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老漢

「你老熊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嗎?」那頭兒撇聲窩腔地問,「你說,明白了嗎?」

善民老漢早已苦不堪言,實際上也不能言,嘴被堵著。他心裡罵,我早把錢照原樣裝在兜裡,只等著你們來拿,早知如此,該是交給派出所才好,或者塞到灶堂裡燒了。他實在想不到,這些賊會採取這樣的手段來討錢,委實跟土匪一樣暗偷強掠。他只好點點頭,表示他明白他們的意圖。

「明白了好!」頭兒說,「既然你明白了哥兒們今日黑來做啥,你就自己拿出來,甭勞哥兒們翻箱搗櫃。讓他站起來。」

善民老漢站起來,從炕頭的木箱裡一把拽出布兜兒。那頭兒一伸手就搶過去,掏出那一厚扎票子,自言自語說:「倒是沒動!」

善民老漢心裡不屑地說,我可不吃昧心食。

那頭兒朝另外三個蒙面人努努嘴,其中一個把刀子拔出來,逼著善民老漢和老伴蹲在地上,那刀子尖就頂著他的後心。另兩個傢伙已經跳上炕,那張千把元的存摺和三百多元的現金自然不能倖免。老漢動也不敢動,只怕那刀尖刺進肉裡去。一千多塊錢雖然可惜,而他和老伴的性命怎麼也不能丟在這夥強盜手下。他悄悄捏住老伴的手腕,怕她一時沉不住氣而跳起來護錢,事情完全就糟了。

那頭兒再努努嘴,另三個蒙面人就動手把善民老漢和老伴的手腳捆起來,扔到炕上,用被子蓋住,然後走了。

「拜拜!」一個說。

腳步聲響到前院去了,消失了。

老漢把嘴在炕沿上搓擦,終於弄掉了毛巾,又用牙齒撕開了手腕上的繩子,再解開腳腕上的繩索,拉亮電燈,給老伴拔了嘴裡的爛布襪子,解開手腳,老伴幾乎被折騰得半死了。

他摟住老伴,「嗚」地一聲哭了。

深更半夜的哭聲,驚動四鄰,鄰家的男人女人聞聲趕來,驚恐地聽著善民老漢的敘說。本族的侄兒姚天喜氣得臉色鐵青,直抱怨堂伯太糊塗,你昨日一整天為啥不吭一聲?人家前天晚上偷了兔,丟了錢,你倒好心腸等人家來取!天下哪有這樣愚昧的善人!你昨日要是透一點風,我們幾個小夥子就有了防備,非把狗日砸成肉……發了一通牢騷,就騎上車子出了門,奔派出所報案去了。

侄兒領著派出所的兩位年輕警官到來時,天已微明。兩位警官詳細詢問了經過,又拍了照片,又撿拾了幾個蒙面人丟在地上的煙巴子,又帶走了捆綁善民老漢和老伴的塑膠紙繩兒,就告別了。

臨走時,一位警官說:「大伯,你這人真是……不可思議!賊偷了你的兔,你反而等著賊來取他們丟下的錢!還怕賊不敢去派出所,因此就不交給我們。真是不可思議!像你老兒這樣的善人……我還沒見過哪!」

另一位警官站在旁邊搖著頭笑。

二兒子接到族裡弟弟天喜打去的電話,早飯時間就急急忙忙從城裡趕回鄉下來,問清了遭竊的經過,也數落起父母來:「太糊塗了!糊塗的叫人無法理解!簡直成了天方夜譚!而今社會發展到啥樣的地步了,你還說‘人心都是肉長的!’這下你看看,人心到底是不是肉長的?未必都是!你行善,他偏做惡……真是糊塗透頂!」

他在等待,等待派出所的警官來向他報信,賊娃子抓住了!可是等了五天,還不見音訊。老漢越等越煩,等不住了,也煩得躺不住了,一骨轆爬起來,一把撕了灶君的像,塞到灶堂裡,又奔出裡屋,撈起雙刺钁頭,把土地爺的坐像一钁頭就挖了出來。他在嘟嘟嗓囔地罵:「你這個廢物!惡人糟踐我老漢的時光,你做球去了!我給你燒了一輩子香,你……」

善民老漢瞪著血絲斑駁的眼珠,掄著钁頭,甩開老伴拉扯的手,捶砸著倒在地上的土地爺的泥坯身軀,口裡罵著:「我不行善了!善人善行盡吃虧!我也做惡呀!我也學歪人的樣兒呀!哪怕死了下地獄,活著再甭受惡氣!」

老漢把土地爺砸得粉碎,扔了钁頭,又奔進廈屋,從兔籠裡抓出兩隻長毛白兔,走到院庭裡,往磚石臺階上猛磕兩下,活蹦亂跳的兔子頓時耷拉下腦袋,在地上蹬著後腿。

老伴驚慌地喊:「你瘋了?」

老漢強硬地答:「我沒瘋!」

「今晌午吃兔肉!」善民老漢動手剝皮,雙手已染得鮮血淋淋,「咱不能當兔子,當兔子太軟綿了,我要吃兔,狼才吃兔。人都怕狼,我也學狼呀!」

「瘋了瘋了!」老伴又氣又急,「我看你八成是瘋了!」

一輛吉普車停在門口,一位警官走進屋來,笑說:「姚大叔,聽人說,你養兔不吃兔,也不殺生,今日倒開殺戒了!」

善民老漢頭一甩:「我學手哩!」

警官要他上車,到派出所去一趟,卻不說做什麼。善民老漢洗了洗手,就上車走了。

走進一間房子,警官打著手勢,示意他不要說話,可以抽菸,也可以喝茶,只是不要說話,說是讓他等一等,所長一會兒要和他說話,現在需得等一等。

善民老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摸出菸袋來,一邊吸菸,一邊打量這間房子。房子很小,用一道黃布隔成兩半,可以看見那一半的葦蓆頂棚。稍坐一陣兒,就見那邊房子有人在說話,他聽得十分真切。

「你說一遍,你倆老熊學兔子蹦吧!讓哥兒們開開心!」

「你倆老熊學兔子蹦吧!讓哥兒們……」

善民老漢還沒聽完,腦子裡「嗡」地一響,呼地蹦了起來,手裡攥著菸袋,罵了一句:「好個狗日的!」就一把拉開黃布帳子,奔到房子那邊。

一位警官坐在椅子上,一個小夥站在房子中間。善民老漢走到小夥面前,死死盯著那小子的眼睛,白仁多而黑仁少,就是那個發號施令讓他光屁股學兔子蹦的傢伙!他一巴掌扇過去,那小子打個趔趄,又站直了。那位警官忙拉住他的胳膊,問:「大叔,口音聽準了?」

「聽準了!」

「模樣子能辨認出來不?」

「我辨得出他的眼睛!白仁多黑仁少,狠毒的壞種全是這一號眼睛!」

善民老漢使勁掙脫警官拉他的手,卻掙不脫,急得氣喘吁吁,雙腳跳彈……警官勸:「姚大叔,你只要把人認準,有法律收拾他,你可不能動手打!」說著便把他拉出門去,推上吉普車,送他回家。他問警官,這賊是哪裡人?誰家老子就養下這樣一個孽種?警官說,這賊是姚店村西邊韓寨子的,他爸叫韓豆腐,磨了一輩子豆腐。善民老漢張大嘴巴,「噢噢」了半天,大為驚詫:「啊呀呀!韓豆腐跟我一樣,也是順民百姓,善得跟菩薩一般樣兒,怎麼養下這號東西?」警官笑著說:「他爸善良不等於兒子都善良,這問題嘛……複雜囉!」

他又問警官,另外三個賊抓住了嗎?

警官告訴他,這一夥賊共有八個人,這次全抓起來了,只有一個外逃,正在追捕。

老漢大興感嘆:「那東西穿得也不錯,臉上紅堂堂的,不像是沒錢花沒飯吃喀!」

警官說:「根本不是!」

善民老漢不說話了,抽起旱菸,心裡納悶,吃得好又穿得闊,怎麼還做賊搶人呢?並非是飢寒才生盜賊,並非是得溫飽而能修禮義吧?

吉普車在秋天的原野上賓士……

1987.2於白鹿園