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南葫蘆張著嘴,合不攏了。
「我想試一試,看你到底負責任不負責任。」南恆仍然平靜地說,簡直跟真的一樣。
「噢!這……」南葫蘆一下洩了氣。
「你沒有睡大覺!」南恆表揚南葫蘆,「可見聯產計酬就是好,人人都關心集體收益囉……」
「嗯……」南葫蘆完全洩了氣,嗓門也低了,懊喪地轉過身,要走了。他又轉過身來,「就算是試驗我吧,拔下那麼大一堆蔥,損失誰負責?」
「那當然是我嘛!」南恆說,「我派人去拔的,造成的損失,自然由我賠償嘛!」
南葫蘆又不走了,蹲在地上,掏出煙包,說:「叫你隊長賠……不合適……」
「合適。」南恆說,毫不含糊。又轉過頭,對南紅衛說,「紅衛哥,我叫你去試一試嘛,你咋實打實地拔起來了呢?這下,我該折本兒了……」
南紅衛轉過臉來了,身子也不斜扭了,腳不彈地了,低著頭,發出兩聲含混不清的尷尬的笑聲。
「睡覺吧!」南恆朝自家門樓走去,「好咧,這下再沒人敢偷蔬菜了。」說罷,走進門去。
他站在門裡,關門的當兒,看見南葫蘆提著鋼叉,走到黑影裡去了,傳來他掃興的大聲嘆息。
南紅衛也同時朝村巷裡走去,腳步緩慢而沉重。
南恆太累了,從天不明起來,直到這時候還不能安然落枕,當個生產隊長,著實不容易哩!他頭一落枕,就拉起了鼾聲。是嘛,夏日夜短,四點多鐘起來,在地裡幹活,給各作業組解決臨時出現的瑣碎問題,都是隊長的工作嘛,直到深夜一兩點鐘,還有南葫蘆這樣的人來打門告狀,一天能睡幾個鐘頭呢?而且天天如此,月月這樣……瘦瘦條條的南木匠,臉胚更顯得小了。
也不知躺了多大一會兒,又有人敲門。
南恆坐起來,披上布衫。媳婦早不耐煩了,小聲罵起來:「死了人,急著報喪,等不得天明嗎?」南恆笑笑,戴上眼鏡,走到院子。既然能來敲門,肯定是擱不到天明的急火事,當著眾人的隊長,就得耐煩哩。
南恆拉開門閂,一眼瞅見門口站著南紅衛,忙問:「你還沒睡?」
「睡不著……」
「好,進屋,咱倆扯扯。」南恆熱情地說。
「咱們出去說說。」南紅衛站著不動,「甭影響屋裡人休息。」
南恆一腳跨出門,順手拉上門板。倆人走到街巷裡。
「那件事,你下一步……準備咋辦呢?」
「沒有下一步了。這件事,已經處理完了。」
村巷裡很靜,倆人的腳步聲在那擁擁擠擠的房屋的牆壁上,發出回聲。
田野裡比村巷裡亮多了,清涼的帶著溼漉漉的水氣的夜風,吹得人心胸裡好舒暢,河灘裡無名水鳥單調的叫聲,更顯出田野的寂靜。看著南紅衛在村外的大路邊上坐下,南恆也坐下了。
「你為啥要包庇我呢?」南紅衛突然轉過頭問。
南恆倒被問住了,回答不了了。是啊,為什麼要包庇這種醜行呢?納悶了一會兒,說:「我覺得應該這樣。」
「你為啥不整我呢?」南紅衛問,「這是最理想的時機。」
大約只有南紅衛這樣的人,才能說出這樣直截了當的話,南恆反倒覺得痛快,也就照直說:「我不想整任何人。我今年當隊長,能不能把南村的事辦好,是另一回事。本人心裡有一條老主意:不整人!」
「你剛一上臺,把你堂哥南志賢整慘了。」南紅衛說,「你在這件事上,落下不少好名聲,黑臉包公……對我,怎樣這麼客氣?」
「對他,應該那樣;對你,應該這樣。」南恆說,「我堂哥當幹部,連挪帶借,欠隊裡一千多塊,自己蓋新房,買縫紉機,人家該分錢的社員,年年不能得款,我是逼得沒辦法了!你呢?說實話,我想拉你進隊委會,我找你談了……既是想用你,就得給你護著點麵皮。要是把你的麵皮扒光了,就不好用了。」
「你為什麼一定要把我拉進你的班子呢?」南紅衛問過,自己又回答說,「我心裡清楚,你不是喜歡我,是有些怯火。不是怯我的火,是看見我跟前有一股勢力。那些‘四清’運動中受了挫、捱了整的人,儘管現在平了反,經濟上也退賠了,心裡呢?說實話,他們跟我一心。你是怯火這一幫人,是不是?」
「你說得對。」南恆承認了。
南紅衛得意起來:「我早就看穿了你。」
「所以你很硬,我三顧茅廬,你拒不上任。」
「你顧也不行!」
「你先別得意,」南恆說,「你只說對了一半。」
「那一半是啥?」南紅衛問。
「你有文化,有本事,對南村隊裡有用處。」南恆說,「你當幹部那幾年,隊裡爛了,窮了,有你的責任,也有當時社會的原因。我想過了,你有幾件事辦得好,比如辦秦川牛場、辦磚場、想種植藥材……」
「甭提了,甭提了!」南紅衛嘆了口氣,「連一樣事也沒辦成。」
「不成事的原因,你想過了嗎?」
「剛開辦,上頭精神就變,就批判……」
「還有呢?」南恆自問自答,「除了社會上的歪風之外,你不成事的關鍵,就在你只依靠你的那一股勢力,把另外幾股勢力當敵人。」
南紅衛沉吟半晌,不得不承認:「那幾股勢力,不管我辦的是好事瞎事,一古腦反對,寧可車翻,也不想叫我駕轅。」
「說句不客氣的話——」南恆盯著南紅衛的臉,「你現在對我,也用的是別人對付你的辦法。」
「這……」南紅衛噎住了。
「寧可南村繼續爛下去,窮下去,也不能容忍我南恆當隊長!」南恆尖銳地說,毫不迴避,既然談開了,扯開頭道幕布了,就把二道三道幕布都扯開,暢開心說個明白:「我上臺半年來,你給我擺下的,就是這樣一副架勢。」
「是這樣,痛快!我都承認了。」南紅衛激動了,忽地站起來,「我今黑來找你,就是想聽你說句實話。」
「完了。」南恆也站起來,「你問我為啥不整你,就是這原因。說實話,要是我家裡任何人偷了蔥,我堅決罰,決不含糊!」
「我這號人……吃軟不吃硬。誰要跟我來硬的,我豁上命也不怕;誰要軟磨著來,我可就……」南紅衛表白說,「其實,真正厲害的,是你老弟這號人!」
「甭勾心鬥角了!老哥!」南恆也誠懇地說,「鬥了十幾年了,鬥得大家碗裡一天比一天稀,還有啥意思嘛!」
「南村不是沒能人!」南紅衛說,「能人都把本事花到勾心鬥角上去了,力氣空耗了。我算一個!」
南恆扶一下眼鏡,高興地叫起來:「這才是一句實扎扎的話。再往下說呀?」
「完了。」南紅衛說,「我睡不著。你包庇我,比罰我更叫人羞愧。我找你,就是想說這句話……」
「好了,不說了,話不在多!」南恆說,「告訴你吧,我準備重辦秦川牛繁殖場,這是獨門生意。你過去沒辦成,現在是成事的時候了。你準備一下,縣裡物資交流會就要開了,你去給咱物色幾頭純種秦川牛回來。」
「那沒問題!」南紅衛說,「那年為辦牛場,我專門研究過秦川牛,混不了雜牌子!」
「咱倆可要共事了……」南恆說。
「要共事就共到底……」南紅衛說。
繁星在不知不覺中隱匿起來了,湛藍的天幕上,只有幾顆很大的星兒,發著紅蠟頭似的光,晨風輕輕掠過田野,肥大的玉米葉上露珠閃閃滾動,黎明瞭。
一個多麼令人心情舒暢的黎明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