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記

「什麼事啊?」程科長事務式地問。

廣生剛開口談到石頭合同的事,程科長笑了笑,那笑也是陰冷的:「你們的石頭泥沙含量過大,不合格!工程上不能用。」

廣生說:「你當初親自去看過的……」

「你們的羅子粗!」

志科陪著笑臉說;「質量不合適,我們回去再改進。你看,咱們有不好的地方,你儘管說。咱山裡農民,沒經過世面……」

「國家工程質量要緊!誰家石頭合格就採買誰家的。不要亂拉、亂扯!」程科長說。

「俺的羅子和東村的羅子,都是公社綜合廠做的,型號一致,粗細一樣喀!」廣生說,「這事這樣弄,影響不好……」

「有什麼不好影響?」程科長瞪起眼,「我們要的是石頭的質量!」

廣生再也忍不住了!瞧著那張扁平臉,他不由得火起,冷笑著說:「同是一條河邊的石頭,東村和西村連畔,又用一個型號的羅,俺西村的石頭不合格,東村的石頭就合格……」

「那沒有辦法!」程科長也冷笑著說。

「怕是我們西村的大米、楊樹,沒有東村的來得順手吧!」廣生終於把這一口窩囊氣放出來。

程科長的扁平臉一動,眉毛又輕輕一彈,拉下極難看的臉色:「你……誣衊。」

「我今年活到四十八,倒想誣衊你程科長來?」廣生氣極的說,「共產黨員,不能說昧心話,也不能吃昧心食!」

「誣衊!」程科長重複一句,嗓音也提高了,「再說也沒用!你們的石頭不合格!」

「那是小事!」廣生點著了旱菸,冷靜中顯示著某種威嚴,斜眼瞧著程科長,聲音中流露出輕蔑和挖苦的音調,「你能當科長,工資大概不會太少;看你的年歲,兒女也該有工作的了;愛人大概也掙工資;想來你的生活不太差吧?你從俺農民碗裡搶飯吃,好意思嗎?吃到肚裡好消化嗎?」

那張扁平臉皮固然厚,終究招架不住廣生辛辣話語的進攻,開始變得臊紅了,血湧在細嫩的脖頸上,鼻樑上泌出細密的油汗。雖然又說了一次「你誣衊!」口氣卻硬不起來了,到底是吃人嘴軟喀!

「我誣衊你?太便宜你了!」廣生說,「明給你說,我要告你!」

「隨你的便!」程科長口氣裝得很硬。

「你自個佔便宜,又拿國家錢財送人情!」廣生說,「你把俺農村幹部往瞎教呢!我能饒你?」

「隨便!告去!我等著!」

「好!你等著!我把這場官司打不贏,我這共產黨員白當咧!」

出了程科長的門,下了樓,來到黨委辦公樓,辦公室裡,一位中年女同志接待了這兩位農民。

「你們有啥事?」女同志是本地人,本地口音。

「找你們廠長,反映問題……」

「廠長開會。」女同志說,「你談談,我接待。」

廣生想,也好。就從頭到尾,根根梢梢談起來,說了沒有兩分鐘,女同志習慣地看看手錶,說:

「你有沒有書面材料?」

「有!」廣生從腰裡掏出裝在信封裡的材料。

「那好。」女同志接過材料說,「我負責給你呈送上去,你們回去,等著這兒的迴音。」說罷,動手在檔案盒裡翻尋什麼東西,一副忙的樣子。

「那……就這樣!」廣生說著就告辭了。

走在廠區的水泥路面上,志科一副沒精打采的沮喪神氣:「打贏這場官司能咋!反正石頭合同完蛋咧!副業收入完畢咧!」

「先把道理擺順!」廣生執拗地說,「小夥子,咱糊里糊塗弄下去,將來給社員咋交代?」

倆人走著,出了大門,回頭瞧瞧那一層一層明光閃亮的玻璃窗子,那窗上遮陽的藍色布簾,眼光又留在程科長的窗戶上,廣生心裡很不是滋味,坐在這樣漂亮的大樓裡辦公的人,不全是操心國家事情的喀!

整整等了十天,沒見一絲音訊。

廣生給志科說:「咱倆明天再去!」

「你一個人去,路熟咧!」志科沒有興趣,「反正打贏打不贏,副業沒門咧!」

「我說,先甭喪氣,靠組織解決問題!」廣生聽出志科的意思,是怨他上次去和程科長談完了,合同沒門兒了。年輕小夥子這麼不相信組織,他和他是受了不同教育和不同影響的兩代人。他故意表現出信心十足:「走!靠工廠組織處理,我不信廠黨委管不住那個扁臉科長!」

志科仍然不信任地笑笑。

「事情是你經手的,人家問起來,得由你說。」廣生說。

志科勉強應允。倆隊長又來到廠黨委辦公室,找見了那位中年女同志。她開口就說:「廠長批示,叫交黨委會研究。」

「黨委啥時候開會?」廣生問。

「說不定。你回去等著,甭急。」

再坐也沒話可說,倆隊長又回到河灣西村。

生旺趕到廣生家,急不可待地問:「咋樣?」

「等著!」廣生說,「再等它十天。」

「再等十天,人家在東村把石頭就拉夠了!」生旺說,「你知道不?東村給串臉胡司機伐了七棵大楊樹,一棵才收八塊錢,跟白送一樣……」

廣生只顧悶著吃煙,說不出一句話,醜惡的交易,深深地傷害著一個老共產黨員的心!合作化那年入了黨,他受的是黨的嚴格的思想教育。四清運動被整下臺,他精神里形成的信念和素質難能改易。平反後,他重新當了隊長,仍然按固有的素質行事,想不到在現在變化了的環境中,幹工作竟是如此困難!他又不甘屈服,憋著氣,憋著勁,要把這個道理擺順,給年輕的隊長拿出活的樣子來。

又等了十天,廣生拉著志科,又推開了廠黨委辦公室的門,瞧見了那位中年女同志。

「黨委研究了沒?」廣生問。

「研究了。」中年女同志說,「廠長親自和程科長談了話。」

「咋辦呢?」

「說讓我給你們解釋一下,生產隊的副業要考慮,國家工程的質量也要考慮……」女同志說。

「回!快回!」志科聽到這兒,就對廣生氣沖沖地說,「等了二十天,還是咱的石頭不合格!」

「甭急!」廣生說著,又問女同志,「沒見廠裡去人到我們那兒瞭解嘛!」

「黨委忙得……大事都辦不完……」

「這是小事?」

「在你們隊裡,是大事。在廠裡,比起來……」

廣生的心裡很難受,他急促地說:「我想見見廠長……」

「廠長讓我給你解釋……」

「我想和他親自談談!」

「他忙。」女同志說,有點不耐煩,「大小事都找廠長,得多少廠長呀!」

廣生再也反不上話,他退出門來。

「這下……死心了吧?」志科說,「我早就……」

「死心!我饒不了他!」廣生氣哼哼地走出廠大門的時候,說,「上省紀律檢查委員會!」

「啊呀!廣生叔,你真是個咬透鐵鍁!」志科笑著說。

「這是逼上梁山!」廣生也笑了,勁頭更足,「我想,黨紀容不得程科長的這號作風!」

倆人正走著,聽見後面有人喊:「等等!劉廣生同志!」回頭一看,辦公室那位中年女同志快步走來了。倆人收住腳步。

「呂廠長叫你倆去!」中年女同志走上來說。

廣生和志科相對一盯,愣著。

女同志告訴他倆,說公社打來電話,河灣西村的農民睡到汽車底下了……把程科長圍住不放……

廣生吃了一驚,自己不在家,怎麼出了這個冷禍!

「呂廠長通知了保衛科長,倆人等著你呢!快,吉普車在院子等著!」

「不是說呂廠長忙嗎?」志科問,「現在倒有時間了!」

女同志白了志科一眼,沒有說話。

呂廠長把廣生和志科拉著坐在他的兩邊,親切地又是抱怨地說:「你咋搞的喲!讓你的社員墊我的汽車軲轆!隊長同志?」

聽見這樣親切的話音,廣生心裡感動了,他側身看著兩鬢斑白的呂廠長,倒說不出話來。

「有問題好商量嘛!鬧啥子?」呂廠長說。

廣生咳一下嗓子,把事情的經過大略說了一遍。

「唔!我上當了!程科長,不老實!」呂廠長說著,一隻胳膊親熱地搭在廣生肩膀上,「給我也搞點子大米,我給你再把合同訂上!哈哈哈!這些烏龜王八!」

廣生心裡一熱,湧起一股豪壯的感情,不由地看看志科,小夥子也提起精神來了。

吉普車離開公路,沿著寬闊的防洪大堤,在濃密的樹蔭下飛馳。筆直的小葉楊,垂吊的柳條,密不透風的蘆葦叢,一閃而過,老遠就可以看見,河灣東村沙灘上,堤壩上,圍著黑壓壓的人群。

車在堤壩上停下。廣生鑽出車門,一眼看見公社羅書記和派出所姜所長;河灣東、西村的幹部和社員一齊向吉普車圍過來。

廣生給雙方作了介紹,姜所長和羅書記把呂廠長等一行人引到汽車跟前。五輛汽車的輪胎前頭,躺著或者蹲著西村的老漢、老婆,把臉歪向一邊,誰也不盯,眉眼和嘴角,鼓著多大的仇氣和恨勁!

呂廠長俯下身:「老同志,不敢在沙子地上躺久了!小心風溼……」

廣生看著,開玩笑說:「他知道伏天躺在那兒舒服!要是冬天,攤上工分也不來!」隨之對那些躺著蹲著的老漢老婆耍笑:「你幾個棺材瓤瓤子,這回給咱西村立下功勞了……」

羅書記把呂廠長一行人引到離開社員群眾的一個壩頭上,介紹了事情的經過:

汽車壓了西村路邊的十幾株玉米苗兒,社員和司機吵起來了。社員說話不好聽,司機組長出口也不文雅。惹怒了西村的社員,司機組長大概捱了兩拳,沒傷筋骨。西村一個社員也捱了兩拳,流了鼻血。倆村的男女社員都湧到沙灘來了,多虧派出所老薑跑得快,才沒大打起來。程科長正在東村隊長玉民家吃喝,聞聲跑到沙灘,被社員圍住了。人多嘴雜,出言不乾不淨,程科長沒少捱罵。當然西村社員的氣頭兒不在那幾棵玉米苗兒上頭……

羅書記提出解決問題的建議方案:

成立聯合調查組,廠方出一人,公社和派出所出一人,河灣大隊出一人,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調查清楚,再由廠方和公社協商解決。

「好!就這樣辦!」呂廠長乾脆果斷,當面指定保衛科長留下來參加聯合調查組的工作。

羅書記站在石頭堆上,宣佈瞭解決問題的方案。那幾個準備墊汽車軲轆的英雄,立即翻身爬起,拍打著沙子和泥土,混到人群裡去了。

社員們紛紛散夥了。

程科長從圍困中脫了身,來到呂廠長面前,那張陰冷的扁平臉上,眼皮耷拉下來,臉上失去了光……廣生痛快地想:

「要是及早認真解決,絕不會弄到這種地步嘛!不過邪氣總歸害怕正氣,到如今,你程科長能咋!」

1980.元小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