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一個……老農。」我撒謊。
「這個老農不錯呀!給年青幹部撐腰!」馬隊長興趣更濃更高了,「材料裡插上這一筆,教訓教訓那些老不識相的,硬佔著位子不讓給年青人,看這個老農風格多高!」
我心裡簡直哭笑不得。
「這個老農是誰?」馬隊長問。
「一個……老漢……不出名的……」我搪塞。
「啥名字?」他直截問。
「七……七爺……」我慌了,仍不敢說出名宇。
「哪個七爺?」
「就是那個七爺!田……」
「唔!田老七?田學厚?富農分子?」馬隊長忽地從炕上翻身坐起,眼瞪得雞蛋大,一連串的問話之後,他沉默了,氣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才沉吟著說:「怪道我覺得筆跡眼熟。春天,我在這兒的時候,叫他寫過破壞活動的交待材料!想不到……」
他很快變了臉,進屋時眼裡呈現的親熱的意思飛得精光,嚴肅地對我訓活:「什麼‘七爺’?富農分子!你怎麼能把敵人叫爺?階級覺悟跑到哪兒去咧?」
秘書套上鋼筆,合上記錄本,把椅子挪得離我遠一些。
「難得的反面教材!」馬隊長說,「嚴重的問題啊!敵人鑽進我們的心臟裡來了,還不嚴重!?」他很快做出決斷,立即打發秘書找公社劉主任和大隊田志德老漢,又叫他們把七爺傳來。他要親自抓這個「新動向」。
劉主任和田志德一進門,看見馬隊長的臉上正在颳風走雲,不知出了什麼事。田志德老漢立時擰住眉頭,預感不妙地站在一邊,瞧瞧馬隊長,又瞧瞧我。我給支書惹下了禍,難受地低下頭。
劉主任卻不在乎,故意嘻嘻哈哈和馬隊長逗笑:「纏馬,得今晌午沒給馬主任嘴上抹油?我看人家嘴噘臉吊……哈呀!」
「哼!甭胡嘻哈!」馬隊長嚴肅地警告,很得意地樣子,「你們等著看吧!」
「報告!」門外有人喊。
這是七爺的聲音。他站在門外,(按照規定的條律,面見大小幹部,必須先打報告)大概還不知道,我給他招來了怎樣的禍事!可憐的老人……
「進來!」馬隊長威嚴地命令。
七爺蹺上臺階,跨過門坎,站在門裡。他誰也不盯,既不驚慌,也不餡媚。
「你最近幹什麼?」馬隊長開始審問。
「擔稀糞。」七爺答,平靜而又坦然。
「有什麼破壞活動?」
七爺遲疑一下,似乎在想:有沒有必要回答這個可笑的問題。他輕輕說:「沒有。」
「狡賴!」馬隊長拍了一巴掌桌子。
「你儘可以去調查。」七爺仍然平靜而又坦然。
「我要你交待!」馬隊長說,「老實點!」
「……」七爺閉了嘴,不吭了。
馬隊長終於忍不住,把他手中的「贓證」——我的日記本——開啟,「啪」的一聲壓在桌子上:「這是誰寫的?」
七爺側過頭,溜一眼那些倒霉的紙條兒,揚起頭,盯著馬主任,說:「我寫的。」
「交待你的動機!」
「我看纏馬初上陣,手忙腳亂,給他提幾條生產建議!」
「你是什麼人,你也配提建議?」
這句話說得太欺人了!我的肝火不由得從心裡往上竄。看看七爺,他眉頭間的皺紋輕輕顫動一下,腮幫上咬起兩道硬梁,說:「我憑三隊吃飯,社員也靠三隊過日子,我怕三隊爛包!我是什麼人?我清白!配不配提建議?我倒忘咧……」
「胡說!你是狐狸給雞拜年!」
「……」七爺又閉上嘴,不吭了。
馬隊長更得意了,挖苦說:「沒見過,四類分子倒關心起集體來了?純粹是想籠絡人心!」
七爺仍然沉默著,咬得腮幫上又暴出一道梁來。他大概永遠也無法使馬隊長理解他的話,乾脆不吭,任你說什麼也不想分辯了。
「為了篡權,收買人心!」馬隊長再一次重複他的話,逼近七爺,對住臉問:「是不是?」
七爺微微揚起頭,盯著馬隊長的眼睛,不緊不慢,說:「人心,那是籠絡不來的。想籠絡人心的人,結果一個好人的心也籠絡不去;有的人不用籠絡,人心打也打不散!咋說呢?全看自個兒的德行……」
「放毒!」馬隊長的臉由黃變紅,又由紅變黃,受不了了,喊了起來,「你不甘心下臺,企圖篡權、復辟!」
「篡什麼權!篡纏馬那個小隊長的權?」七爺說,「太小哩!纏馬那個權確實太小哩!要篡,就篡大權,起碼像縣長……」
「你……」馬隊長臉上像捱了一鞋底兒,攥緊拳頭,簡直要動手了。
這當兒,劉主任拿著我的那個日記本,和田支書頭挨頭在一塊翻看。看著看著,他把本子輕輕合起,又放到桌子上,大約這才弄清了這場風波的根由。他站起來,面對盛怒的隊長,虛嘆著:「啊呀!想不到,實在想不到,一個富農分子,竟然會幹這種事!」他轉過身,又對七爺斥責說:「你怎麼敢和馬主任頂嘴?回去寫檢討,認真交待你的動機。」
七爺轉過身,出了門,走下石階。
劉主任給馬隊長圓場子:「馬主任,你今天一來就發現了這事,覺悟比我們高!這事,交給我們處理吧!嚴肅處理!」
「要給我狠狠地批!」馬主任也就此下臺階,「把情況向縣委寫出書面報告。」
「行呀!行呀!」劉主任點頭。
田支書卻苦喪著臉,為難地說:「這事,要是公佈到群眾當中,誰也不會批他!這算啥破壞活動嘛,是好事喀!」
「看看看!根子就紮在這兒!表現在敵人身上,根子紮在黨內!」馬隊長說,「春天對你路線教育了一來回,你總不見提高!我看你這思想,確實跟不上趟兒……」
劉主任又呼呼啦啦說:「馬副主任,甭費你的寶貴時間咧!這些人的問題,都交給我!以後再出問題,你尋我!老田,別吭咧!」
馬隊長一生氣,在我家的飯也不吃了,跟我連一句話都不屑再說。他大約就象老鼠鑽進蜂箱,蜜沒偷吃著,倒被蟄得鼻青臉腫……
劉主任和田支書去送馬隊長和秘書,我沒動彈。他們出了門,我一下躺在炕上,眼淚再也忍不住,流下來了。
難怪這幾年人都說:好人挨銬,瞎熊坐轎。田七爺從土改革命革到四清運動,在田莊真正是立下了汗馬功勞,臨了卻扣上了一頂富農分子帽子!志良叔是七爺手下的一員虎將,合作化培養起來的紮實隊長,四清運動打下臺,多年來三隊爛得一鍋粥!前年眾人硬把他舉出來,三隊的生產剛剛還了陽,今年春天又捱了整!志德叔四清時整了個半死,恓恓惶惶保留下來,如今也是運動一來就頭疼……我呢?才當了半年隊長,現在又出了「路線問題」……
我不想幹了!當著公社劉主任和田支書的面,把話說明,正好。
聽見街巷裡一陣汽車響,估計馬隊長起身回衙了,果然,劉主任和田支書回我的廈房。
田支書這陣無所顧忌,訴起難場,攤著兩手,牢騷滿腔:「劉主任,你說,我這支書咋當?馬隊長春天來,把田莊搗弄得亂咕咚咚,社員整天圍著我的屁股嗡嗡!把幾個隊的班子叫他戳得散裡散夥,我好容易才攏到一堆,今天一來又戳了一槓子!你回去和公社黨委商量一下,把我免了!我越幹越不會幹,也不敢幹咧!」他委屈得要哭出來。
「好啊!不想幹就撂!」劉主任挪揄說。他不給支書解釋,也不批評,隨隨便便:「撂吧!都撂套吧!幹革命原來還要受委屈呀?天!我明天也撂他媽的套了!我憑啥給馬二球賠笑臉!不當這主任,不受這份氣!」
田支書倒沒詞了,愣愣地瞧著這個領導者。
我一時摸不透劉主任話裡的意思,看看他正在生氣,儘管話說得豁達,眼睛迷不過人。我就把話嚥下。
劉主任轉過臉,問我:「小夥子,表揚話還沒涼下,耳光又捱上了——撐得住哇?」
我說不出話,眼淚又湧上來。
「想到撂套了吧?」劉主任說,「當幹部出力受氣又捱整!農村幹部又不掙工資,當這幹屁呢!去他媽的!憑我這一吊子,哪兒掙不來工分!」
我低下頭。他把我的想法全端出來,還說什麼呢?
劉主任點燃一支菸,噴出濃濃的一口,換了口氣,滿懷感情地說:
「從今天的事,你們想沒想一下那個田學厚?他為啥要寫紙條?要是一般思想不純淨的人,他下了臺,看見你田莊越爛,才越高興呢!他,看見三隊亂套了,出來補窟窿,這事,實在少有!論壓力,說委屈,我們誰比得他……」
劉主任停頓住了,眼白裡泛起一層粉紅的絲膜:「我和田老七最熟咧!俺倆一塊逃壯了,在三原一家軋花廠踏了三年軋花機子,村裡人都當我死了呢!解放了,我在俺村辦合作社,他在田莊辦,他比我本事強!他之所以沒抽調到鄉上去,是考慮田莊村大,工作複雜,需得一個強手兒!那頂帽子,憑啥給他扣上?俺倆逃壯了走了,他家裡沒勞力,忙時僱僱短工,收麥時,叫過幾個麥客,誰不清楚?怎麼能算僱長工?別說他不服,我也不服!我沒辦法給他解脫,只是想信,總有一天……」
田支書打斷劉主任的話:「那你還給馬主任答應,批鬥老七?」
劉主任釋然一笑,不屑地說:「讓他等著我給他寫報告吧!好好兒等去吧!」
田志德睜大眼睛;「你哄他?」
「對那個貨,不能多粘!越粘越麻煩!哄得他快點滾蛋,耳目清靜。」
田支書還不放心,囉囉嗦嗦:「那人家再追問這事?」
「你甭管,我應付。我耍他小子像耍猴!」劉主任說著,拍著老支書的肩膀,深情地說:「你看得對,誰在田莊批田老七,誰就要倒霉!」
田支書忽地也動了感情,惋惜地說:「俺倆在田莊搭手辦事多少年,我不知他啥人品嗎?好人!能幹人!他當支書,坐陣,穩得很哪!咱不是帥才!咱光能幹!現時叫我在田莊坐陣,我才知道我不是帥才……」
這當兒,門口走進一個人來,我一驚,實在想不到,竟是志良叔。
他的臉上很明顯地呈現著愧色,一進門就對劉主任說,「事情怪我……」
劉主任瞪起眼:「怎麼怪你?」
「我要是不撂套,七叔也不會寫紙條,哪來這場……」
「算了吧!夥計!誰想聽你的懺悔!」劉主任的脾氣真怪,性格生動極了,「回去吧!給老婆抱娃收雞蛋去吧!這兒是是非之地啊!」
我真替志良叔難為情,這劉主任咋是這樣給人做思想工作啊!全不象電影上演的:坐在樹下,正兒八經……
志良紅著臉,不好意思笑著:「你甭釀製我!劉主任!我來尋你,就是想說……要是社員同意,我……幹……」
實在出人意料!想到我和田支書到他家那一回,他的話說得多難聽啊!
劉主任哈哈一笑:「你不怕再挨挫嗎?」
田支書驚喜地笑著,說:「志良,你這算做啥?‘鬧本縣’嘛!」
「不!我今晌午聽說七叔寫紙條的事,連飯也吃不下!我對不住他的培養!他揹著黑鍋,想的啥?我掛著黨員的牌子,想的啥?愧心……」
「好了好了!」劉主任說,「這才算說了一句人話!」
劉主任哈哈一笑,感慨地說:「志德!還是人家老七厲害。你看嘛!志良不幹了,給你賭咒發誓不幹!我給人家做工作,也沒說服得下。老七捱了縣上馬主任一頓批評,志良跳起來上陣咧!你說,誰厲害?老七厲害?揹著黑鍋,還在田莊的事業裡,起著榜樣的影響的力量,厲害不厲害?」
田志德老漢笑了,說:「老劉,你看,經過七七四十九,一難又一難,志良上了陣,俺的班子又齊全咧!趁這機會你今黑給俺開個會,給大家鼓鼓勁兒……」
「好!」劉主任滿口答應,又悄聲說,「今黑,咱們先去看看老七。你們敢去不敢去?」
志良笑說:「我從不把他當富農看!在他家進進出出,家常便飯。你是公社的劉主任,你不怕落罪名,我們誰怕?」
志德老漢也笑了。我這時才看見,一直籠罩在他臉上的憂愁的神色,煙消雲散。我這才聽到他一聲乾脆的、充滿自信的調門:「走走走!咱幾個人一搭走!」
1979.8小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