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她深情地問,心想,我比你清楚多了!
「他媽媽也好。」女兒說。
「你知道?」她急切地問,吳康找了個什麼樣的女人呢?
「他給我說的。」女兒驕矜地說,「他爸下放到陝南,落腳在一個山溝的生產隊裡勞動改造,公社安排讓團支部書記暗暗監視他的舉動。團支書是縣上有名的模範團支書,很厲害,管他管得可嚴了,整天冷著臉,生怕他幹出殺人放火,破壞集體的事兒來,自己也搞得很緊張。半年過去了,沒見這個右派學生胡作非為,倒是看見他把長頭髮剃了,象當地農民一樣,光頭上纏著一條藍布帕子。團支書有點洩氣,上級忠告她說,這些右派,表面上最會裝相,別看整天不說話,肚裡的黑墨水翻浪哩!她再也不敢鬆懈鬥志和敵情觀念了。有一天,團支書猛然發現,右派學生正蹲在牆角燒字紙。銷贓滅證!好大膽!她氣得立時火氣直冒,跑到跟前,一把把他推開,從火堆裡搶出尚未燒盡的材料來。她連拍帶打,撲滅了火,坐在地上看起來。看著看著,團支書流下眼淚來了,最後竟然罵起來了……」
「怎麼回事?」劉蘭芝聽得入神,迫不及待地問。
「哪裡是什麼贓證!」女兒說著笑起來,「是他在大學的一個女同學寫給他的戀愛信,情書!」
「啊……」劉蘭芝倒抽一口氣,神色都痴了,心情很緊張,趕緊側過臉去。
「團支書此後再不對他吹鬍子瞪眼了,提出要和他結婚。」
「啊……團支書是個女的?」
「男的還能……嘿嘿嘿……」
「這麼快?」
「哪能!他不答應,倒嚇壞了。說他今生再不結婚了!」
「那後來怎麼……」
「團支書一心不改!對他越來越好。為這事,她被撤銷了團支書職務,開除團籍。」
「啊!」
「你‘啊’什麼呀!」女兒說完這段傳奇式的婚事,看著母親驚奇而又緊張的神色,鄭重地評價說,「這個鄉村姑娘,比那個女大學生值錢!」
「你說什麼?」劉蘭芝感到女兒的話象針一樣刺進她的心裡來了。
「她比她,值——錢!」女兒又重複說。
「唔……」劉蘭芝的心顫顫地發疼了。
「人家團支書說,她是從那個女大學生的信裡,才真正認識了他,不是右派是好人!」
「你去……收拾……桌子吧!」劉蘭芝胸膛裡憋得透不過氣來,趕緊把女兒支使開了。她再也經不住女兒一句更尖刻的話了。
女兒開始收拾桌子上的東西。那吳康的兒子吳南,從桌子上拿起正在讀著的書本,舉在空中,眼睛一直不離書頁。女兒抹淨桌面,那小子還舉著書呆呆地看著。女兒嗔怪地從他手中奪過書,又輕輕地攤開在桌子上,嫵媚地笑一笑,跑回灶房來。劉蘭芝急忙把探出房門的身子收回來。
女兒把菜全部端到桌子上去了,劉蘭芝無所事事,在灶房裡空撩亂著。她覺得沒有勇氣再坐到小夥子旁邊,對視他的眼睛。
「大娘,你也一塊兒來吃。」吳南站在灶房門口,拘謹地笑著。
「好……好……」劉蘭芝強裝笑容,慌亂地支吾說。
「叔叔呢?」
「沒下班!」她說,此刻提起她的丈夫,心裡特別齷齪。
「那咱們等等,叔叔回來了一塊吃。」
「不等!」劉蘭芝斷然說,「他今天開會,吃集體灶。」他不回來好。要是他回來了,知道女兒的物件是吳康的兒子,這個場面將會多麼尷尬!
三個人坐定,動起筷子。
吳康的兒子吳南,坐在劉蘭芝旁邊,大大方方提著筷子,暢暢快快吃著。連吃飯也象他爸爸吳康!吳康跟她頭一回去見老裁縫的時候,吃著爸爸親手做的飯菜,也是這種暢快樣兒。從頭吃到尾,筷子連一次也沒放下!回學校的路上,她和他說笑,笑他是鄉下佬,餓狼!他聽了反而哈哈大笑,頑皮地說:「好東西都叫城裡人吃咧!鄉下人逮住城裡人的便宜,客氣才是傻熊!」她聽著,笑得腰都直不起來……
女兒吃著,不甘寂寞,對媽媽心不在焉的樣子大概很不理解,插話說:「他爸平反了。」
「噢!」劉蘭芝應著,關心地問,「工作安排了沒有?在哪個單位?」
「歷史研究所。」吳南迴答說。
「好,和他的專業對口。」劉蘭芝說。
吳南輕輕一笑,說:「開頭,所裡有位領導不同意俺爸去。這個人是我爸的同學,反右中整過我爸,他怕我爸找他的事兒。」
劉蘭芝不由地噓了一口氣,這個整過吳康的同學,她當然明白是誰了。生活對他們三個人開了一個多麼認真、多麼嚴峻的玩笑……可是,劉劍怎麼一直沒有和她談及此事呢?
「真壞!」女兒氣憤地罵。
「其實,我爸哪有心思去想這些事!」吳南說,「他只是急著想有一個安靜的環境,還想成點事。他過了五十歲了,只怕想做的事做不完……」
「他爸的兩本史學專論,出版社已經定稿了。」女兒欽佩地炫耀說,「七十萬字。」
「是嗎?」劉蘭芝著實吃驚了。吳康下放以後,她和他的資訊完全斷絕,她能想到他肯定受了許多磨難,卻想不到他竟然還在寫史學論文。自己早已心死如灰,只安於完成中學歷史教學的任務了。她驚異地問,「他在農村幾十年,還沒丟棄對歷史的愛好?」
「他丟不下,還叫我也讀史書,給我媽講歷史故事,我們家成了歷史研究所了。」吳南笑著,風趣地說:「一九六三年,上級安排他當中學教師,他又寫起了書。文化大革命中,成了他的反黨罪行,被打斷了一條胳膊,押送回家。當天晚上,他叫我把筆紙取出來。我以為他要寫交待材料,沒料到他說,來,從頭開始。又寫起書來!」
劉蘭芝的腦海裡,展開一幅這樣的圖畫:
青青的山坡下,淙淙的泉水邊,一幢稻草苫頂的農舍前,青石桌旁圍坐著吳康和他的妻子兒女,聽他講述千百年前的歷史往事,半圓的月亮貼在山頂的天上……
「不說了,不說了!」女兒說,「吳南,把你那張全家福照片拿出來,讓我媽認認你的雙親。」
吳南順從地從提包裡取出一本日記本本,翻出一張照片,遞給劉蘭芝。
劉蘭芝把照片接過來,手微微抖著,一時不敢把照片放到眼前來……那個她曾經與之山盟海誓的戀人,現在是什麼樣子呢?
一雙嚴峻的眼睛刺向劉蘭芝,象兩把利劍!那脫光了頭髮的前額,更加顯得突出面蘊藏豐富。微微向下撇著的左嘴角,有一道深深的皺摺,一直勾到下巴後面去,顯示著倔強,堅毅和頑強,這就是吳康!
坐在吳康旁邊的是一位陝南農村裝束的婦女,眼神安詳而又莊重。這就是從她給吳康的那許多情書裡認識了吳康的那個團支書!她佔據了劉蘭芝的位置,那麼有理氣長……
女兒不時瞧瞧吳南,吳南謙和地笑著。女兒又瞧瞧媽媽,有一種對幸福的乞求,渴望媽媽對她和她的戀人說些祝福的話……
「你們還年輕……」劉蘭芝說不順暢,結結巴巴,「像你……吳伯伯……那樣做人……這是最珍貴的……」
女兒果然心滿意足地笑了。
吳南莊重地點點頭,也幸福地笑著。
劉蘭芝卻更苦楚了。這一雙年輕人,看來已經完滿地鑄成他們幸福的基礎了!可是,她將怎樣面對吳康?面對那個從她給吳康的信裡認識了吳康而義無反顧地結成生死之戀的陝南勞動婦女?她和劉劍投在吳康心靈上的陰影,一旦為孩子們所了知,她……
孩子們告辭了,要回學校去。他們就在她和吳康讀過書的那所古老的大學歷史系學習。她不強作挽留,讓他們去吧!
劉蘭芝站在殘雪未融的地面上,望著兩個孩子的背影在樓房的轉角處消失,回過身來,怎麼也抑制不住感情的潮水了。她緩緩走上樓梯,腳步十分沉重……
1980.3西蔣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