騷動,歸來後在西安與一位紡織女工結合了,一個河南籍的漂亮姑娘,一個生活習慣完全吻同的不錯的老婆。無論在部隊或轉業地方當社長,人們可以任意評價他的功過和為人,獨獨沒有令上級領導也令一般人討厭的男女作風問題,這使他走到任何場合都很自豪。現在,他和一個女人一顛一倒睡在火炕上,如若傳出風聲,縱然長一萬張嘴也說不清白了。
「乖乖,吃奶!」
孩子吸吮乳汁的咂舌的聲音很響。尖利的北風在房脊屋簷上嘶叫。小廈屋暖融融的,木格窗戶外面掛著稻草簾子。門關死了。椽眼也用麥秸塞得實實的。淡淡的乳香和火炕的熱氣混合著,瀰漫在小廈屋裡。他感到一種誘惑。他的鼻孔癢癢,忍住了沒有打噴嚏。他閉上眼,努力把那種隱隱約約的誘惑揮斥開去,只要一進入睡眠,就什麼感覺什麼誘惑都不存在了。
他終於迷糊了。僅僅只是迷糊,而不是熟睡和酣眠。也不知迷迷糊糊睡了多少時辰,又被一陣響聲驚醒,嘩嘩嘩的水聲。他一時搞不清哪兒來的水聲。靈醒過來後,他就判斷出那是她在撒尿。他拉拉被頭矇住頭臉,企圖阻擋那種聲音,卻無濟於事,還是遮擋不住那很響的聲音。他的心裡毛躁起來,如果一伸手從炕下邊拉住她的胳膊,她大約會自然地鑽進他的被窩。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原也不是聖人,竟也產生這種淫邪的念頭。他終於控制住自己躍躍欲動的手腳,故意拉出鼾息聲,佯裝睡得很死,似乎什麼也不曾察覺。他的耳朵卻異常敏感,聽見她爬上炕來,黑暗中踩了他的腳,又鑽進靠牆的那條被窩裡去了。
西北風依舊在房簷和屋脊吹出哨子一樣的噝啦聲。窗上的稻草苫子也有風吹動的吱吱聲。熱尿的氣息漸漸散掉,屋裡依然是火炕熱烘烘的氣息,淡淡的乳香。
他努力使自己再度入眠,用數數兒來淨化心靈。他自己告誡自己:無論現在是黑幫是走資派或是劉少奇路線的罪人,組織上還沒有正式行文開除黨籍和撤銷他的社長職務,還是共產黨員,還是前志願軍偵察連連長,絕對不能和人家女人鑽到一條被筒裡去。這樣反覆告誡還真管用,他心頭潮起的那種騷亂漸漸平息了,終於又迷糊了。
一覺醒來,天已大亮,他爬起來,穿戴整齊,站在火炕下的腳地上,從廈屋門裡望出去,小院旁側的小灶房裡,傳來撲嗒撲嗒的風箱拉動的響聲,她正在燒鍋。他看著她隨著風箱扭動著的後背,不由地在心裡慨嘆:我到底還是拯救了自己的靈魂!
她說:「地窖裡又潮又悶,多難受。沒人來時,你就上來坐著;有人來了,你再下去。」
他確也不想再下到黑暗憋悶而又潮溼的地窖去,可屋裡總有人來,有人來借一隻木鬥或是一杆秤,有人純粹是抱著孩子來串門兒。她的女兒在老奶奶跟前玩膩了,不時跑回來,玩一陣,鬧一陣,又回奶奶家去了。他因此總也不得安生,出了地窖屁股沒坐穩,街門又響起來,慌慌亂亂又鑽進地窖去。
他索性就待在地窖裡,坐在生狗皮鋪墊上,靜靜地閉目養神。他努力抑制自己的瞌睡,以免到晚上又再度失眠,以免失眠時再聽到那熱尿在瓦盆裡衝擊出的嘩嘩嘩的響聲和聞見那股新鮮的尿臊氣味兒。
他回想朝鮮戰場那些親身經歷的往事:那冷炒麵就著雪團的滋味,那坑道里滴滴嗒嗒的永不止歇的滴水聲,那炮彈轟擊時迎面撲來的熱浪,那抱著衝鋒槍躍出戰壕時義無返顧的追擊,那撲倒在腳下的親愛的戰友的屍體……
他們的偵察連經歷了多少次驚心動魄的戰鬥啊!整個兩軍對壘的封鎖森嚴的戰場,他們偵察連的戰士卻幾乎無所不至,一次又一次摸到敵人的心腹裡,使敵人毀於一旦!哦!那個像姑娘一樣秀氣卻又沉靜勇敢出奇的「小江蘇蛋子」啊!那個像周倉一樣嫉惡如仇秉性剛強的「河北老虎」啊!那個純厚誠摯的「關中牛」啊!他們都長眠在那對國人陌生而對他熟悉如掌的異國山溝裡了!他們沒有像黃繼光或邱少雲那樣留下閃閃發光的名字,他們的名字只有他們的親人和他永難忘記。啊啊!那一次深入到敵人下巴底下的偵察,是損失最慘重的一次,偵察排犧牲了一半勇士,換來了那個結果……那就是戰爭!那就是革命!而眼前的這種摸不透吃不準跟不上的運動,算他媽的什麼熊革命啊!老子十六八歲的時候,已經是出入敵陣的老練的偵察老虎了,而眼前那些熊男女胳膊上挽一條紅袖章卻來壓老子的腦袋……
應該寫一本回憶錄了,早該寫了,那些淤塞在心口兒的戰友的血啊!他現在窩藏在這個類似戰場坑道的紅苕窖裡,既不能寫回憶戰爭出生入死的文字,也不能履行一個公社社長的職責;那些在戰場上硬練出來的偵察技能,卻派上用場了,敏捷地翻越障礙物,出其不意潛入敵人最意想不到的最危險也最安全的地方……晚上卻不得不聽人家一個年輕女人在瓦盆裡尿尿的聲音……他一陣想得壯懷激烈,一陣憂憤壓抑,一陣兒沮喪灰心,無論怎樣難捱,卻是排除了瞌睡的襲擾,又一個白天過去了!
喝罷湯,他沒有下地窖去。她已經在火炕上鋪好了被子,照例是兩條。有了昨晚的第一回,今晚似乎就成為自自然然的事了,不再覺得太難為情了,心裡的障礙早已倒塌了。她似乎也比昨晚隨便自然一些了,沒有吹災煤油燈,就脫下了厚重的棉褲,合著棉襖坐在火炕裡頭那條被子裡。他畢竟在地窖裡蜷曲得太久,渴望早點躺到熱烘烘的火炕上展一展痠麻的腰身,就不再忸怩。脫下了棉衣棉褲,躺下來。
煤油燈小小的火苗一閃一閃,小廈屋的炕牆上有一層昏黃的光亮。那小娃兒還沒睡著,從炕那頭的被窩爬過來,爬到他的枕頭旁邊停住了,瞪著一雙黑烏烏的圓眼珠兒辨認著他,似乎把他當作大大了。他支起身,想把小傢伙拖進自己的被窩。那小傢伙卻往後縮,不肯就服。他摟住他的頭,在那紅撲撲的臉蛋上親了一口,那溫熱的臉蛋和嘴巴上有一股幽幽的乳香味。他的太長的絡腮鬍須扎疼了他,小傢伙哇地一聲哭了。她咯咯咯笑著把兒子拽進懷裡,把奶頭塞進娃兒的嘴裡,吹滅了煤油燈,摟著孩子睡下了。
小廈屋驟然黑下來。老鼠立即出動了,桌上的什麼東西碰翻了,「咣噹」一聲響。
「你是個好人,好社長。」她在炕那頭說。
「你咋個知道我瞎我好呢?」他問。
「我聽村裡人說,你是個直槓人。」她說,像是和他拉家常,「人都說你好……你給俺村減了‘光榮糧’,老人碎娃都誇你實在。」
「唔……」他應著,喚起一件沉寂了的記憶。
他初到河西公社頭一年秋天,這個東唐村剛剛上任的支部書記為了顯示自己的政績,報「光榮糧」報得出格的高,他沒有表揚他的積極行為,反而壓縮了那個不切實際的數字。就是這麼件小事,她和東唐村的人至今念念不忘,直說他好啊直槓脾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