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刀

豹子當下產生了一種猜測:二爸給父親告狀來了。

他聽人議論,二爸在魚池混工分,圖逍遙的這多年裡,某一年新任隊長被社員的呼聲所激憤,作出撤換二老漢的決定。二爸找過當支書的父親,父親又去找隊長「做工作」……之後,二爸仍然逍遙在魚池邊的柳林中,社員乾瞪眼瞅去!現在,又是來搬駕了吧?

母親把飯菜端出小灶房,擺到裡屋中的方桌上,父親已經坐在那裡了。

豹子在父親對面坐下,大老碗裡盛的是黃玉米糝子,搪瓷碟子裡裝著去年初冬窩下的酸菜。自從去年秋天收下玉米,一直到今年農曆五月收下新麥,這一年當中的八個月裡,馮家灘社員一日三餐,就是喝玉米糝子。有人說「以玉米為綱」,更有人編出順口溜來:「早飯喝糝糝,午飯糝糝喝,晚飯是玉米把皮脫。」而不買高價糧,能把糝糝喝到接上新麥的人家,就是令眾人羨慕的優裕戶了。

豹子不能對這種單調的飯食表示異議。一旦有不滿意的情緒,爸爸就開始憶苦思甜,說在軍隊上給他把嘴慣得太饞了。

爸爸喝起飯來,聲音很響,很長,象扯布。豹子剛端起碗,爸爸就停下筷子,問:「聽說你要把豬場、魚池下放給私人?」

「沒有。」豹子說,「只是改變一下管理辦法,豬場和魚池都是隊有的。」

「還不是把貓叫成咪嗎?」

「包產,生產責任制,聯產計酬。名字由人去叫好了。」豹子說,「關鍵是要調動起社員的生產積極性兒來。」

「你不能再等一等嗎?」爸爸的口氣倒是商量的,真誠的。

「這個‘大鍋飯’,再不能吃下去了,爸。」豹子說,「幹活時,你瞅我,我瞅你,單怕自己多出一點力。吃飯時,你瞅我,我瞅你,單怕自個少吃了一勺子!就是社員說的,靈人把笨人教靈了,懶漢把勤人教懶了!二十多年了,為啥大家都看見這樣的管理制度混不下去,可又不能改變一下?」

爸爸苦笑一下,說:「我眼也沒瞎!七一年我在馮家灘推行了定額管理,熱火了兩年,批孔那年,我就成了馮家灘的孔老二……」

「那你現在就該幹了。」豹子表示理解父親的難處,「現在形勢好了嘛!」

「哼!」父親冷漠地笑笑,「我想等全社都搞起來了,馮家灘再跟上搞。」

「那你等吧!」豹子說,「三隊不等了。」

沉默。兩股象扯布一樣的喝玉米糝糝的聲音,在方桌的這邊和那邊,此起彼伏,交替進行。

「就說我二爸管的魚池吧!」豹子不能沉默,又引起話頭,「我查了查帳,七年裡,隊裡給魚池投放的魚苗兒花了五百多塊,餵魚的麩皮成萬斤,他本人一年三百六十個勞動日,按三毛算又是一百多塊,七年就七百塊,可是生產了多少魚呢?除了送人情的沒法計算以外,累年的實際收入不過三百元!」

爸爸臉上很平靜,表現他並不是不瞭解這種狀況,只是無奈罷了。他說:「還是再等等。萬事甭出頭,槍打出頭鳥。你二爸的事,我給他剛才說了,日後學勤快點兒。」

豹子想,二爸果然是「奏本」來了。未等他開口,一直恪守不干預朝政的母親在旁邊插上話:「老二也太懶咧!懶得看不過眼!社員罵他,咱耳朵都發燒!叫我說,你就不該理識他!」

爸爸輕輕喚了一聲,對於這位不爭氣的親兄弟的行為似乎有難言的苦衷。

豹子笑著對母親說:「管理辦法有漏洞,把勤人放在那裡,兩年也就學懶了,何況二爸……」

「搞包產好。」爸爸平心靜氣說,「我當了二十多年幹部,還分辨不來嗎?」

「那就好。」豹子說,很高興在這一點上,和父親取得的一致。

「我看還是等等好。」父親終於悄悄兒說出他的擔心來,挺神秘,「聽說縣上和地委意見不統一,所以至今沒有個定著。」

「讓他們繼續討論好了。」豹子嘲笑地說,「那些至今把贅瘤當作神聖的優越性的官老爺,如果給他們停發工資,讓他到馮家灘來掙一掙三毛錢的勞動日,吃一吃一日三餐的玉米糝加酸菜,再嚐嚐得寬他爸裝在煙鍋裡的爛棉花葉子——菸草專家至今還沒發現的新菸草的滋味,這個爭論就該結束了……」

爸爸停下筷子,放下碗,沒有再進行憶苦思甜的意思,長長吁出一口氣,莊重地瞅著兒子。

「我一天也不等,爸爸。」豹子說,「對魚場、豬場等生產管理辦法的改變,這是割去贅瘤的頭一刀,大田生產,緊接著也要搞責任制,還有第二刀、第三刀……」

按照事先的約定,豹子和牛娃今晚在豹子住的廈屋碰頭,交換各自分頭工作的情況。

牛娃進來了,從興奮的臉上豹子就看到了成果,放了心。

牛娃一進門,用力把手從上劈下,眉飛色舞:「沒問題,都接受了新管理辦法!」

豹子聽著,心裡好暢快啊!瞧著和自己同年生的二牛,幼時割草唸書形影不離的夥伴,耳前已經有發達的鬢毛竄到下頜上頭來了。二十六七歲了,還是光桿一條!這樣壯實而又耿直的小夥子,在小河兩岸稠密的鄉村裡,卻找不下一個物件,全是一個窮字!託人從商洛山區訂下(實際是買下)一個姑娘,花費了一千多塊,只見了一面,介紹人把姑娘引著跑了,至今連個人影也尋不見——上了「人販子」的當了!他對改革馮家灘三隊要死不活的現狀的那種急切心理,比對渴望異性更強烈!

「豹子!菜園倆老漢,對咱的新規程,雙手歡迎!豬場的馮來生,也歡迎,只是提出一條,要求把豬場東邊那片荒地讓他開了,作為飼料地……我看能成,反正那地荒著。他種點黑豆,苜蓿餵豬,可以降低成本……」

「給他!」豹子說,「開了那片荒地,給隊裡餵豬,這有什麼問題呢!降低成本,對他有利,對隊裡更有利!」

「我看,明天可以開社員會宣佈了!」牛娃說,「只是你二爸一個人不接受,無關大局。想吃這碗菜的,有的是人。他二老漢甭胡擰刺!」

「對!」豹子很鼓舞,「現在,咱倆把具體的方案再斟酌一下,明天就要拿出去……」

這當兒,門裡悄沒聲兒的走進一位老年婦人來。豹子一擰回頭,噢,是二孃啊,豹子趕緊從凳子上站起,讓二孃坐。二孃是個賢明而溫和的長輩,豹子很尊重她的。

二孃手扣著手,拘謹地搭在胸前,順炕站著,有點不好意思地瞅瞅豹子,又瞅瞅牛娃,終於選擇好開口的詞句:「你倆娃正忙工作,我只說一句話就走。你二爸……讓我給你回句話,說他願意按新法程……管魚池。」

豹子笑了,和藹地對二孃說:「那就好麼!」

牛娃和嬸嬸耍笑,帶著挖苦:「二嬸,我不同意。二叔早起話說絕了啊,怎麼這會兒又‘爬後牆’?」

「你甭和那個老二桿子計較。」二孃笑著回話,「那老二桿子一輩子說話不讓人,把人傷完了。」

「不行!」牛娃繼續逗二孃,「讓二叔自己來說。」

「算咧!」二孃乞求。

「不行!」牛娃更強硬。

「那……那我去叫他!整整他那個瞎脾氣……也該!」二孃很認真,轉身就要出門。

牛娃突然爆發出一聲大笑,拉住嬸子,按她坐在炕沿上,說:「好二嬸,我和你說句耍話。你說了就對咧!」

二孃雖然受了牛娃的耍笑,反倒放心地笑了。

「你倒是說說,二叔怎麼又接受了‘包產’辦法呢?」牛娃問,「他不是吹說不想掙這爛工分嗎?」

「聽他胡吹!」二孃一下上了氣,「成天寫信給娃要錢!娃在西藏也有一大家子人口,吃用又貴,整得娃的日子也緊緊巴巴……」

「二叔那人,自己手裡有了兩饃,就在叫化子面前晃呢!」牛娃挖苦說,「要是咱的勞動日價值今年長到一塊,看他在三隊還晃得起來?」

豹子一直插不上話,面前是賢明的長輩二孃呀。他怕二牛圖了一時痛快,無節制地繼續說下去,傷了老人的感情,總不好喀!他扶著二孃的胳膊,說:「你給二爸說,行了。」就送她出了門。

倆人重新坐下,豹子深情地瞅著二牛。

二牛不好意思了,瞪起眼:「你瞅我,認不得我嗎?」

豹子會心一笑:「你是個大學問家呢!」

二牛倒忸怩起來:「你怎麼也學會釀製人了?」

「不是。」豹子挺認真,「你剛才點破了一條真理!」

「啥?」牛娃子一聽,自己也吃驚了。

「你說,‘要是咱的勞動日價值長到一塊,俺二爸手裡那兩饃,就在窮人面前晃不成了!’這很對!對極了!」豹子說,「咱們今年要做的事情,就是把大夥從貧窮中解放出來,再甭因窮困愁眉結腸了!讓社員腰硬起來,腰粗氣壯地活人!」

牛娃聽了,眼裡射出異樣的光芒,笑著說:「我居然說出了一條真理!我是塊正經料啊!可惜!可惜!可惜沒有一個姑娘認得咱這塊料……哈哈……」

豹子也哈哈笑了,重重地在牛娃堅實的肩頭砸了一拳:「說正經事吧!」

1980.10灞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