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邊

兩個月後,他們又在河邊圓盤壩上相會了。

老九推著車子,剛到壩頭,就瞧見了坐在水邊的老八的胖胖的臉,禿腦門,「你……」

「哈,我猜你還會來!」老八說,「我已經等你幾天了。」

老九給老八訴苦。他經過申請,算是被批准進了三結合試驗小組,研製一種滅草劑。他在三結合小組的處境是:監督改造。不管別人用什麼眼光盯他,用怎樣令人難堪的口氣和他說話,他都不計較。只要能穿上白褂子,能摸到那光滑的器皿,能嗅到酒精燃燒的氣味兒,他什麼寵辱都忘了!三結合小組的幾位小青年倒是很尊重他,雖則對試驗一無所知,可態度挺好,求知慾很強,也很勤快。他和他們相處得極好,試驗雖不十分順利,勁頭可都越來越大。不料,「‘法家們’說,還是老臭說了算!老臭改造了工人!復辟回潮了!」老九說,「這樣,‘法家們’的掃帚又把我掃到這兒來了!」

「殊途同歸!」老人說,「我給廠裡掃地、餵豬,幫大師傅擔水、洗鍋,都不行!說咱是‘故作姿態,臥薪嚐膽,企圖收買人心,復辟!’下令炊事班不准我進灶房,也不許餵食堂的豬,……」

「好啦!現在只有坐著等死!」老九說,隨之悄悄拉拉老八的胳膊,「那個老漢聽咱倆說話呢!」

老八一回頭,可不是,那老漢一手扶著籠,一手摸著石頭,側著頭,聽這邊倆人說話,看見倆人盯他,立時轉過頭,又拾起來。

「他聽見也好,不會怪咱不務正業了!」老八說。

兩人默默坐在河邊。老八是個生性不安靜的老活潑,看著鬱鬱寡歡的老九,順口說一兩句挖苦話,逗得老九笑一笑。

「走!逗逗這老漢去!」老人笑著說,「我非和他交上朋友不可!」

老九跟著老八,又來到老漢靠坐著的柳樹旁。

「老兄,能不能給搞點水喝?」老八嘻嘻說。

老漢瞧一眼老八,又瞧一眼老九,眼裡掠過一絲善意的譏刺:「釣魚釣下功勞了!」他無可奈何似地站起來,順著大堤走上去,不遠處,有一個磚砌的小獨瓦房,那是防汛時夜間值班用的。

老九愣愣地看一眼老八,老八卻頑皮地一笑:「跟上!」說著,往老漢的小獨房走去。

老漢一隻手提著一口小鐵鍋,一隻胳膊下夾著一捆幹樹枝,走出門,放下鍋,看了老八、老九一眼,轉過身,把門板合上,「吭哧」一聲扣上鐵鎖,又朝柳樹下走去。

老八撲閃撲閃眼皮,示意老九:再跟上。

老漢在石壩上的三個石頭上支起小鐵鍋,順手扒抓了一堆乾草、樹葉,點著了火,一股青煙呼呼冒上來,燃著的樹枝噼啪響著。

雖則倔,老漢的行動卻完全證明了他的好心腸。老九忍不住說:「大叔,貴姓啊?」

老漢一聽叫他,不安地搖搖頭,看看這個老實巴交的知識分子,連忙分辯說:「不敢不敢!叫我劉老大(音惰)!老大!」

「老大,家裡有什麼人?」老八誠懇地、小心謹慎地問。

老漢突然扔下樹枝,拾起擔籠:「你自個燒吧!」說著走下堤壩。

老八掃興了,他說他從沒見過這樣難搭話的倔老頭兒!他說他在廠裡當副廠長的時候,負責後勤,什麼脾氣的人沒接觸過!包括工人當中個別同志的蠻歪老婆,他也有辦法叫她們對男人親熱起來。他承認今天的失敗,自我解嘲說:「咬住不開口,神仙難下手!」

老九卻雙手掬著膝頭,瞧著烈火一樣的陽光下,曬得燙腳的沙灘上,老漢彎著腰,從沉積的沙石堆裡,摳出一個個石頭,裝進籠裡,眼裡無端起湧出一包淚水來……

這一天後晌,一陣突如其來的暴雨傾盆而下,烏雲壓到河面上,閃電抽打著沙灘……

老八和老九拔了釣竿兒,爬上河堤,朝防洪小房跑去。

老漢站在小房門口,焦急地向他們招手,趕快把他倆讓進小屋。

兩人甩著手上臉上的雨水,相對一看,又看著老漢,心裡一熱,這是個外涼內熱的好心腸人啊!

就在他倆剛剛坐在小炕邊上的時光,老漢卻從牆上的木橛上取下稻草編織的蓑衣,赤著腳,頭上頂著一頂破草帽,走出房去。倆人看著老漢在雷鳴電閃、瓢潑大雨中,一步一步走到那棵柳樹下站住了。

「監視洪水吧?」老八問。

「不會。你不看就頭頂上一塊雲,哪會漲水?」老九說。

「那,又是躲我們。」老八說,「這象話嗎?」

老九走出房去,老八跟了出來,一直走到柳樹下。

「你們——」老漢吃驚地盯著兩個客人。

「我們在屋裡,倒叫你淋雨!」老八說,「這象什麼話?」

「我有蓑衣!」老漢狠狠地解釋。

「你不進去,我們也不進去!」老九說。

「嗯……好!」老漢沉吟一下,終於下了決心,「進!咱都進!」

三個人一前一後進到小房裡,老漢畏怯地坐在門口一隻用樹根砍削成的木墩上,低著頭,掏著煙包的手在微微顫抖。

老九的感情好象很脆弱,顫著聲問:「老人家,你為什麼老躲我們?」

老漢遲遲疑疑地說:「我怕給你們惹麻煩!」

「咋哩?」老八問。

「我不能和你們在一搭!」老漢聲音低了,手顫得把煙沫兒抖落到地上。

「為什麼?」老九問。

「我是敵人——地主分子!」老漢終於說。

「啊!」老九不由地一驚,實在料想不到啊!看看老八,胖胖的臉上也滿是驚慌和疑慮,半天對不上話來。

「要是好事的人反映到你們單位,會給你倆惹麻煩!」老漢委婉地說,「你們也是被難之人……」

可憐的李玉,在這種場合下,簡直不知如何是好了。地主分子,這是敵人,一點不含糊,儘管他目前被當作臭知識分子整得要死不活,可這點階級覺悟還是有的。

老八說話的警惕性也明顯地提高了:「唔!難道讓你在這兒壘石壩,是改造呀!」末了,他隨隨便便問:「幾年了?」

「十年!整整十年!」老漢反倒抬起頭來,一掃畏怯的神色,「自打我和社員把這條河堤修起來,圍進了五百多畝灘地,缺糧隊變成了餘糧隊,我就戴上了地主分子的帽子,成了人民的罪人!」

「那你以前——」老九急忙問。

「我打土改到‘社教’,幹部沒離身,農會主任,農業社社長,大隊党支書!」老漢說,「社教運動一完,給我訂了地主分子。我記得清清楚楚,我家十四五畝地,我爸得絞腸痧死了以後,我爺七十多了,做不了活兒,我媽引著我姊妹兄弟五個,我頂大,十四歲,跟著我媽做莊稼。大忙時,僱上幾個‘麥客’割麥,就這,說我僱工剝削……」

老九忍不住問:「你為啥不向上級反映?」

「反映過,不頂啥!」老漢說,「反映到哪,材料原路退回來。反映一回,挨一回鬥爭:不服法管!翻案!差點進了磚瓦窯(監獄)!」

「你,可是苦了!」老八失去了警惕性兒,同情地說。

「我吃苦,沒啥!連累的親戚朋友……」老漢難受地說,「我女人一氣之下,起不了床,沒出一年,死咧!大兒子剛訂下個媳婦,人家退婚了。娃三十多歲了,還尋不下個人。掏一千多塊錢從山裡辦了個人,回來沒過半年又跑咧!二兒子一看他哥的光景,好壞進了人家的門……我,唉……」老漢說不下去了。

李玉和老八,陷入深深的沉默裡。

嘩嘩嘩的大雨,猛烈地衝刷著白楊和柳樹濃密的葉子,啪啪直響,稻田和玉米林裡濛濛一片白霧,發出巨大的又像是遙遠的海潮一般的轟鳴。

「我不是地主分子!我是共產黨員!」老漢說著,從木墩上立起,神情莊重極了。他走到小炕邊,從炕頭上的土窯窩裡取出一個小木匣,抱在懷裡。

老九和老八看見,這是一隻十分粗糙的木匣,木板是用斧子劈出來的,根本未用創子推光。匣蓋上,畫著一個象徵著鐮刀和錘子的拙笨的圖案,染著淡淡的紅色。兩人疑惑不解。

「這是我的黨費!」老漢慢慢拉開匣蓋,露出一紮捆得整整齊齊的人民幣和一堆硬幣,「夏天,我在柳林裡拾蟬殼兒,到小鎮藥鋪裡賣了,月月按時交。」

老九一把抱過那隻小木匣,眼淚嘩地一下湧出來,一滴一滴,滴在那一捆紙幣上和一摞摞硬幣上。

老八雙手緊緊抓住老漢粗硬的手掌,胖胖的臉上抽搐著,眼淚也流下來了。

老漢卻不哭,一字一板,從那長滿短鬍鬚的嘴裡迸出深沉的話來:「我自解放見了黨,就跟黨走,聽黨的話!黨叫搞互助組咱帶頭互助;黨叫辦農業社咱就辦農業社,我把瓦房騰出來給社裡作飼養室;黨叫大辦農業,我就領社員下河治灘……我對黨沒二心!」老漢緊蹙雙眉,痛苦萬般,「我活著是黨的人,死了還是黨的……」

老八和老九,被同樣的問題苦惱著,無法回答老漢積聚在心頭十年多的疑難,默然相向……

雨住了,烏雲不散,老八和老九走出小獨房,心事重重的地順著河堤走去。

這倆人,從此再沒到小河邊上來過,老大老漢想念起他們來了。

又一年的春天來了。不知不覺中,堤壩上,河邊淤泥裡,春草繡成團兒了。楊柳發芽,麥苗返青,春天給自然界帶來了繁榮,可給老大老漢帶來的是難以減輕的痛苦,他整天心事重重的,發狠地拾石頭,壘堤壩。

這一天,老漢正挑起一擔石頭,從沙灘朝石壩走來,猛然聽見一陣腳踏車鏈條的響聲,抬起頭,老八和老九正站在壩頭上,衝著他和善地笑著。老漢心裡一熱,腳下加快了。上了石壩,他扔下挑擔兒,拉著他倆的手,朝小瓦房走去。

因為客人的到來,老漢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攏起腳底的柴草、雜物,用自扎的掃帚掃了地,嘴裡嘟噥著:「真想你倆哩!」

老漢扔下掃帚,一抬頭,卻見倆朋友背對著他,面朝牆壁,呆呆地站著,那兒牆上,掛著周總理的遺像。當他倆轉過身來,老漢看見他們的眼眶裡閃著淚花,他再也忍不住,抱住兩個朋友的肩膀,哭出聲來了。

三個人坐定,揩乾了眼淚,相對無言,默默地坐著。

李玉忽然提議說:「給總理獻個花兒吧,咱們栽活花。」

「好!」老八說。

「我怎想不到呢!」老漢拍著自己的腦袋,「還是你們知識人……」

三個人出了門,在初春的河灘上,在初發的春草裡尋找。老八回來了,捧著一株血紅的小花,花朵不過豆粒大。老九回來了,雙手掬著一株小白花,頂端只開了一朵,有指甲蓋兒大,婷婷玉立。老大老漢回來了,雙手握著一撮帶著泥上的麥苗。三個人把無名的野花和麥苗栽進小盆裡,端放在周總理的遺像下。

夕陽如血,染紅了柳樹和楊樹的枝梢。三個朋友,促膝而坐,暢談起來。

夜幕籠罩了山塬和河灘,小瓦房裡響著深沉的聲音……

月亮升起來,滿天星斗,憤怒的聲音從小瓦房衝出來……

月亮落下去,河灘又被黑夜籠罩了,激昂的聲音像小河的春汛爆發……

一縷曙光終於從山頂上冒出來……

春天是明媚的,小河邊的春天更迷人。一川墨綠的麥苗給人以無限的生機,楊柳綻出一片片鵝黃小葉,兩道長堤像兩條黃色的綢帶緊緊嵌在小河邊上。

老八和老九,簡直被小河美麗的春色陶醉了。

老遠,他們就看見,在他們釣魚的圓盤壩上,坐著黑壓壓一片男女社員,有人站在人堆裡講話,那聲音好耳熟,可不就是老大老漢!他倆剛巧走得近了,會也散了,社員們一齊下到稻田裡,扎翻起稻地來。

「老大!」李玉忍不住喊。

「老大!」老八揚起胳膊,掄著。

三個人對面跑去,在河堤上抱住了,拍著、搖著、問著、笑著。

正在地裡幹活的社員,看著這三個人親熱的樣子,迷惑不解,有人奇怪地大聲問:「你倆人咋把咱支書叫老大哩?」

老漢笑著,對倆朋友說:「現時不能叫老大羅!平了反了!」

兩人盯著老漢,像是問:平反連名號也平啊?

「在我那門子裡,我為五。」老漢哈哈笑著,「你們不是老八、老九地叫嗎?按這排行,我那陣兒算老大嘛!」

兩朋友聽了,恍然大悟,又一齊拉著老漢的手,拍著老漢的肩膀,搖著、抖著、笑著。

1979.3小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